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点文学 > 玄幻小说 > 皇修 > 第1675章 机会
    他抬头凝视虚空。
    神眼穿过一层层的虚空,想要看得更远,追溯巨塔力量之源头。
    一股若隐若现的气息接连巨塔与虚空深处。
    神眼只能看到这股气息钻进深空之中,往上追溯而去。
    层层叠...
    银环一击之后,并未停歇,反而嗡然震颤,如活物般在半空悬停一瞬,随即化作一道螺旋银光,竟将四人喷出的血雾尽数裹入其中。那血雾未及落地便被银环吸尽,旋即银环表面浮起一层淡红微光,仿佛饮饱了精血,通体流转出妖异光泽。
    曾芸胸口剧痛,五脏六腑如被巨锤砸过,喉头腥甜翻涌,却硬生生咬牙压下。她单膝跪地,左手撑地,右手按住心口,指尖已沁出血珠——不是外伤,而是血脉反噬之兆。凤凰血脉本至阳至烈,此刻却被那银环所携的阴蚀之力强行压制,经脉中气血逆行,灼热与冰寒交织撕扯,仿佛有无数细针在血管里穿行。
    “咳……”她咳出一口暗红血沫,抬眼望向枯瘦中年,瞳孔骤然收缩。
    枯瘦中年立于塔影之下,双掌印诀未变,可唇边已渗出一线黑血,指尖微微颤抖。他额头青筋暴起,额角太阳穴处凸起两枚暗紫色肉瘤,正随着他呼吸节奏缓缓搏动,宛如活物吞吐。他并未受伤,却似在强撑某种极限——方才那一击,看似是银环所发,实则是他以自身为引、借塔势而催动的禁忌秘术,反噬之重,远超表象。
    楚致渊站在三里外一座断崖边缘,足下碎石无声滑落深渊。他凝视着枯瘦中年额角那对搏动的肉瘤,眼神渐冷。
    东桓圣术再启,双目深处幽光流转,如古井投石,泛起层层涟漪。这一次,他不再窥探祭炼之法,而是直指其本源——那肉瘤,非天生,亦非修炼所致,乃是……寄生烙印。
    神族的寄生烙印。
    他曾于《太虚残卷·禁章》中见过只言片语:“太虚既崩,余烬不灭,神裔散落,种印于世,借人躯为炉,养塔魂为薪。”当时不解其意,如今豁然贯通:这枯瘦中年根本不是主祭者,而是容器;他口中喃喃不休的祭炼咒文,实则是喂养烙印的饲语;那银环,不过是烙印延伸而出的一截触须。
    难怪他不抹去其他精神烙印——因他本就非主人,只是傀儡。真正欲控塔者,尚在虚空彼岸。
    楚致渊指尖微动,袖中悄然滑出一枚青铜小铃。铃身无纹,唯有一道细如发丝的裂痕贯穿上下,似曾破碎后又被强行弥合。此铃名“断响”,取自“一念断响,万音俱寂”之意,乃他早年斩杀一名擅摄魂音的八转音修后,以其本命法器熔炼重铸而成,专破精神类秘术,尤克寄生类烙印。
    他未摇铃,只以指腹缓缓摩挲那道裂痕。
    远处,粗犷中年挣扎起身,左臂软塌塌垂在身侧,肩胛骨已碎成齑粉,裸露的皮肉下隐约可见森白骨茬。他喘着粗气,嘶声道:“曾师妹……走!这人不对劲!他不是人!”
    “废话!”威猛如虎的中年怒吼,右腿自膝盖以下已呈诡异扭曲,却仍拄着一柄短戟撑地而立,“他若真是人,怎会连祭炼神器都不需开坛设阵?怎会……连心跳都听不见?”
    俊朗如狮的中年脸色惨白如纸,嘴角不断溢血,却忽然低笑一声:“原来如此……难怪四圣脉历代典籍中,从无此人记载。连名字都没有,只说‘某年某月,有影入神域,未留痕,未留名,唯见塔影动’……原来不是不留名,是根本没名。”
    他抬头,目光越过枯瘦中年,直刺向楚致渊所在方向,声音虽弱,却字字清晰:“楚先生……你若真袖手旁观,今日我们四人横尸于此,朝廷必查你玉佩来历。届时,你与那‘楚先生’,怕都要上钦天监的焚魂名录。”
    楚致渊眸光微闪,未置可否。
    枯瘦中年忽而仰首,喉结剧烈滚动,发出一阵非人嘶鸣——那声音并非出自喉咙,而是自额角那对搏动肉瘤中迸射而出!音波无形,却令周遭空气寸寸龟裂,山岩无声崩解,簌簌化粉。
    曾芸闷哼一声,双耳流血,凤凰血脉本能爆发,背后竟隐隐浮现一道赤色虚影,羽翼舒展三尺,翎羽根根如火燃。可那虚影刚现即颤,似被无形重压碾压,几欲溃散。
    “凤相初显……可惜,太晚了。”枯瘦中年终于开口,声线沙哑干涩,仿佛砂纸磨过朽木,“你们以为……四圣脉是皇朝亲封?错了。是神域赐姓。当年四脉先祖,皆饮过神泉,承过神印,血脉早已被种下第一道烙印。”
    他抬起右手,五指张开,掌心赫然浮现出一枚幽蓝印记,形如漩涡,缓缓旋转,内里似有星河流转。
    “你们体内,也早有它。”
    话音未落,曾芸、粗犷中年、威猛中年、俊朗中年四人同时身体一僵,面色陡然铁青。他们各自心口位置,衣衫下竟透出一点幽蓝微光,如萤火跳动,与枯瘦中年掌心印记遥相呼应!
    “呃啊——!”曾芸仰头长啸,啸声凄厉如凤泣,背后赤影轰然暴涨,却在瞬间被幽蓝光芒刺穿,翎羽寸寸剥落,化为飞灰。
    “不……不可能!”俊朗中年目眦欲裂,“我幼时被钦天监验过血脉,纯阳无瑕,绝无异种!”
    “验?”枯瘦中年冷笑,“神印沉眠,岂是凡火能测?唯有塔动,方引印醒。你们四人,本就是为今日所备的‘引子’——以圣脉为引,以血为契,助我唤醒塔中沉睡之灵。”
    他猛地攥拳,掌心幽蓝印记骤然炽亮!
    四人齐齐跪倒,脊背弓如虾米,七窍 simultaneously 涌出幽蓝细流,蜿蜒而下,在地面汇成四道溪流,竟自动流向枯瘦中年脚下。那些蓝流甫一接触他靴底,便如活物钻入,顺着经脉直冲天灵。
    枯瘦中年浑身骨骼噼啪作响,身形拔高半尺,皮肤下浮现出蛛网般的幽蓝脉络,双眼彻底化为两团旋转星云,再无半分人相。
    塔影随之震颤,原本模糊的上半截塔身,竟缓缓变得清晰——琉璃瓦、飞檐角、朱红廊柱,乃至檐下悬挂的十二枚青铜风铃,皆纤毫毕现。风铃无风自动,“叮咚”轻响,每一声都如重锤砸在四人心神之上,令他们识海翻腾,记忆碎片纷至沓来:
    幼时钦天监铜镜映照,镜中倒影嘴角微扬,而自己分明未曾笑;
    少年试炼秘境,濒死之际眼前闪过一袭玄袍身影,递来一枚青果,食后果然伤愈,却从此每逢月圆便头痛欲裂;
    成年加冕大典,御前受封时,礼官诵读的诏书内容与自己所记全然不同,可满朝文武皆面露悲悯,仿佛自己才是那个记错了的人……
    “原来……都是假的。”曾芸伏在地上,指尖抠进岩石,指甲崩裂,鲜血混着幽蓝细流渗入石缝,“四圣脉……从来就不是皇朝血脉,是神域豢养的……祭品。”
    “错。”楚致渊的声音忽然响起,清越平稳,如古钟撞破迷雾,“是试验品。”
    他已踏空而至,距枯瘦中年仅百步之遥。手中断响铃静静悬于掌心,裂痕之中,一丝极淡的金光正缓缓渗出。
    枯瘦中年星云双眸骤然锁定楚致渊:“你……竟能看破?”
    “不。”楚致渊摇头,“我看不破你,但我认得这烙印。”
    他抬起左手,摊开掌心——那里,赫然也浮现出一枚幽蓝印记,与枯瘦中年掌心一模一样,只是更淡、更薄,仿佛一层水雾,随时会散。
    “三年前,我入钦天监藏经阁,取《太虚残卷》时,被一枚书页划破手指。血滴在残卷‘禁章’页上,那页字迹便如活过来一般,钻入我指尖……从此,它便在我血脉里安了家。”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地上挣扎的四人:“你们以为自己是被选中的圣脉?不。你们是被‘挑剩’的。真正完美的容器,早已在二十年前神域裂隙开启时,被接引走了。你们……只是备份。”
    枯瘦中年沉默一瞬,忽然狂笑:“好!好一个备份!那你可知,为何偏偏是你,能看见这烙印?”
    楚致渊垂眸,看着自己掌心那抹幽蓝:“因为我的血脉,比你们更‘近’。”
    他右手轻轻一振。
    断响铃无声自鸣。
    没有声音,却有波纹。
    一圈肉眼不可见的金色涟漪自铃身扩散,所过之处,幽蓝细流凝滞,四人身上幽光明灭不定,似风中残烛。枯瘦中年额角肉瘤骤然剧烈搏动,星云双眸中第一次掠过惊疑。
    “你……竟修成了‘寂听’?”他声音首次带上凝重,“那是……太虚塔崩塌前,守塔人最后的禁术!”
    “守塔人?”楚致渊唇角微扬,“不。我是最后一个……拆塔人。”
    话音未落,他并指如刀,倏然划向自己左腕!
    鲜血激射而出,却未落地,而是悬停空中,迅速凝成一枚血符——形如断裂的塔尖,尖端朝下,符纹竟是流动的金线,每一道金线里,都奔涌着微缩的太虚塔影像!
    血符离体刹那,楚致渊气息骤降,脸色瞬白如纸,踉跄退了半步。
    可那血符却如离弦之箭,直刺枯瘦中年眉心!
    枯瘦中年双掌急翻,幽蓝印记暴涨,化作一面星云盾牌挡在面前。
    “嗤——”
    血符撞上星云盾,无声湮灭。
    但就在湮灭的瞬间,盾牌中心赫然裂开一道细缝,一缕金光如针,刺入枯瘦中年眉心!
    “呃啊——!!!”
    枯瘦中年仰天惨嚎,额角肉瘤疯狂膨胀,几乎要撑破皮肤,星云双眸中金光与幽蓝激烈绞杀,瞳孔深处,竟浮现出一座倒悬的琉璃宝塔虚影!
    塔尖,正对着他自己的天灵盖。
    “你……竟敢……用太虚塔的‘归墟钉’……钉我神印?!”他声音嘶哑破碎,每一个字都似从齿缝里挤出血来,“你不怕……引动塔劫?!”
    “怕?”楚致渊喘息稍定,抬眼,目光如刀锋淬火,“我等这一天,等了十七年。”
    他左手缓缓抬起,掌心向上,仿佛托举千钧。
    “你刚才说,四圣脉是备份……不错。但你漏了一点——备份,往往比原件,更懂怎么毁掉原件。”
    他掌心,金光暴涨,竟凝成一座巴掌大小的玲珑宝塔虚影,九层飞檐,琉璃生辉,塔顶悬浮着一枚微缩的金色铃铛——正是断响铃的投影。
    塔影一现,整座神域天空骤然变色。
    乌云如墨翻涌,云层深处,隐隐传来沉闷雷鸣,却非寻常雷霆,而是……塔铃齐震之声!
    枯瘦中年脸上第一次浮现真正的恐惧:“太虚塔……在响应你?!不可能!它早已……沉寂!”
    “沉寂?”楚致渊轻笑,笑声里带着十七年积压的寒冰与烈火,“它只是在等一个……能听懂它哭声的人。”
    他掌心玲珑塔影蓦然升空,迎风暴涨,瞬间化作百丈巨塔,通体金光缭绕,塔身浮现无数古老符文,每一道符文,都与远处那浩瀚巨塔上的奇异花纹严丝合缝!
    两座塔,一实一虚,一静一动,塔尖遥遥相对,竟开始缓缓旋转——如同两枚巨大齿轮,彼此咬合!
    “咔……咔……咔……”
    令人牙酸的金属咬合声中,远处那浩瀚巨塔的塔身花纹,竟开始……剥落!
    一片片幽蓝光片如鳞甲般簌簌剥落,露出底下原本的琉璃色泽。而剥落的幽蓝光片尚未飘散,便被楚致渊召出的金塔虚影吸摄而去,在塔身表面重新熔铸,化为一道道新的、金蓝交织的符文。
    枯瘦中年发出不似人声的咆哮,额角肉瘤砰然炸裂,溅出的不是血,而是粘稠的幽蓝浆液。他双手疯狂结印,试图召回银环,可银环悬在半空,剧烈震颤,竟无法移动分毫——它已被两座塔之间形成的无形力场彻底锁死!
    “不……不能……剥离神印……塔会……反噬……”他踉跄后退,脚下一个趔趄,竟踩碎了自己方才立足的山巅岩石。
    就在此时,曾芸忽然动了。
    她不知何时已挣扎起身,凤凰血脉燃烧到极致,周身腾起赤金色火焰,发丝根根如焰,双眼瞳孔彻底化为两簇跳跃的金色火苗。她没有扑向枯瘦中年,而是猛地转身,一掌拍向身后那座曾被她多次落脚的山峰!
    “轰隆——!”
    山峰应声而裂,露出山腹中一个幽深洞窟。洞窟深处,静静悬浮着四枚拳头大小的赤色晶石,晶石内部,各有一道微缩的凤凰、熊罴、猛虎、雄狮虚影,正随着曾芸的心跳缓缓搏动。
    四圣脉本源晶核!
    “楚先生!”曾芸嘶声大喊,声音穿透塔铃震颤,“四脉晶核在此!它们才是真正的‘引子’!不是血,是源!用它们……补塔基!”
    楚致渊目光一凝,瞬间明白。
    神域祭炼,最忌根基不稳。枯瘦中年以四圣脉血脉为引,实则是盗用晶核之力强行撬动塔基,故而神印反噬剧烈。若以晶核为媒,主动献祭,反能平息塔怒,甚至……借塔势,逆炼神印!
    他不再犹豫,右手凌空一抓!
    四枚晶核破空而至,悬浮于金塔虚影基座之下,赤光与金光交融,竟在塔基处凝成一道稳固光轮。
    “起——!”
    楚致渊长啸,掌心金光如瀑倾泻,注入光轮。
    金塔虚影轰然下沉,塔基精准扣入光轮中央,四枚晶核瞬间爆发出刺目光芒,化作四道赤金光柱,直贯天际,与远处浩瀚巨塔的基座遥相呼应!
    “嗡——!!!”
    一声宏大到令天地失色的共鸣响起。
    远处巨塔上最后一片幽蓝光鳞剥落。
    整座塔身,彻底显露真容——琉璃为骨,金线为筋,塔檐十二风铃齐震,每一枚铃舌上,都铭刻着一个古老名字:东桓、西溟、南炎、北渊、中极、天枢、地维、人极、神藏、虚妄、归墟、太虚。
    而塔尖,赫然悬着一枚……正在缓缓睁开的竖瞳!
    竖瞳金黄,冷漠,俯瞰众生。
    楚致渊仰头,与那竖瞳隔空对视。
    十七年了。
    他终于,再次看见了太虚塔的眼睛。
    枯瘦中年跪倒在地,浑身幽蓝光芒如潮水般褪去,露出底下枯槁如柴的本来面目。他望着那枚竖瞳,忽然放声大笑,笑声癫狂,又带着无尽解脱:“好……好……原来……它一直……在等你……”
    笑声戛然而止。
    他身体如风化沙雕,簌簌崩解,化为一捧幽蓝细沙,随风而散。
    银环失去依托,当啷一声坠地,光芒尽失,变成一枚黯淡无光的普通银圈。
    楚致渊缓缓收手,金塔虚影渐渐消散,唯余四枚晶核静静悬浮,赤光温润,再无躁动。
    他低头,看向自己掌心。
    那枚幽蓝印记,已淡得几乎看不见。
    而曾芸四人,瘫软在地,气息微弱,却眼神清明。他们心口幽蓝印记尽数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皮肤下若隐若现的赤金纹路,如凤凰翎羽,如熊罴爪痕,如猛虎斑纹,如雄狮鬃毛——那是血脉真正苏醒的印记,纯净,磅礴,再无一丝异种气息。
    山风拂过,带来草木清气。
    楚致渊走向曾芸,蹲下身,取出一枚青玉瓷瓶,倒出一粒龙眼大小的赤色丹丸,递到她唇边。
    “服下。凤凰涅槃,需三日。”
    曾芸看着他,嘴唇翕动,终究没问那枚玉佩的来历,也没问东桓圣术究竟从何而来。她只是安静地含住丹丸,苦涩药味在舌尖化开,却奇异地抚平了经脉灼痛。
    楚致渊站起身,目光掠过另外三人,最后落在远处那浩瀚巨塔之上。
    塔尖竖瞳,依旧静静凝视着他。
    他微微颔首,仿佛一个迟到十七年的学生,终于向恩师行礼。
    然后,他转身,走向神域出口。
    衣袂翻飞,背影孤峭,如一柄出鞘未久、锋芒内敛的古剑。
    身后,四圣脉晶核缓缓沉降,融入大地。
    山风愈劲,吹散最后一丝幽蓝余烬。
    神域,重归寂静。
    而寂静之下,新生的脉动,正悄然奔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