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点文学 > 玄幻小说 > 皇修 > 第1678章 相遇
    对于这些不停的靠近,又不停弹飞的灵尊,楚致渊摇摇头。
    这些灵尊当真有不撞南山不回头的势头。
    自己当初被击飞两次就撤了,想的是去找另外的办法,绝做不到这般固执。
    这固执劲是傻,但也...
    塔身冰凉,却非死物之寒,而似活物血脉般微有搏动。楚致渊掌心贴处,那一片攀绕如花的纹路竟悄然舒展,花瓣边缘泛起极淡金芒,仿佛沉睡万载的瞳孔,在被唤醒的刹那微微一颤。他神元如细流渗入,未遇丝毫滞涩,反似归家游子叩响故门——纹路深处,竟无壁垒,只有一条早已铺就的隐秘路径,直通塔心核心。
    他心头一震,随即了然:这并非初祭,而是续接。
    那枯瘦中年所为,并非开凿新径,而是沿着前人刻下的烙印一路拓进。而自己掌下所触,亦非空白契约,而是另一道更古、更深、更沉静的精神印记——它不似枯瘦中年那般暴烈灼热,倒如深潭映月,无声无息,却将整座巨塔的根基稳稳托住。
    楚致渊闭目,神识顺那印记逆溯而上。
    刹那间,视野崩塌,意识坠入一片混沌银光之中。
    他看见一座塔。
    不是投影,不是虚影,是真实矗立于九天之上的太虚塔本体。塔尖刺破云海,塔基深埋幽冥,塔身十二万九千六百层,每一层皆浮悬着一方小界,界中有山河、有生灵、有王朝兴替、有修士飞升……而塔身之上,无数道精神烙印如星链缠绕,密密麻麻,层层叠叠,却并不冲突,反而彼此呼应,如琴瑟和鸣。
    其中一道最粗、最亮、最古的烙印,形如剑痕,横贯塔身第七万层,正是天子剑气所留。
    又一道蜿蜒如龙,盘踞塔腰,乃上古皇族血脉所铸。
    再一道清冷孤绝,如霜覆雪,出自太虚书院初代山主。
    还有数道晦暗难辨,或残缺,或黯淡,或已几近消散……却全都未曾抹去,亦未排斥后来者。
    楚致渊神识微颤。
    原来如此。
    太虚塔从不择主,只择“承”。
    承其志者,可入;承其道者,可炼;承其责者,可驭。
    它不要独占,只要共鸣。
    它不拒他人,只问是否真心叩问过塔心那一声“太虚何在”。
    枯瘦中年错就错在,他以掠夺之心行祭炼之事,妄图以八转修为强行撕开塔魂,将己意强加于塔身之上——那银环之力,实为塔之本能所生的排异之刃,愈是逼迫,反弹愈烈。而曾芸玉佩所发金光,之所以能击退他,并非力量碾压,而是那一瞬,玉佩内蕴的、属于李红昭师承自东桓圣殿的《太虚问道录》心法真意,无意间与塔身某处隐纹相契,引动了塔之本源的轻微回应,这才借势一击,将其震退。
    楚致渊睁开眼,掌心之下,塔纹金芒渐盛,已悄然漫过他手腕,如藤蔓缠绕而上。
    他并未强行覆盖,亦未驱逐枯瘦中年残留的烙印,而是以神元为引,以太虚真经为桥,将自己的精神烙印,轻轻落于那最古剑痕烙印旁——不压其锋,不掩其光,只如新枝附于老干,静默生长。
    “嗡……”
    塔身微震。
    三里外,曾芸四人齐齐抬头。
    他们看不见楚致渊,却分明感到虚空中的巨塔,气息变了。
    不再冰冷、疏离、高不可攀,而多了一分……温润。
    仿佛亘古孤峰,忽有晨雾轻绕;万载寒潭,乍见涟漪微生。
    粗犷中年喃喃:“这塔……好像……活了?”
    “不是活了。”俊朗中年尚未归来,但声音已自天际遥遥传来,带着一丝惊疑不定,“是认主了。”
    他御风折返,衣袍猎猎,脸上毫无归途轻松,反是凝重如铁:“我刚至山脚,便见王府禁卫统领携‘镇岳印’急驰而来,身后跟着七位供奉,三位丹阁长老……可他们还未入山口,镇岳印便自行震颤,印面浮现裂纹,三位丹阁长老当场呕血——塔未动,威已临。”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巨塔,又缓缓移向曾芸手中那枚玉佩:“塔未认人,却先拒印。”
    曾芸下意识攥紧玉佩,指尖微凉。
    楚致渊却全然不知外界震荡。
    他掌心之下,祭炼已至关键。
    内乾坤中,烈阳轰然旋转,赤金色光流奔涌如江河,灌入右臂,再汇入塔身。塔纹金芒暴涨,不再是零星闪烁,而如熔金浇铸,自他掌心所触之处,一圈圈向外蔓延,所过之处,原本黯淡的纹路纷纷亮起,层层叠叠,宛如花开万朵,朵朵生辉。
    而就在金芒即将漫过第三层塔身之际,异变陡生!
    塔顶骤然裂开一道幽暗缝隙,没有光,没有声,只有一股无法形容的“空”从中倾泻而下。
    那不是虚无,而是“未始之始”的混沌;不是寂静,而是“万音未生”前的绝对宁定。
    楚致渊神识如遭雷殛,眼前骤黑,五感尽失,唯余一点灵台清明,如狂风巨浪中唯一浮木。
    他听见了。
    不是耳闻,而是神魂直接感知——
    一声叹息。
    极轻,极远,仿佛来自时间尽头,又似就在自己心窍之内。
    “……又一个,走这条路的。”
    那声音无悲无喜,无老无少,无来无去,却让楚致渊浑身汗毛倒竖,脊骨发冷。
    紧接着,塔顶幽暗缝隙中,缓缓垂下一缕银丝。
    非光,非气,非力,而是一道纯粹到极致的“意”。
    它无声无息,却比世间任何刀锋更快,比任何雷霆更锐,比任何诅咒更沉。
    它直指楚致渊眉心。
    这一指,不伤肉身,不毁神元,只灭“执念”。
    若他此刻心中尚存半分“我要独占此塔”、“我要以此塔登临绝顶”、“我要凭此塔压服天下”的念头,此银丝便会瞬间钻入识海,将那念头连根拔起,连带与此念头纠缠的所有记忆、情感、意志,尽数化为齑粉——修为不损,境界不跌,可从此之后,他再不会为此塔动心,再不会为争雄而战,再不会为权柄而谋,甚至……不会再记得自己曾站在此塔之前。
    这是太虚塔的“试心劫”。
    非关力量,而在本心。
    楚致渊识海之内,烈阳骤然炽烈百倍,赤金火焰冲天而起,映得整个内乾坤如熔炉般灼热。他所有分身齐齐睁眼,同一时刻,齐齐低诵——
    “太虚者,非空非色,非有非无,非我非彼……”
    不是抵御,不是硬抗,而是以《太虚真经》最本源的心法,迎向那缕银丝。
    银丝触及他眉心寸许,倏然停驻。
    两者之间,空气无声湮灭,空间寸寸龟裂,却又在裂开的刹那,被一种更宏大的力量悄然弥合。
    楚致渊额角渗出细密汗珠,不是因痛,而是因悟。
    他忽然明白,所谓“承”,从来不是承接权力,而是承接重量。
    承接太虚塔所承载的——那十二万九千六百方小界里,亿万生灵的呼吸、悲欢、生死、轮回;承接历代烙印者留下的——忠、勇、仁、智、信、义、悯、畏;承接的,是“塔在,界存;塔倾,界灭”的无上职责。
    他若只为己用,则塔即成凶器;他若心怀苍生,则塔即为舟楫。
    银丝微微波动,仿佛在审视,在确认。
    楚致渊缓缓闭上眼,不再催动神元,不再运转真经,只是静静立着,掌心仍贴塔身,心神却如古井无波,映照天地,不纳一尘,亦不拒一物。
    他心中只有一念,澄澈如初雪:
    “愿为守塔人。”
    非主人,非奴仆,非驾驭者,非掠夺者。
    只是守塔人。
    守其形,护其魂,承其重,续其光。
    “嗡——”
    银丝轻颤,倏然收回。
    塔顶幽暗缝隙无声弥合。
    而楚致渊掌心之下,金芒终于冲破第三层塔身,如决堤洪流,轰然席卷整座巨塔!
    刹那间,万籁俱寂。
    随后,整座巨塔爆发出无声的轰鸣!
    不是声响,而是所有生灵心底同时响起的一声清越钟鸣——
    咚!
    曾芸手中玉佩,应声碎裂,化作点点金尘,随风飘散。
    俊朗中年脸色大变:“玉佩毁了!楚先生……他成功了?”
    话音未落,巨塔猛地一震!
    并非坍塌,而是……拔高。
    塔基离地三尺,悬浮于空,塔身金芒流转,纹路如活,一朵朵金莲虚影自塔尖垂落,无声绽放,又无声凋零,每凋零一朵,便有一缕清气逸散,弥漫山野。
    山巅青草疯长,枯枝抽芽,连那被银环余波震裂的岩石缝隙里,都钻出嫩绿新苗。
    粗犷中年呆立原地,看着自己掌心一道陈年旧疤,竟在金芒照拂下,悄然褪去,露出底下粉嫩新肤。
    “这……这是……生机?”
    “不。”一直沉默的儒雅中年忽然开口,声音干涩,“是‘复始’。”
    他望着巨塔,眼神震撼:“太虚塔……在复苏。”
    就在此时,楚致渊缓缓收回右掌。
    他身形微晃,面色苍白如纸,唇角溢出一线鲜血,却是浅淡的金色,落地即化为金砂,渗入泥土。
    他耗费的,不只是神元,不只是精神,更是……寿元。
    两个时辰的祭炼,抽走了他整整三年光阴。
    但他眼中,却无半分疲惫,只有一片浩瀚星海,宁静而深邃。
    他低头,看向自己右掌。
    掌心皮肤之下,隐隐有金纹游走,与塔身纹路遥相呼应。
    他抬眸,望向远方。
    山外,烟尘滚滚。
    王府禁卫统领率众已至半山腰,七位供奉联手布下“九曜伏魔阵”,阵旗猎猎,杀气冲霄;三位丹阁长老各自捏诀,掌心托着三枚氤氲丹气的“焚心丹”,随时准备自爆丹田,以命搏命。
    而更远处,十余道虹光撕裂长空,那是附近三州赶来的宗门强者,有白发如雪的老祖,有面覆青铜面具的杀手盟魁首,更有手持血幡、周身缠绕怨魂的魔道巨擘——他们皆被巨塔复苏之象惊动,以为神器出世,不惜撕破脸皮,悍然来夺!
    楚致渊嘴角,却缓缓扬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
    他右手抬起,五指微张。
    没有掐诀,没有念咒,只是轻轻一握。
    “嗡——”
    悬浮于空的巨塔,塔尖微微一偏。
    一道凝练到极致的金光,自塔尖射出,无声无息,却快得超越视线捕捉。
    “嗤!”
    前方山腰处,七位供奉布下的九曜伏魔阵,中央主旗——那杆由千年玄铁与龙筋绞成、可镇压八转妖王的“镇岳旗”,自旗尖开始,寸寸化为金粉,随风飘散。
    阵破。
    七位供奉如遭万钧重锤轰顶,齐齐喷血倒飞,撞断数十棵古松,生死不知。
    金光余势未消,继续前行。
    “噗!”
    三位丹阁长老手中焚心丹,连同他们托丹的双掌,一同化为金粉。
    三人呆立原地,看着自己光秃秃的手腕,面无人色。
    金光再进。
    “啊——!”
    魔道巨擘手中血幡炸裂,万千怨魂哀嚎着化为金尘;白发老祖祭出的护身玉玺,连同他半边身体,无声湮灭;青铜面具杀手盟魁首刚欲遁走,身形已在半空凝固,随后自脚下开始,一寸寸化为金砂,簌簌落下……
    金光所及,万物归金,不染血,不带煞,却比世间任何杀招更令人心胆俱裂。
    金光止于山脚。
    那里,王府禁卫统领正跪倒在地,双手死死抠进泥土,指甲翻裂,鲜血淋漓,却不敢抬头,更不敢动弹分毫。
    楚致渊的声音,这才徐徐响起,不高,不厉,却清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如黄钟大吕,字字凿入神魂:
    “此塔,名太虚。”
    “非尔等所能染指。”
    “退。”
    一字出口。
    山风骤起。
    吹散金尘,吹乱发丝,也吹散所有人心中最后一丝侥幸。
    无人再敢停留。
    禁卫统领连滚带爬,带着重伤属下仓皇退去;各路强者如丧家之犬,虹光乱闪,顷刻间逃得干干净净,连半片衣角都不敢留下。
    山野重归寂静。
    唯有巨塔悬浮,金芒温柔流淌,如慈母怀抱。
    曾芸四人僵立原地,喉头滚动,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他们亲眼所见,那足以覆灭一州的强横力量,在楚致渊手中,竟如呼吸般自然,如拂袖般轻巧。
    俊朗中年嘴唇翕动,最终只吐出四个字:
    “……守塔之人。”
    楚致渊没有回应。
    他转身,走向山巅边缘,俯视脚下苍茫大地。
    朝阳初升,万道金光泼洒山河。
    他忽然抬起左手,轻轻一招。
    山脚处,一株被金光余波擦过的野桃树,枝头仅存的一朵残花,倏然离枝,乘风而起,悠悠飞来,落于他掌心。
    花瓣柔嫩,粉白相间,蕊心一点金粟,在朝阳下熠熠生辉。
    他凝视片刻,屈指轻弹。
    花瓣飞出,划出一道优美弧线,飘向曾芸。
    曾芸下意识伸手接住。
    指尖触到花瓣的刹那,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涌入四肢百骸,她体内多年郁结的暗伤,竟在呼吸之间,悄然消融。
    楚致渊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却如大地般厚重:
    “告诉王爷,塔已认主。”
    “但塔,不属楚某。”
    “它属太虚。”
    “而我——”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四人,最终落在曾芸脸上,那眼神里,没有居高临下的恩赐,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郑重:
    “只是第一个,愿意替它,守门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