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九只手掌贴在巨塔表面,如十九枚钉入虚空的楔子,涟漪一圈圈荡开,却不再向外崩散,反而向内收束,仿佛整座巨塔正悄然张开一道无形之口,将这十九股意志、神识、灵韵尽数吞纳。空气骤然凝滞,连风都止了呼吸——山巅草叶悬停半空,云絮僵在天边,连远处一只掠过的金翎鹰,双翅展开,竟也凝成一道静止的剪影。
曾芸四人立于三十里外的断崖之上,衣袍猎猎,面色却已全然失了血色。
“他们……真的碰到了?!”粗犷中年嗓音发紧,喉结上下滚动,像吞下了一块烧红的炭。
俊朗中年徐师兄指尖掐进掌心,指节泛白,却未答话,只死死盯着远方那轮悬浮于云海之上的巨塔。塔身依旧沉寂,可那一圈圈由十九道手掌所激荡而出的涟漪,却如活物般缓缓旋转,每转一圈,塔身便幽光一敛,仿佛吸尽周遭所有光线,连天光都为之黯淡三分。
“不是碰到了。”曾芸忽然开口,声音极轻,却如冰锥刺入耳膜,“是塔……主动让他们碰的。”
三人齐齐侧目。
她目光未移,瞳中倒映着三十里外那轮幽暗巨塔,睫毛微颤:“方才我闭眼感应了三息。没有灵压外溢,没有法则波动,连一丝最微弱的灵纹震荡都没有。可这十九人……明明被撞飞过,重伤吐血,此刻却毫无排斥之象。若非塔身主动收敛威能、卸去反震、甚至……甚至以灵韵为引,接引他们的神识入内,绝不可能如此。”
勇猛中年猛地攥拳:“你是说——它在选人?”
“不。”曾芸摇头,唇色微白,“它在……筛选。”
话音未落,异变陡生!
巨塔第九层檐角处,忽有七点幽芒亮起,如七颗寒星自塔身浮出,悬停半尺,微微明灭。紧接着,第十一层、第十三层、第十五层……一层层向上,每一层皆亮起七点幽芒,共九层,六十三点寒星次第燃起,汇成一条螺旋而上的光带,直抵塔尖——
轰!
无声之震。
整片天地并未动摇,可三十里外断崖上,所有皇宫供奉高手齐齐闷哼一声,双膝一软,竟跪倒在地!有人耳窍渗血,有人指缝迸裂,更有一名老供奉当场神魂震颤,七窍流血,瘫软如泥。
俊朗中年脸色剧变,袖中倏然甩出一道金符,凌空炸开,化作十二道金线,瞬息织成一张薄如蝉翼的符网,将四人与身后重伤供奉尽数罩住。符网嗡鸣震颤,金光明灭不定,勉强稳住众人摇摇欲坠的神魂。
“镇魂符阵!”粗犷中年咬牙低吼,“徐师兄,你连这张底牌都用了?!”
“再不用,他们就死了。”徐师兄额角青筋暴起,声音嘶哑,“这已不是灵尊级的威压……是道则层面的涤荡!是规则本身在……清洗不合格者!”
果然,远处云海之上,已有三道身影如断线纸鸢般从巨塔旁跌落,半空便已化作三团模糊血雾,连惨叫都未能发出,便被无形之力碾为齑粉,消散于风中。
又一人仰天喷出大口黑血,浑身骨骼寸寸爆响,皮肤皲裂如干涸河床,踉跄后退百步,终于支撑不住,轰然跪地,头颅垂落,再无气息。
——短短十息,十九人,折损五具尸骸,四人濒死瘫软,仅余十人仍掌贴塔身,却个个面如金纸,额头青筋虬结,双目赤红如血浸,嘴角不断溢出带着碎金光泽的唾液——那是神魂被强行淬炼、剥离杂质时,逸散出的本源灵髓!
枯瘦中年程思香,赫然位列十人之中,且双手纹丝不动,呼吸绵长,面色竟隐隐透出几分玉质光泽,仿佛正沐浴在某种至高洗礼之中。
“他……在借塔洗魂?”曾芸瞳孔骤缩,声音微颤,“不是祭炼……是‘归宗’?!”
“归宗”二字出口,徐师兄浑身一震,猛然抬头,望向曾芸,眼中惊涛骇浪翻涌:“曾师妹,你……你怎么知道?!”
曾芸没有看他,目光穿透三十里虚空,死死锁住程思香后颈处——那里,一点细微得几乎不可察的墨痕正缓缓浮现,形如半枚残缺古印,边缘泛着幽暗涟漪,与巨塔第九层那七点幽芒,隐隐共鸣。
“我见过。”她声音极轻,却字字如铁锤砸落,“在太虚山藏经洞最底层,第七重禁制后的《九劫归墟录》残页上。上面说……太虚塔非器,乃‘界碑’。凡能触塔而不溃者,其魂必含一丝太虚本源。塔不认主,只认‘同源者’。一旦接触,便引动本源共鸣,强行洗炼神魂,剔除后天驳杂,返本归元。成功者,得授‘太虚印’,自此魂契于塔,可号令塔内诸天碎片;失败者……神魂俱灭,化为塔基养料。”
她顿了顿,喉间泛起一阵苦涩:“程思香后颈那点墨痕……就是初生的‘太虚印’。他不是在祭炼塔,是在让塔……认他为‘子嗣’。”
死寂。
断崖之上,连风声都消失了。
粗犷中年嘴唇哆嗦:“那……那我们呢?我们当初也触过塔……”
“我们没资格。”曾芸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底一片清冷,“塔没理我们。它连一丝涟漪都没给我们。”
勇猛中年忽然低笑一声,笑声比哭还难听:“所以……它根本瞧不上我们?连试都不试?”
“不是瞧不上。”徐师兄声音沙哑,抬手抹去额角冷汗,“是……我们魂中,没有那一丝‘太虚本源’。”
话音落下,远处云海再次沸腾。
剩余十人中,又有两人身躯剧烈抽搐,皮肤寸寸龟裂,裂口深处,竟渗出缕缕灰白雾气——那是魂魄被强行抽离、净化时逸散的残渣。二人仰天发出非人嘶嚎,随即头颅炸开,红白之物尚未溅出,便被塔身吸摄一空,只余两具干瘪如枯柴的躯壳,直挺挺坠入云海,杳无踪迹。
十人,再折二人。
仅余八人。
而那螺旋光带,已悄然蔓延至塔尖最高处——第十八层。
十八层,向来为空。
此刻,却有十八点幽芒,如星辰初诞,静静浮出。
光晕流转,照彻云海。
就在此刻,楚致渊盘坐于龙山盆地中央,双目紧闭,掌心托着那方巴掌大小、通体灰白的石塔。塔身温润,微微搏动,与三十里外那尊巨塔遥相呼应,频率完全一致,仿佛同一心脏,在不同胸膛里跳动。
他体内乾坤早已停止扩张,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回流”。
龙山吸纳而来的草木精气、泥石灵韵、奇兽血脉,并未沉淀于乾坤大地,而是沿着一条隐秘脉络,逆向奔涌,尽数灌入掌中石塔。塔身随之愈发莹润,灰白之中,竟透出一丝难以察觉的玉质光泽,与巨塔塔尖那十八点幽芒,隐隐呼应。
“原来如此……”他忽然睁眼,眸中无悲无喜,唯有一片澄澈,“不是叠加……是‘共鸣共振’。塔与塔之间,本为同源,一为‘母胎’,一为‘子胚’。子胚越近母胎,越受其滋养;而母胎亦因子胚存在,反哺自身,稳固根基。这并非力量叠加,而是……道则同频,彼此补益。”
他缓缓抬起左手,指尖凝聚一缕极淡的青芒——那是他从未动用过的、源自内乾坤最核心处的一丝混沌初气。
青芒如针,轻轻点向石塔塔基。
“既然你渴求靠近……那我,便送你一程。”
嗤——
青芒没入塔基,石塔骤然一震,随即无声无息,化作一道流光,撕裂空间,直射三十里外云海!
速度之快,超越灵尊神识捕捉极限。
三十里距离,瞬息即至!
就在第八人头颅即将炸裂的刹那——
嗡!
一道灰白流光自云海之下疾射而上,不偏不倚,撞入巨塔塔基正中心!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
只有一声极轻、极柔、仿佛初生婴儿心跳般的“噗”。
紧接着,整座巨塔……静止了。
螺旋光带凝固。
十八点幽芒黯淡。
八名掌贴塔身的灵尊,同时如遭雷殛,齐齐喷出一口混杂着金屑与灰雾的鲜血,双手被一股柔和却不容抗拒的力量弹开,踉跄后退数十步,面色灰败,眼神茫然,仿佛刚从一场漫长噩梦中惊醒,连自己为何在此、为何吐血都浑然不知。
唯有程思香,依旧站在原地。
他缓缓收回双手,低头看向自己掌心。
那里,一点墨痕正缓缓褪去,最终化为一枚清晰、完整、边缘流转着十八重幽光的古老印记——太虚印,终成。
他仰起脸,望向塔基处那道刚刚融入的灰白流光,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冰冷笑意。
“子胚……归位了。”
话音未落,异变再生!
原本静止的巨塔,塔基处忽然浮现出一座微缩版石塔虚影,与楚致渊那方石塔一般无二。虚影旋转,越旋越快,竟在塔基中央,硬生生撕开一道仅容一指宽的幽暗缝隙!
缝隙之中,无光,无影,唯有无数细密如蛛网的银白纹路疯狂交织、明灭——那是……空间法则被强行撕裂、重组时,显化的本源纹路!
“不好!”徐师兄瞳孔骤缩,失声厉喝,“快退!!!”
晚了。
那道幽暗缝隙猛地扩张!
不是向四周,而是……向内塌陷!
整座巨塔,连同塔基处那道幽暗缝隙,如同被一只无形巨口吞噬,骤然向内坍缩!云海被狂暴吸力拉扯,形成巨大漩涡;方圆十里内,山石崩解,古木拔根,飞鸟化粉,连空间本身都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蛛网般的银白裂痕,瞬间蔓延至三十里外断崖!
“走——!!!”
徐师兄狂吼,十二道金线符网轰然炸开,化作十二道流光,裹挟着四人及重伤供奉,如离弦之箭向后暴射!
轰隆隆——!!!
巨塔彻底消失。
原地只余一个急速旋转、直径已达百丈的幽暗漩涡。漩涡中心,银白裂痕密集如暴雨,每一次明灭,都似有无数个微小世界在其中诞生、湮灭。
漩涡持续了三息。
然后,无声弥合。
云海复归平静,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只有那三十里外的断崖,被削平了整整百丈,露出底下猩红如血的岩层。
徐师兄四人重重摔落在断崖边缘,浑身浴血,气息萎靡。身后,仅剩不足二十名供奉高手,个个残肢断臂,哀嚎遍野。
曾芸挣扎着撑起身子,咳出一口黑血,抬眼望向那片空荡荡的云海,声音嘶哑如裂帛:“塔……没了?”
无人回答。
死寂。
忽然,粗犷中年指着远处天际,手指颤抖:“那……那是什么?”
众人循指望去。
只见天边,一道灰白流光,正以肉眼难辨的速度,划破长空,朝着东方——龙山方向,疾驰而去。
流光所过之处,云层自动分开,留下一道笔直、纯净、仿佛被神祇用剑劈开的雪白轨迹。
徐师兄望着那道轨迹,久久沉默,最终,缓缓闭上双眼,一滴浊泪,顺着鬓角滑落。
“原来……它从来就不属于我们。”
曾芸怔怔望着那道远去的流光,忽然想起什么,猛地摸向自己腰间玉佩。
玉佩冰冷。
但——
就在她指尖触碰到玉佩的瞬间,玉佩深处,一丝极其微弱、却无比熟悉的灰白气息,如游丝般,悄然渗出,缠绕上她的指尖。
那气息温润、古老、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归属感。
她心头巨震,霍然抬头,望向东方。
龙山方向,群峰静默。
而在群峰深处,楚致渊缓缓摊开右手。
掌心,那方石塔静静悬浮,通体莹润如玉,塔基处,一点幽暗漩涡缓缓旋转,漩涡中心,十八重银白纹路若隐若现,与他内乾坤最深处,那片混沌初开之地,隐隐共鸣。
他轻轻抚过塔身,指尖传来温润脉动,仿佛触摸着另一颗……正在苏醒的心脏。
“母胎已启。”他低语,声音轻如叹息,“子胚……该回家了。”
风过林梢,万籁俱寂。
唯有石塔搏动之声,在他掌心,在他血脉,在他灵魂最幽深之处,沉稳、坚定、无可阻挡地,一下,又一下,响彻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