“土司,莘大觋!暌违日久!也多谢百足大觋引路。”
“淮王,暌违日久!有失远迎。”莘大觋抱拳,其后目光落向一侧,“也恭喜淮王妃,成就夭龙,同淮王做古往今来,第一夭龙伉俪!假以时日,必成千古佳话...
云博应声而出,双手捧起一枚青鳞玉简,指尖微光流转,玉简表面浮现出层层叠叠的符文锁链,如活物般游走缠绕。他单膝跪地,将玉简高举过头顶:“启禀鲸皇,东海宝库已开,万载沉藏,皆待淮王遴选。”
鲸皇颔首,巨鳍轻抬,一道湛蓝光柱自九天垂落,穿透云海,直贯东海深处。霎时间,海底火山口喷涌金焰,珊瑚礁化作琉璃阶台,千丈龙宫轮廓在水波中缓缓显形——那是以鲛人泪为砖、龙须藤为梁、玄龟甲为瓦所筑的秘藏之门,门扉上盘踞九条螭吻,双目齐齐睁开,金瞳倒映梁渠身影。
“淮王请。”鲸皇声音如潮汐涨落,“宝库不设限,唯心所取。然有三则旧规,需先言明。”
梁渠拱手:“愿闻其详。”
“其一,宝库分三层:底层为‘泽灵’,取自千年水脉精魄,可助修士凝练水相真形;中层为‘渊曜’,乃上古夭龙陨落后所化星尘,服之可短暂御空三息,却有蚀骨之痛;顶层为‘溟枢’,仅存三件——”鲸皇顿了顿,目光扫过南疆仙三人,“昔年黄州大狩会,临川仙曾取走一件‘断浪尺’,北庭仙携去‘缚渊绳’,南疆仙得‘雾隐簪’。余下者,乃‘蜕鳞匣’,内藏夭龙幼年蜕下的逆鳞,尚未启封。”
梁渠心头微震。蜕鳞匣——当年他在淮江底吞食水猴子残魂时,曾在意识深处见过一片泛着幽蓝冷光的鳞片,边缘锯齿如刃,纹路似星图流转。那便是夭龙逆鳞的投影!
“其二,”鲸皇续道,“取宝须凭本心,不可强夺。若伸手触匣而匣不开,则说明与宝无缘,强行撬动,反遭反噬,轻则经脉冻结,重则化为冰雕,永镇库底。”
“其三,”南疆仙忽而开口,抚须一笑,“淮王既擅水陆两栖,不妨试试‘渊曜’层最角落那口‘静默井’。井中悬一青铜铃,摇之无声,触之无响,唯心念至诚者,方得其鸣。此铃名‘叩心’,黄州时无人能使之响,不知淮王可愿一试?”
梁渠垂眸。静默井……他忽然想起自己初入武堂时,在淮江支流捞起一枚锈蚀铜铃,铃舌早已熔断,却总在暴雨夜自行震动,震得他耳膜生疼。后来那铃被他埋进河滩泥里,再未取出。
“渠愿一试。”他抬步向前,足下水波自动分作两道,如臣子躬身让路。
云博引路,众人随行。穿过泽灵层时,无数水母状光团飘荡,触之即散,化作细雨沁入皮肤,梁渠只觉丹田微暖,似有细流悄然贯通任督二脉;步入渊曜层,星尘如沙暴席卷,灼热刺骨,阿宾跟在后头一个趔趄,被熊毅恒一把拽住衣领拖回安全区——那星尘竟将他裤脚烧出七个焦黑小洞,洞口边缘泛着银白霜痕。
“怪事……”阿宾摸着烫红膝盖嘀咕,“这火怎么还带冻人的?”
“夭龙之焰,焚尽生机,反哺寒髓。”临川仙淡淡道,“你若多站半息,膝盖骨已成齑粉。”
梁渠未停,径直走向渊曜层尽头。那里果然有一口三尺见方的井,井壁爬满墨色水藻,井口悬着一枚拳头大的青铜铃,铃身布满龟裂纹路,铃舌确已熔断,只剩半截残根。
他俯身,伸手欲握。
指尖距铃身尚有三寸,井水骤然沸腾!墨藻疯狂扭动,化作数十条水蛇扑咬而来。梁渠不退反进,左手骈指如剑,凌空划出“泽”字篆印,水蛇撞上印痕,尽数崩解为汽;右手却仍稳稳探入——就在即将触到铃身刹那,他忽然收力,只以指尖轻轻叩击铃壁三下。
咚、咚、咚。
三声清越,如春冰乍裂。
整座宝库嗡然震颤!九条螭吻齐齐昂首,眼瞳金芒暴涨;渊曜层星尘骤然聚拢,于半空凝成一条三寸长的夭龙虚影,龙首低垂,向梁渠微微颔首;就连顶层溟枢处,那口蜕鳞匣也发出一声悠长叹息,匣盖缝隙间渗出一线幽蓝微光。
“叩心铃响了!”北庭仙失声。
南疆仙抚须的手僵在半空:“黄州七十二位参赛者,最高只敲出两声余韵……”
“他叩的是什么?”临川仙眯起眼,“非功名,非权势,非长生——是淮江。”
梁渠直起身,额角沁出细汗。方才三叩之间,他脑中掠过淮江汛期浊浪排空,掠过水猴子蜷缩在芦苇丛里吐泡泡的憨态,掠过自己第一次潜入深潭时被暗流裹挟、却本能张开四肢如鱼游弋的狂喜……那不是祈求,是认祖归宗般的坦荡。
“叩心铃不问所求,只辨所系。”鲸皇声音里多了几分郑重,“淮王心中所系,是江,是水,是活物呼吸的节奏。此铃认主,自此随身不离。”
话音未落,青铜铃自动飞起,叮当一声落进梁渠掌心。触手温润,裂纹正以肉眼可见速度弥合,铃舌处新生一段晶莹剔透的冰晶,内里悬浮着一粒微缩的淮江漩涡。
“此铃既认主,宝库第三则规矩,便为你破例。”鲸皇巨鳍挥动,溟枢层最顶端那口蜕鳞匣轰然开启,幽蓝光芒如液态星辰倾泻而下,“蜕鳞匣,赠予淮王。”
匣中并无鳞片。
只有一卷薄如蝉翼的绡帛,展开不过巴掌大,上面以血丝勾勒出一幅地图——淮江全流域,每处支流、每道暗礁、每座水坝,皆纤毫毕现;更奇的是,地图边缘浮动着三百六十五个光点,对应三百六十五处“水眼”,其中一百零八处亮如白昼,正是梁渠亲手设下的泽灵节点。
“这是……”梁渠指尖轻抚地图,光点随之明灭,仿佛呼吸。
“夭龙血脉图。”鲸皇道,“真正的夭龙,从来不在天上,而在水中。此图所绘,乃是夭龙幼年蛰伏时,以脊骨为干、以血脉为络,在江河湖海中织就的‘活体大阵’。你既通水性,又掌泽灵,更得叩心铃认可——此图,便是你执掌东海的凭证。”
梁渠怔住。原来所谓“灾界套装最后一块拼图”,并非实物,而是权限!
云博忽然上前,压低声音:“淮王,昨夜我查过典籍……此图若全数点亮,可引动九州水脉共鸣。届时您立于淮江之源,挥手之间,黄河浊浪可澄澈三日,长江逆流能托起千帆——但代价是,您每点亮一处水眼,自身寿元便削去一月。”
梁渠笑了。他想起自己刚接手淮江时,对着滔天洪水束手无策,只能眼睁睁看着堤岸崩塌;想起在黄州大狩会前夜,为争抢水下先机,生生憋气七刻钟,肺腑如焚;想起这一个月来,他操纵控制盘调整野怪参数时,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墨渍……
“值。”他将绡帛贴身收好,叩心铃在腰间轻晃,“寿元换江河安澜,值。”
鲸皇眼中金芒炽盛:“好!既如此,最后一件赏赐——”他转向云博,“开‘渊曜’层第七格。”
云博面露惊容:“第七格?那不是……”
“正是。”鲸皇打断,“给淮王的,不是宝物,是责任。”
第七格开启,没有珠光宝气,只有一枚青玉印玺,印钮雕成盘曲蛟龙,龙睛镶嵌两颗黯淡的鲛人泪。印面刻着四个古篆:淮渎总钤。
“此印一落,淮江流域所有水府、河伯、虾兵蟹将,见印如见本尊。”鲸皇声音如雷贯耳,“但有三戒:其一,不得借印征调凡人修筑私产;其二,不得以印威逼水族献祭活物;其三——”他顿了顿,目光如炬,“不得用印篡改天象,致旱涝失衡。违此三戒,印玺自碎,汝亦受天刑。”
梁渠双手接过,玉印入手冰凉,却在他掌心渐渐升温,最终与体温融为一体。他忽然想起娥英昨日送来的饭盒里,除了寻常鱼脍,还多了一小碟腌渍的芦苇嫩芽——那是淮江滩涂初春才有的鲜味,她总记得他爱这个。
“谨遵法旨。”梁渠深深一揖,腰弯至九十度,发冠上坠下的玉珠轻碰额角,发出清脆声响。
就在此时,宝库外忽起异动。熊毅恒咋咋呼呼的声音穿透水幕:“淮王!快出来看!平阳盈春楼送来的特制绡,刚铺开就自己活了!”
众人循声而出。只见万顷碧波之上,十匹龙灵绡正随风舒展,绡面并非静止画面,而是流动的东海全景:浪尖跃动的白鳍、珊瑚丛中穿梭的发光水母、甚至远处鲸群迁徙的轨迹,皆纤毫毕现。更奇的是,绡面边缘浮现出细小文字,竟是实时战报——
【武堂乙队 vs 玄龟】胜!斩获鲛人泪×7,学分+320
【鲛人丙队 vs 白仙鹤】败!损失羽箭×12,学分-85
【鳄蜥丁队 vs 深海巨鳄】平!双方互啃三时辰,耗尽体力,各得鲛人泪×1
“这……”云博瞠目,“绡帛竟能实时映照赛场?”
“不止。”梁渠凝视绡面,指尖拂过某处涟漪,“它还在学习。你看这里——”他点向绡面一角,那里正浮现一行新字:【检测到‘水阻系数’异常波动,建议下调野怪‘旋转冰龟’移动速率12%】
南疆仙抚须长笑:“妙啊!此绡已通灵性,竟能自行推演赛制优化!”
“不。”梁渠摇头,眼底映着绡面流转的波光,“它不是通灵……是我在操控。”
众人愕然。
梁渠解下腰间叩心铃,轻轻摇动。铃声未响,绡面却剧烈波动,所有战报瞬间消失,继而浮现一张全新地图——正是他方才收下的夭龙血脉图,三百六十五处水眼,此刻已有十一处亮起幽蓝微光。
“叩心铃认我为主,而龙灵绡,是我以淮江水脉为引,悄悄注入的泽灵。”他声音平静,“从今日起,每一场模拟战斗,都将通过绡帛实时反馈至我的血脉图。那些亮起的水眼,就是我正在校准的‘真实战场坐标’。”
临川仙霍然起身:“你早就在布局?”
“不敢。”梁渠抱拳,“只是觉得,若真要办一场万古未有之盛会,光靠规则不够,还得有……活的规则。”
风起云涌。万匹龙灵绡在东海之上猎猎翻飞,绡面光影流转,映照出无数个正在厮杀的武堂弟子、盘旋的白仙鹤、沉潜的巨鳄——而所有光影尽头,都指向同一个源头:梁渠腰间那枚微微发烫的叩心铃。
远处,娥英乘一叶扁舟而来,船头摆着新蒸的芦苇糕,蒸笼缝隙里,几缕热气袅袅升腾,蜿蜒如龙。
梁渠望向她,忽然觉得,这东海浩渺,竟不如她裙裾拂过水面时,溅起的那一星雪白浪花真切。
二月二十五,不过三百二十日。
而他的狩猎,此刻才真正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