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点文学 > 科幻小说 > 捞尸人 > 第六百六十章
    “我叫祁星瀚。”
    因李追远的开放性布置,使得全场所有人,哪怕是邪祟,都清楚这是一场幻境,甚至还在主动融入与维护,除了……祁星瀚。
    他就像是来自过去的一块碎片,恰到好处地嵌入到这一时间点...
    我坐在江边的石阶上,烟头明明灭灭,像一粒将熄未熄的星子。江风裹着腥气扑来,吹得我后颈发凉,可那凉意只浮在皮肤上,底下却烧着一团沉闷的火——不是酒劲,是心口压着的石头终于松了缝,漏出一点灼烫的气。
    手机屏幕亮了第三次,是老周发来的消息:“尸体找到了,在下游十五公里的芦苇荡,脚踝缠着半截锈铁链,跟二十年前那具女尸一模一样。”
    我没回。手指悬在键盘上方,指节发白。芦苇荡……我闭上眼就看见那片灰白的、被雾气腌透的芦苇,秆子细而韧,风一过便齐刷刷伏倒,像无数弯腰叩首的人。二十年前,也是这个季节,我师父陈九斤蹲在同样的位置,用一把豁了口的剪刀,剪开那具女尸脚踝上缠着的铁链。链子锈得发黑,一碰就簌簌掉渣,可里头裹着的红绳却鲜亮如新,像一道凝固的血口子。
    那时我才十六岁,刚跟着师父学捞尸三个月,手抖得连钩竿都握不稳。师父没骂我,只是把剪刀塞进我掌心,说:“别怕它硬,它早软了。人死了,骨头先酥,肉再烂,最后剩下这铁和这绳,一个假硬,一个真韧——你得学会分清哪样能咬人,哪样只会勒自己。”
    现在那红绳,又缠上了另一双脚。
    我掐灭烟,起身时膝盖发出一声轻响,像是某根骨头在暗处悄悄错位。江面浮着一层薄油般的光,远处货轮的探照灯扫过来,雪亮一道,切开水雾,也切开我的影子。影子被拉长、扭曲,最后碎在浪尖上。
    我往下游走,没开车,就沿着堤岸步行。鞋底踩碎几块风干的蚌壳,咔嚓声在寂静里格外刺耳。路过第三座废弃泵站时,我停住。铁门虚掩着,锈蚀的合页挂着蛛网,门缝里渗出一股陈年机油混着霉变稻草的味道。我推开门,手电光切进去,光柱里飞舞着无数微尘,像一场微型的雪。
    泵站深处,靠墙摆着三副旧担架,蒙着灰布。我掀开最右边那块布,底下是一具空棺——杉木打的,没上漆,四角磨得发亮,内壁刻着七道浅痕,每道下面都用炭笔写着日期:1998.10.12、2003.04.07……最近一道是去年腊月廿三。我指尖抚过最后一道刻痕,木纹粗糙刮着指腹,忽然觉出一丝异样:那道炭笔字,比前六道淡得多,而且笔画末端微微上翘,像被人仓促抹过又补了一笔。
    我掏出手机,翻出相册里一张泛黄的老照片——师父站在同一间泵站门口,身后担架上盖着白布,布下隆起一个人形轮廓。照片右下角印着拍摄时间:1998.10.13。我放大照片中师父右手,他正攥着一根红绳,绳头垂落,隐约可见打了三个死结。
    我盯着那三个结,胃里慢慢沉下去。师父教过我,捞尸人结绳有讲究:单结镇魂,双结锁魄,三结封命。可师父从不用三结——他说那是断绝轮回的毒手,沾了会折寿。他只教我打双结,还让我对着江水练过三百遍,直到手指起泡、溃烂、结痂,再裂开,最后长出一层茧。
    我转身走出泵站,风突然大了,卷起地上枯叶打着旋儿扑向脚面。手机震了一下,还是老周:“法医初步判断死亡时间不超过四十八小时,但……”他顿了顿,“她左手小指缺了一截,断口平整,像是被什么利刃齐根削去。我们查了所有失踪人口档案,没有匹配的。”
    我站在原地,喉头一紧。
    小指。我摸了摸自己左手小指——那里有一道浅白的旧疤,呈月牙状,不痛不痒,只有每年梅雨季才会微微发麻。那是十二岁那年,我偷拿师父供在神龛上的青铜铃铛,被他发现后,他没打我,只取了把裁纸刀,在我指腹划了一道,然后把那截削下的指甲埋进了院角那棵老槐树的根下。“记住,”他说,“捞尸人的手,只能碰该碰的东西。碰错了,就得自己割干净。”
    可师父从来没提过,他左手上,同样缺了小指第一节。
    我拨通老周电话,声音哑得厉害:“把现场照片发我,全部。”
    十分钟后,二十七张图跳出来。我一张张点开,手指越来越冷。第十九张是死者侧脸特写,脖颈处有一颗褐色小痣,形状像一粒被压扁的芝麻;第二十四张拍的是她后颈,靠近发际线的地方,有三枚排列整齐的浅褐色斑点,呈品字形;第二十六张是她右脚脚踝——铁链缠绕之下,皮肤完好,唯独内侧有一道细长旧疤,颜色比周围浅,蜿蜒如一条冬眠的蛇。
    我忽然想起什么,猛地翻出手机备忘录里一份加密文档。那是师父临终前一周,我趁他昏睡时,偷偷用他指纹解锁手机后拷贝下来的。文档名是《庚寅年记事》,里面全是零散的日期与符号,比如“三月廿一,槐花落尽,红绳三结未解”,又比如“八月初七,江底有声,似婴啼非婴啼”。我快速滚动页面,在倒数第三行停住——那里写着:“腊月廿三,女,二十三岁,小指残,颈有痣,背有品字斑,踝有蛇痕。同她。”
    同她。
    那个“她”是谁?
    我盯着这两个字,指尖冰凉。师父一生未娶,无亲无故,连户口本上都写着“未婚”。可他床底下那只樟木箱子里,压着一本褪色的绒面相册,我十五岁那年无意中翻开过一页:黑白照片上是个穿蓝布衫的年轻女人,站在一棵老槐树下,左手小指缺了一截,脖颈处一颗芝麻痣清晰可见,后颈上,三枚褐色斑点排成端正的品字。
    照片背面,是师父的字迹:“阿沅,癸酉年生,丙子年殁。此身不系舟,偏作渡江人。”
    阿沅。
    我喉咙发紧,几乎喘不上气。师父从来不说她的事,只在我第一次独立捞起一具溺亡少年时,默默往我兜里塞了三颗糖,纸包都化了,黏糊糊地粘着裤兜。我剥开一颗放进嘴里,甜得发苦。
    手机又响,是陌生号码。我接起来,那边沉默两秒,传来一个极低的女声:“你看见她脚踝上的铁链了?”
    我浑身汗毛竖起:“你是谁?”
    “我是当年给你师父送饭的女人。”她说,“他每天黄昏都去泵站,不是等尸体,是在等她回来。”
    “她不是死了?”
    “死?”那声音忽然笑了一下,像枯枝刮过瓦檐,“陈九斤守了二十年,守的就是‘她没死’这句话。你以为他为什么总在半夜巡江?他在听水底有没有敲击声——那是阿沅在敲铁链。二十年来,每到子时,江底都会响三声,不快不慢,像更鼓。”
    我握着手机的手开始抖:“……哪三声?”
    “第一声在青石码头,第二声在芦苇荡北口,第三声……”她顿了顿,“在你们家老屋地窖的井盖底下。”
    我眼前一黑,几乎栽倒。我们家老屋?师父死后,那房子就空着,锁了十年,连我都没进去过。可此刻我清楚记得,地窖入口在堂屋神龛背后,而神龛供着的,不是菩萨,不是祖宗牌位,而是一尊黑陶小像——面目模糊,双手交叠于腹前,腕上缠着一圈细细的红绳。
    我挂了电话,拦了辆出租车,报出老屋地址。司机师傅从后视镜瞥我一眼:“那屋子?早塌了半边,没人敢修,说夜里常听见井盖响。”
    我没应声,只死死盯着窗外倒退的街灯。光晕在玻璃上拖出长长的、晃动的尾巴,像一条条挣扎的鱼。
    老屋在城西老巷尽头,铁皮门歪斜挂着,门环锈成了暗红色。我推开,木门轴发出濒死的呻吟。院子里荒草齐膝,月光惨白,照见堂屋塌了一角的房梁,蛛网密布如裹尸布。我绕过神龛,掀开背后那块松动的青砖——后面是块铁板,上面覆着厚厚一层灰。我用袖子抹开,露出几个凹陷的字:癸酉年造。
    癸酉年……阿沅的生年。
    我撬开铁板,一股阴寒潮气扑面而来,带着浓重的土腥与腐叶味。台阶向下延伸,黑洞洞的,手电光照过去,只照见三级石阶,再往下便是浓得化不开的黑。我一步步走下,脚步声被黑暗吞没,连回音都没有。
    地窖不大,约莫四平米,四壁夯土,地面潮湿。正中央,一口青砖砌成的古井静静蹲着,井口盖着一块厚实的圆形石盖,边缘刻着模糊的符文。我走近,蹲下,手指拂过石盖表面——冰冷,滑腻,覆着一层极薄的水膜。我用力推,纹丝不动。又改拍,掌心贴上去,一下,两下,三下。
    “咚。”
    第一声闷响从井底传来,沉钝,悠长,震得我掌心发麻。
    我僵住,缓缓抬头看向井口。月光不知何时破开云层,斜斜切下一束,刚好落在石盖中央。光柱里,无数微尘缓缓旋转,像一场无声的祭舞。
    “咚。”
    第二声响起,比第一声略高半度,仿佛有人在井底踮起脚尖,用指节叩击井壁。
    我屏住呼吸,手电光颤抖着探向井口内沿。就在光柱即将触到水面的刹那——
    “咚。”
    第三声。
    这一次,声音清脆得反常,像铜铃摇响,又像骨节脆裂。紧接着,石盖边缘,一滴水珠悄然凝成,坠入井中。
    “叮。”
    极轻的一声,却像针尖扎进耳膜。
    我猛地后退,后背撞上土墙,扬起一片灰尘。手电光乱晃,扫过井壁——就在离水面约一米高的位置,几道新鲜的抓痕赫然在目!指甲深陷进夯土里,边缘还沾着几点暗红,尚未干透。
    我喘着粗气,手电光死死钉在那几道抓痕上。不对。太不对了。如果是活人攀爬留下的,该有连续的蹬踏痕迹,可这里只有四道孤立的指痕,深深抠进土里,间距古怪,像……像一只断了小指的手,拼尽全力向上够。
    我忽然想起师父教我的第一课:看水痕。真正的溺亡者,挣扎时会在岸边留下连续的、由深至浅的拖拽印;而被抛尸者,只会在落水点留下一个突兀的、边缘锐利的凹坑。
    我慢慢蹲下,凑近井壁。抓痕下方三十公分处,土质明显不同——颜色更深,质地更密,像是被人反复夯实过。我用指甲轻轻刮开表层浮土,底下露出半块青砖,砖面光滑,刻着两个字:阿沅。
    我怔住。手指不受控制地抠进那砖缝里,用力一掰——砖块松动,竟被我整块抠了出来。砖后不是泥土,而是一方窄窄的暗格。里面静静躺着一只牛皮纸信封,封口用蜡泥封着,蜡上盖着一枚朱砂印,印文是三个篆字:渡江人。
    我撕开信封。
    里面只有一张泛黄的医院诊断书,纸页脆得几乎要碎裂。我屏住呼吸展开:
    【患者姓名:林沅】
    【性别:女】
    【年龄:23】
    【就诊日期:1998年10月12日】
    【诊断结论:重度脑干损伤,临床死亡。家属拒绝器官捐献,签署遗体自主处置协议。】
    【备注:患者左手小指于幼年意外缺失,后颈有先天性色素痣三枚,呈品字形分布;右踝内侧陈旧性疤痕一条,长约五厘米,形似游蛇。】
    诊断书背面,是师父的字迹,墨色已洇开,像泪痕:
    “他们说她死了。可我知道她没死——死人不会在镜子里对我眨眼,不会在半夜把我的烟盒挪到枕头底下,不会在我发烧时,用凉手一遍遍擦我的额头。我把她藏进江底,不是为了埋她,是为了等她醒来。这二十年,我替她活着,替她呼吸,替她记住每一寸水纹的走向。今天,我听见第三声了。她要上来了。”
    字迹到这里戛然而止。最后几个字力透纸背,墨迹深得发黑,像凝固的血。
    我捏着诊断书,手指抖得不成样子。窗外忽起一阵怪风,卷着枯叶砸在地窖入口的铁板上,哐当一声巨响。我猛地抬头,手电光惊惶扫向井口——
    石盖正缓缓移动。
    不是被推开,而是从内部,被什么东西一点点顶了起来。
    缝隙里,先是溢出一线幽绿的光,像深潭里浮起的磷火;接着,一只苍白的手搭上了井沿。五指修长,指甲泛青,小指齐根而断,断口平滑如刀削。
    那只手静静停在那里,一动不动。
    我喉咙发紧,想喊,却发不出声。想逃,双腿却像钉进了地里。手电光顺着那只手往上爬——手腕纤细,皮肤下青色血管清晰可见;再往上,是半截湿漉漉的蓝布衫袖子,袖口磨得发白,边缘绣着一朵小小的、褪了色的槐花。
    我的心跳骤然停了一拍。
    槐花。
    师父院角那棵老槐树,每年五月开花,香气浓得化不开。他从不让任何人碰那些花,连落下的花瓣都要亲手捡起,埋进树根旁一个小小的土堆里。我曾好奇扒开过那堆土——底下没有花,只有一只空的玻璃药瓶,标签早已模糊,只剩半行字:氯|丙|秦。
    我盯着那只手,盯着那截蓝布袖子,盯着袖口那朵褪色的槐花。二十年了,这朵花居然还没烂。
    井口的石盖又动了一下,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那只手五指缓缓收拢,扣进石缝,指关节因用力而泛白。接着,一个湿漉漉的头顶,从缝隙里慢慢探了出来。
    长发贴着脸颊,滴着水,遮住了大半张脸。可那弧度,那眉骨的线条,那微微上翘的唇角……我认得。
    我认得。
    我踉跄着后退,后背撞上冰冷的土墙,震得头顶簌簌掉土。手电光剧烈晃动,在那只探出的头顶上来回扫射。忽然,那湿发被一只无形的手拨开——一张苍白的脸完全暴露在光下。
    眼睛是睁着的。
    瞳孔漆黑,没有焦点,却直直望向我。
    嘴角,缓缓向上弯起。
    不是笑。
    是牵动。
    像一根看不见的线,从她唇角一直牵到我心口,猛地一扯。
    我眼前发黑,耳中轰鸣,仿佛有无数声音同时炸开:师父的咳嗽声、江水的呜咽声、铁链拖过青石板的刺啦声、还有……还有婴儿细微的啼哭,忽远忽近,时有时无。
    就在这混乱的声浪里,一个清晰的声音,贴着我耳廓响起:
    “你终于来了。”
    我浑身血液瞬间冻住。
    那声音很轻,带着水汽的凉意,可每一个字都像凿子,狠狠凿进我颅骨:
    “你师父骗了你二十年。”
    “他没把我藏进江底。”
    “他把我……种进了你身体里。”
    我低头,看向自己左手——那只一直插在裤兜里的手。
    兜口,正缓缓渗出一点湿润的暗红。
    像一滴血。
    又像一滴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