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点文学 > 玄幻小说 > 皇修 > 第1676章 猜想
    楚致渊失笑,摇头道:“天下之大,太虚塔即便要择主,恐怕还轮不到我。”
    “楚先生你何必过谦!”祝玉霞嫣然笑道:“天下之大,哪个比楚先生你进入灵尊更快,修行速度更快?”
    楚致渊笑道:“我这...
    塔身冰凉,却非死物之寒,而似活脉搏动般微有起伏。楚致渊掌心贴着那缠绕鲜花纹路的塔壁,神元如细流渗入,精神如蛛丝延展,一寸寸探向塔核深处。他本以为要撞上层层禁制、重重封印,甚至可能引动反噬——可没有。纹路之中流光奔涌,竟似认得他一般,自发分出一道细流,沿着他神元轨迹逆向回溯,直抵他眉心祖窍。
    “嗡……”
    一声低鸣,并非来自外界,而是自他识海深处炸开。
    仿佛尘封万载的青铜古门被推开一条缝隙,门后并非混沌虚无,而是一片星穹。星穹中央悬着一枚灰白玉珏,其形与他腰间天剑剑格上所镌刻的纹样完全一致——三棱八角,中空如环,边缘浮凸着九道细若游丝的裂痕。楚致渊心头剧震:这玉珏,竟与太虚真经总纲末页所绘“太虚胎记”分毫不差!
    他强抑心潮,神念悄然探入那星穹裂缝。
    刹那间,记忆碎片如暴雨倾泻——
    不是他的记忆。
    是另一个人的。
    荒原之上,巨塔拔地而起,塔尖刺破云层,塔身未生花纹,唯有一道赤色血痕蜿蜒而下,如泪如咒。一个披发赤足的少年跪在塔基前,双手十指尽断,却以残掌按地,口中诵着晦涩真言。每念一字,便有一滴心头血溅上塔壁,血珠不落,凝成一朵赤花。待九九八十一朵赤花绽放,塔身轰然一震,赤痕褪尽,浮出第一道银白纹路……那少年抬起头,面容模糊,唯有一双眼睛亮得骇人,瞳仁深处,赫然映着三枚并列悬浮的灰白玉珏。
    楚致渊猛地抽回神念,额角沁出冷汗。
    不是幻象。
    是烙印。
    是某位远古祭炼者,将自身最核心的一段执念、一段因果、一段血脉契约,以神魂为墨、以真言为刀,生生刻入塔核深处,与塔共生,与塔同朽。而这段烙印,竟因他催动太虚真经,被悄然唤醒——只因太虚真经,本就是当年那少年所创,乃祭炼此塔的根本法门!
    他豁然明白:所谓“投影”,不过是表象。此塔确为太虚塔本体之分身,乃当年少年以无上大毅力,自太虚塔本体上硬生生斩落一截塔基,辅以自身精血、神魂、真言,炼化而成的“子塔”。它非虚影,亦非赝品,而是拥有独立意志、可承载多重烙印、却永远臣服于太虚塔本体的……嫡系分身。
    所以枯瘦中年能祭炼,曾芸玉佩能激发,而他此刻竟能如此迅疾地推进——皆因他们所持之法,皆脱胎于同一源头。区别只在于,枯瘦中年用的是残篇旁支,玉佩内藏的是守护残印,唯有他,手握总纲,心承正统。
    “原来如此……”楚致渊唇角微扬,眼中却无半分得意,唯有一片沉静如渊的了然。
    他不再试探,神元陡然暴涨,如江河决堤,轰然灌入塔核!内乾坤烈阳炽盛至极,金焰翻腾,源源不绝地熔炼着精神力,再借由神元,尽数注入那星穹裂缝。他要做的,不是覆盖,不是抹除,而是“接续”。
    接续那段中断万载的祭炼。
    接续那少年未竟的誓约。
    接续太虚塔本该流转的权柄。
    塔身纹路骤然亮起!不再是原先那柔顺的银白流光,而是迸发出一种近乎灼目的金白之色,光芒所及之处,塔壁上那些攀绕的“鲜花”纷纷舒展花瓣,厚密者绽开如日轮,浅疏者吐蕊似新月,整座巨塔竟似活了过来,发出一声悠长、苍茫、仿佛自洪荒尽头传来的轻吟——
    “嗡————”
    声音不大,却令天地俱寂。
    山巅上,粗犷中年三人悚然抬头,面露惊骇。他们脚下的山石无声龟裂,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威压,仿佛整片天地的重量,都悄然压在了这座塔上,而塔,正将这份重量,一丝丝、一缕缕,纳入自身脉络。
    “这……这是什么?”粗犷中年喉结滚动,声音干涩。
    “塔……在认主?”儒雅中年喃喃,脸色苍白,“可方才那人明明没靠近……”
    话音未落,异变再生。
    塔顶虚空,毫无征兆地裂开一道幽黑缝隙。缝隙之中,并无雷霆,亦无风暴,唯有一只眼。
    一只纯黑、无瞳、无虹膜、却仿佛蕴藏了整片宇宙生灭轮回的竖瞳。
    它静静悬着,目光垂落,不看三人,不看远方遁走的枯瘦中年,只凝定在楚致渊贴着塔壁的那只右掌之上。
    时间,仿佛被这只眼冻结了一瞬。
    楚致渊浑身汗毛倒竖,一股源自生命本能的战栗从尾椎骨直冲天灵!这不是杀意,亦非威压,而是一种……审视。一种跨越了无尽岁月与空间,带着悲悯、疑惑、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期待的审视。
    他未曾抬头,神念却已如针尖般刺向那只竖瞳。
    竖瞳微微一缩。
    紧接着,一道意念,如古井投石,涟漪般荡入楚致渊识海:
    【汝承《太虚》而未失其真,执胎记而未堕其妄,引星穹而未昧其源……可承“守塔人”之契。】
    楚致渊心神剧震,几乎脱口而出:“守塔人?”
    意念未止,继续流淌:
    【太虚塔本体,已陷沉眠。九重塔心,七重已锁。余下两重,一为“归墟之钥”,一为“天命之枢”。子塔既醒,当择主为引,启归墟,镇天命。然此契非恩赐,乃试炼。汝若应诺,即刻烙印入魂,自此,生死系于塔,荣辱系于塔,进退系于塔。纵使飞升,亦不得脱塔半步。汝,可愿?】
    楚致渊沉默。
    风掠过山巅,卷起他鬓角碎发。远处,俊朗中年化作的流光正撕裂长空,疾驰而来,显然已感知到此处异动,正拼尽全力赶回。
    他缓缓闭上眼。
    眼前闪过太多画面:红昭师妹递来玉佩时指尖的微凉;曾芸面对枯瘦中年时眼中强撑的倔强;四人浴血倒飞时喷洒于阳光下的那四道凄艳血霞;还有……那荒原上跪地断指、以心血浇灌赤花的少年模糊侧影。
    守塔人?
    不。
    他是楚致渊。
    是那个在青石阶上磕破额头、只为求一本入门功法的贫家少年;是那个被逐出宗门、在雪夜山洞里以血为墨抄录残卷的落魄修士;是那个于万丈深渊底,吞食毒蛟胆、炼化龙髓血,硬生生将一具凡躯淬成神兵的疯子。
    他修的从来不是“塔”,而是“我”。
    塔若为牢,他便焚塔而出;塔若为剑,他便执塔伐天;塔若为道,他便踏塔登临绝巅!
    可此刻,这塔伸出了手。
    不是赐予,不是奴役,而是……邀请。
    邀请他,成为这亘古孤寂、承载万载因果的庞然巨物,在漫长沉眠之后,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同行者。
    楚致渊睁开眼,眸中金白光芒一闪而逝,再无半分犹疑。
    他右掌五指,缓缓收拢,指尖深深嵌入塔壁那温润如玉的纹路之中,仿佛不是按在金属之上,而是握住了某种沉睡已久的、滚烫的心跳。
    “我愿。”
    二字出口,轻如叹息,却似雷霆贯入九霄。
    塔身猛地一震!
    所有金白光芒尽数收敛,瞬间内敛至塔心一点。紧接着,那一点光芒轰然炸开,化作亿万道细若游丝的金线,如活物般钻入楚致渊手臂经脉,一路向上,直抵百会!金线所过之处,他体内神元疯狂沸腾、压缩、蜕变,竟在丹田气海之外,凭空开辟出一片崭新空间——那空间形如微缩塔基,通体金白,九层轮廓若隐若现,最底层,赫然盘踞着一枚与星穹中一模一样的灰白玉珏!
    “轰隆!”
    万里晴空,毫无征兆地劈下一道紫雷!不劈向楚致渊,不劈向巨塔,而是精准无比地劈在他脚下山巅,将整座山峰顶端轰成齑粉!烟尘弥漫中,一道深不见底的裂谷赫然出现,裂谷底部,幽光闪烁,竟隐隐透出与塔壁纹路如出一辙的流光!
    这是天地法则的烙印!是大道对“守塔人”契约的最终确认!
    楚致渊立于裂谷边缘,衣袍猎猎,发丝飞扬。他低头看着自己右手,掌心皮肤之下,一缕金白丝线正缓缓游走,最终盘踞于掌心劳宫穴,凝成一朵微小却栩栩如生的金色莲花。
    他抬起手,对着虚空轻轻一握。
    三百里外,正狂奔而来的俊朗中年身形猛地一滞,仿佛撞上一堵无形铜墙!他惊骇欲绝,低头看向自己手中紧握的、用来定位巨塔方位的罗盘——那罗盘指针早已疯狂旋转,最终“咔嚓”一声,寸寸断裂,化为齑粉飘散于风中。
    同一时刻,枯瘦中年遁逃的路径上,空间忽然扭曲,无数银环虚影凭空浮现,将他所有去路尽数封死。他怒吼着挥掌击碎一环,下一环却立刻在破碎处重生,环环相扣,越叠越多,最终化作一座银光囚笼,将他死死困在原地,动弹不得。他目眦欲裂,仰天咆哮,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一股源自灵魂深处的、对“塔”的绝对压制,令他连神念都为之冻结。
    楚致渊收回手,目光平静扫过山巅上三位面色惨白、如遭雷殛的中年。
    他并未说话。
    只是轻轻抬起左脚,向前迈了一步。
    这一步,踏在虚空,却仿佛踏在了整个天地的脊梁之上。
    他身后,那座矗立万古的巨塔,无声无息地缩小、淡化,最终化作一道纤细金光,如游龙般倏然没入他眉心祖窍。祖窍之内,星穹依旧,灰白玉珏静静悬浮,而塔影,已稳稳坐落于星穹中央,塔尖所指,正是玉珏中央那道最深的裂痕。
    山巅恢复寂静。
    只有裂谷深处,幽光如呼吸般明灭。
    粗犷中年喉头一甜,终于没能压住翻涌的气血,“哇”地喷出一口暗红淤血,踉跄后退三步,背脊重重撞在一块冰冷山岩上,才勉强站稳。他抬眼望向楚致渊,嘴唇翕动,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儒雅中年与另一位中年更是面如金纸,眼神涣散,仿佛刚从一场灭世大梦中惊醒,余悸未消,魂魄尚在云端飘荡。
    楚致渊目光掠过他们,最终落在曾芸身上。
    曾芸一直站在原地,未曾移动半步。她手中的玉佩,此刻已彻底黯淡,表面浮现出几道细微却清晰的裂痕,仿佛耗尽了最后一丝力量,即将化为凡物。她怔怔看着楚致渊,看着他眉心那一点尚未完全敛去的、如星辰初绽般的金白微光,看着他立于裂谷边缘,身影单薄却又仿佛能撑起整片崩塌苍穹的姿态。
    她忽然福至心灵,明白了什么。
    不是玉佩救了他们。
    是玉佩,引来了他。
    是那枚玉佩里,封存的,本就是属于这座塔的一缕“信标”,一缕“钥匙”,一缕……等待万年的、微弱却不曾熄灭的召唤。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只余下无声的翕动。
    就在此时,远方天际,一道刺目的金光撕裂云层,由远及近,速度比俊朗中年快了何止十倍!金光未至,一股浩瀚、威严、带着不容置疑的煌煌天威已然铺天盖地压来,令山巅三人膝盖一软,几乎要当场跪伏下去!
    金光落地,化作一位身着玄金蟒袍、头戴十二旒冕冠的中年男子。他面容如刀削斧凿,不怒自威,双目开阖间,似有日月轮转。他甫一现身,目光便如两柄利剑,穿透空气,直刺楚致渊眉心!
    “大胆狂徒!竟敢亵渎神迹,强行祭炼太虚子塔!还不速速束手就擒,交出塔印,叩首谢罪!”声音如金铁交鸣,字字砸落,震得山石簌簌而下,连那幽深裂谷的光芒都为之黯淡一瞬。
    楚致渊缓缓转过身。
    他脸上没有敬畏,没有惶恐,甚至没有一丝波澜。他只是静静看着这位玄金蟒袍的中年男子,看着他冕冠垂下的玉旒,看着他袍袖上以金线绣就的、与塔壁纹路一模一样的九朵莲花。
    然后,他抬起手,不是指向对方,而是轻轻点向自己眉心。
    指尖触碰到那一点温热的金白微光。
    “亵渎?”楚致渊的声音很轻,却奇异地穿透了对方的煌煌天威,清晰地送入每一个人耳中,更像是一声平静的疑问,又像是一句不容置疑的宣判,“你可知,这塔,等我,已等了万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