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生部,部长办公室。
林建州签署好一份文件,将其递给秘书小曹,“这次考察有几位老同志身体不太好,你跟气象台的联系一下,查阅一下西宁那边的天气,如果有雨雪天气,就暂缓去西宁考察的事情。”
“是,明白了领导!”小曹接过文件答应一声转身离去。
他这才将钢笔插进笔帽里,扭头看向手边另一份文件。
这是昨天燕京市卫生局曹世强传真过来的这次夏桃生物制药厂的考察名单。
第一列是姓名,第二列是职称,第三列是来源单位。
他仔细看了一遍,感觉没什么毛病。
实际上这次考察仅仅是燕京市级层面的正常活动,万万没有上升到卫生部这样的高度。
但林建州晓得曹世强的心思,知道他在担心有人会对小李不利,更晓得前不久在华北医药联合会上有人出言不逊,貌似对夏桃入会一事颇有微词。
这是正常的民间商业竞争的手段,如果不出格,林建州一般不会出手干预。
所以知道事情之后,他并没有第一时间跟李向南联系询问此事,就是留了个缓冲时间,想看看小李的对策。
否则,这样的小事都要他亲自下场,那小李的能量未免太掉价了!
果不其然,昨天曹世强就送来了这份考察名单。
这是小李的对策!
林建州清楚,李向南是想通过一场特殊考察,从正面挫败对手的阴谋,在投产前就站稳脚跟,拿到生产批文的同时把自己的品牌打出去。
“这小子,还是一如既往的让人放心啊!”
所以,他昨天参详了名单半天,仍旧选择按兵不动,只是让秘书按照名单去搜集了所有人的个人资料。
名单之下,就是那份资料。
林建州看了半晌,心中有了数,手按在话筒上准备拨电话出去,结果铃声也恰在此刻响起,他接起来一听,竟是轻工业部某位领导的电话。
“建州同志,好久不见,我是儒林啊!”
林建州相当意外,把话筒摘出去看了半天,确认自己没有做梦,才有些恍惚道:“儒林同志,你从家属院搬出去好些年了,怎么这个时候想起给我打电话了?”
“哈哈,建州,要不说你记性真好,回头我回家属院拜访你,咱再喝上两杯?多少年的邻居了!”
听着这久违的嗓音,以及熟络的开场白,以林建州对谈儒林的了解,立即晓得他是无事不登三宝殿,便哈哈一笑,“儒林同志,我可喝不过你,你就饶了我吧!你要是找我帮忙,我能帮到,那就烧高香了!”
谈儒林哈哈一笑,似乎也没想到过去几年,曾经的邻居如此快人快语,都是千年的老狐狸,自然也不好玩聊斋了,便声音一肃道:
“建州同志,咱们是老关系了,我不得不提醒你啊,警惕东海第七制药厂的车间事故啊!”
林建州眼睛一眯,心里头咯噔一声。
谈儒林提到的东海第七制药厂的车间事故,那是十六年前发生在东海市的重大安全事故。
那时他恰好就在东海任上,是东海市的副市长。
东海第七制药厂之所以出那次严重的车间安全事故,是因为药品集中处理罐发生了压力泄露没有第一时间关闭,造成了爆炸,致使九名员工先后送医不治身亡。
后来查明,是因为采购了不规范的泄压阀导致的。
而这次事故的根本原因,就是第七制药厂是私人药企,一切出发点都是为了节省成本,但却造成了这次震动全国的安全事故。
那一次事故,东海市市长被免职,林建州借此暂代市长一职。
往事历历在目,不堪回首。
林建州自然也在那次事故中得到了长久的教训。
但是,这是他成长过程中的关键节点是不错,可谈儒林此刻说起这事儿,为什么?
自从谈儒林调入轻工业部之后,他就搬离了卫生部的家属院,两人已有多年不见。
别说见面时恐怕不会谈这个,直接打电话更没有上来就说曾经这件往事的道理。
林建州瞬间蹙起眉头,声音冷冽了几许,“儒林同志,那件事情我永生不敢忘,一直是提醒我行差踏错的警钟,每每入夜便会在脑海中过一遍,三省吾身呐!”
“既然这样,建州同志啊,你可万万不能跟老和同志一样,再犯当年的错误啊!”
林建州抓住话筒的手微微一紧,“儒林同志,这从何说起呢?”
“建州,咱们的关系,我就直说了,也是我一贯来的态度,私人药厂,一定要严入,把关行业资格。如果他们还要搞什么血清,更要慎重!你如今身居高位,可不能因小失大。咱们的血清,可一直是国家战略医药资源,是受到严格控制的,一旦民间能产,岂不乱套了?其他不说,私人的企业,能够达到行业标准吗?到时候救不了人,还害了人,我们政府的公信力何在?”
听到这些话,林建州心中一寒。
没想到,竟然有人的能量如此巨大,竟然能够找到谈儒林来游说自己这个卫生部部长!
他微微眯眼,悄无声息点燃一根烟,吐了口烟道:“儒林同志的教诲谆谆入耳,字字诛心,我一定谨记教诲,没齿难忘!”
“建州,多话我就不说了,咱们是多年共事的老同志了,有感情我才会抽时间给你去电话,你好自为之啊!”
“儒林同志,下次来家属院,请一定联系我,我喝不过你,也一定舍命陪你!”
大概是觉得林建州听进去了,谈儒林便哈哈一笑道:“这可是你说的,到时候见,再见!”
“好!”
林建州挂断电话,手按在话筒上好半天没有挪开,等一根烟抽完,才喊道:“小曹,进来一下!”
门外很快传来脚步声,曹秘书急匆匆跑进来。
“你去调查调查,一个礼拜之前在燕京开的那次华北医药联合会,前前后后到底发生了什么,阻止夏桃生物制药厂入会的人到底是谁!”林建州声音严肃的说。
曹秘书赶忙点头,“是领导,我这就去问!”
林建州等人离去,起身来到窗前,点燃一根香烟,看着院子里一株茶树正在抽枝,思考着谈儒林的话。
东海第七制药厂的教训自然警醒着后来的人。
但若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做事情瞻前顾后,反而会被束缚了手脚。
78年改开之后,这几年的市场活力如何,从上到下都有深刻的感受,再守着老一套的标准做事情,对国民经济的发展绝没有任何积极的作用。
时代在变,观念要变,手段和思想更要与时俱进。
儒林同志,故步自封不可取啊。
叮铃铃!
忽然间,桌上的电话再一次的响起,林建州眉头一挑,有些惊讶。
今天的电话还真是格外多啊!
他绕过桌子,将电话接起来,喂了一声,接着眉头忽的蹙紧,有些意外。
这一通电话,竟然是医药管理局的汇报电话,打来电话的人自报家门,是局里的稽查科的副科长高建。
医药局是78年成立的直属机构,由卫生部代管,权限很高。
“林部长,我局收到了多封举报信,反映夏桃生物制药厂的资质问题……”
举报信?
又是针对夏桃生物而来的?
好家伙!
这接连两个电话,直接打来他林建州这里了!
还真是精准打击啊!
不过手段倒是层出不穷,而且花样繁多,这又是旁敲侧击上压力又是举报的,真是让人防不胜防啊!
不过林建州此刻心头却腾起一股怒火,声音也忽然间严肃了不少。
“高科长,夏桃生物制药厂是卫生部和总后卫生局共同签发的资质证明,往后这样的举报信你可以搁置了,另外,在你们内部会议上,可以把这个问题直接亮出来讨论,做下定论。如果需要查看他们的资质文件,直接联系燕京市工商局,那边都有备案的。再有相关问题,不必再向我汇报!”
“是!”高建如临大敌,立即明白了林建州的态度和意思,“我会如实禀报局里,林部长耽误您时间了!”
啪!
这次是林建州主动挂的电话。
当话筒落下,他的怒火虽未消散干净,但头脑却无比冷静下来。
医药管理局的汇报电话,他晓得是有人来试探自己的态度。
那么好,那就直接亮明自己的态度,让背后捣鬼的人知道利害关系!
想要从自己这里得到态度,那就让他们知道就好了!
往后给我断了这样的心思!
笑话,夏桃的第一批产品,那是抗蛇毒血清,那是南境边关急需要的战略资源,是总后卫生局都要背书的存在!
事到如今,竟然还有人看不清楚,想要阻拦这事儿!
果然是唯利是图,眼里除了钱和利益,其他的完全不在乎了。
叮铃铃!
而就在此时,电话铃声竟再一次的突兀响起来。
林建州深深吸了口气,先点烟了一根烟让自己冷静下来,这才伸手接起电话。
“林部长,我是市卫生局的小曹啊!”
原来是这小子,这总算是接到自己人的电话了。
林建州心情顿好,微微一笑,“曹局啊,我也正要给你打电话呢!”
曹世强受宠若惊,忙不迭且的问道:“林部长,您看过名单了?是不是需要我取消这次考察?”
“不用,我正要跟你说这事儿呢,正常举行就行!”
“正常举行?”曹世强有些担心,说话也是直来直去不敢作伪,“林部长,我担心有人会对夏桃不利……”
“曹局,卫生部既然批复了夏桃的临床试验许可,就是对他们最大的认可!这最后一道批复工序都完成了,谁还敢有意见?要是有,就让他们来找我!”林建州十分有信心。
曹世强听出了他的态度,松了口气。
“曹局,你放心,夏桃的程序全都符合要求,手续和证明文件一样不少,是经得起调查的!当然,这次你组织的考察,我相信以李向南的水平,也是经得起考察的,你做好支撑工作就行,那么距离拿到生产批文就剩最后一步了!”
“林部长放心,我一定竭尽全力,配合完成这次考察工作,结束之后我亲自去给您汇报!”
“辛苦了!”
林建州这次挂断电话,心情已经没有了波澜。
就像自己说的,夏桃生物制药厂的任何手续和程序都经得起推敲,而李向南也从未向自己求援,这说明那小子有足够的信心和能力应对此事。
他想起了什么,伸手打开座位后头的书柜,从里头捧出一个档案袋,将其打开,里头是李向南三个月前提交给卫生部的那份《生物制品质量控制体系完整报告》。
林建州将其从档案袋里取出来,数了数,总共一百三十多页。
最后一页里,大大小小的红章盖满了大部分空间,他自己的签名赫然在列,同意依此执行的字迹还鲜艳夺目。
“我实在想不到有人会怎么对付的了这小子!放心了,放心了!”林建州自嘲的笑了笑,将报告完整收进了抽屉里。
……
而同一时间,鲁家大宅深处的一间书房里,烟雾缭绕。
鲁盛潜坐在主位上,正在打电话,口中一口一个大哥。
茶桌正侧面,此刻坐着三个人。
燕京市医药管理局的副局长汪明达,华北医药联合会的副秘书长孙启文,还有燕京市第五制药厂的技术总工吴铁山。
“您放心,这次绝对不会出岔子,那小子没什么能耐的,是是是……鞭长莫及,咱们没什么好怕的,哎哎,我已经交代出去了,您等我的消息吧大哥,回头咱见面聊,我这儿还有事!好好好,挂了!”
挂断电话,鲁盛潜提起铜壶给三人倒了茶水,开门见山道:“曹世强组织的这次考察,几位都知道了,听人说还有电视台的会去采访跟拍,现场只要咱们按照步骤去闹,夏桃必须垮,我绝不可能让他拿到生产批文!”
汪明达掐灭烟,叩了叩桌子,“鲁总,那李向南跟林建州关系匪浅,我听人说好像还差点成了他女婿,他们这层关系,咱们硬要搞他,恐怕……”
听到这话,鲁盛潜嗤鼻一笑,“从哪儿听来的小道消息?我特么还说我是林建州的女婿呢!”
“可这……”汪明达脸上窘迫了一阵,有些尴尬。
鲁盛潜斜他一眼,“林建州毕竟是卫生部长,谁都想跟他攀一攀关系,他们两,不过是一个系统的,见面次数多点罢了,就在你们眼里被人传出这样子!我要是跟林部长见面次数多了,是不是也会被人传出这话去?”
汪明达怔怔的看着这个比自己岁数大,比林建州岁数小不了几岁的鲁盛潜,脑袋有点黑。
不过这话里的道理他懂。
人都是一样的,趋炎附势,狗仗人势。
李向南大概率就是个喜欢钻营算计的人,利用林建州给自己造势,所以在外头放风说自己跟林建州差点成了一家人,所以做企业的时候受到多方照顾。
而孙启文却知道另外的小道消息,有些担心,“鲁总,有句话我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汪明达言直口快道:“那老孙你最好闭嘴,别惹了鲁总的雅兴!”
他赶紧提起铜壶给鲁盛潜续茶。
鲁盛潜看他一眼,摆了摆手,“有什么就说什么,咱都老关系了,不用藏着掖着,本来叫你们过来,就是畅所欲言!”
孙启文不爽的看了一眼汪明达,捧着自己的搪瓷茶杯,啄了一口,压低声音道:“鲁总,我以前在燕京医药联合会的时候,听人说起过一件事情……”
鲁盛潜汪明达和吴铁山都有些诧异,这孙启文以前可不是一个喜欢说故事的主,怎么今天还有这个雅兴了,三人对视了一眼,都没有急着催促,反而有些意外。
而孙启文瞧三个人的脸色,也没有含糊,咽了咽口水后道:“那时联合会的几个副主席、副秘书长跟我关系不错,有一天开会的时候闲聊跟我说开眼界了,我还奇怪呢,说怎么这几个人一起干什么去了,怎么有啥事儿不跟我说呢,一问才知道,他们昨天一起去参加那个李向南的喜宴了,他闺女满月宴……”
鲁盛潜眼睛一眯,额头上的青筋直冒。
鲁家的人也去过那次满月宴,只不过堂兄鲁正品回来之后,喝令家里的人不准提那晚之事,而后鲁家就遭受了不小的牵连,陪了许多产业出去。
所以他怀疑鲁家在李家的满月宴上吃了大亏,而后鲁家开始调集产业,开始明里暗里的针对李向南,他就知道自己的猜测不错。
现在孙启文说起这事儿,把他的思绪拉回去,一时之间兴趣大增,忙问道:“你听说了那件事情?具体怎么样?”
可孙启文却摇摇头:“鲁总,具体的我也不知道,但我听他们说,那天现场还来了部队的人,一打听才晓得,李向南的岳父是公安部的那位,他老婆来自秦家!”
汪明达和吴铁山对视了一眼,眼神猝然警惕和忌惮起来。
“所以鲁总,这个李向南,我建议咱们还是不要硬来,老汪说的不错,林建州虽然不是他的硬关系,可是他背后还站着秦家……”
鲁盛潜牙关紧咬了一阵,似乎是在心中做了一个重大的决定,面上浑不在意道:“我还以为你说啥呢,原来是这个!”
他掏出烟来递给几位,语意深深道:“他李向南岳父是牛逼,可这跟他有什么关系?他敢用他岳父的关系吗?他敢让秦家的人动我们吗?现在什么年代了?你们还在讲究那种老一套的标准?”
几人面色微沉,都不说话。
“再说了,谁说要硬来了?我承认秦家在部队这块无人敢碰,可在商业上,我们是医药行业的专家,要用专业的手段搞李向南,他们也是鞭长莫及!合理的商业竞争,这怎么了?”鲁盛潜摊了摊手。
三人对视了一眼,这才放下心来。
“鲁总,我们怎么做?”
……
夏桃生物制药厂,蛇毒研究所,实验室里的灯火彻夜未熄。
江绮桃站在黑板前,上面写满了各种成分、制式、工艺流程图、数据报表,密密麻麻。
身后的操作台台上,一套离心机,四套细胞培养箱和两套蛋白纯化系统都在工作。
袁国庆用脚抵开门,怀里抱着一堆文件进来,“江厂长,这是最近两个月的原始记录,包括前期孵化室和采毒室的操作记录,全部按照日期编号了。”
“好,国庆哥,还麻烦你帮着检查一下,确保每一页都有操作人、复核人的签字,环境温湿度、各种操作记录要完整,少一张我们就是造假,对接下来的检查很不利!”
袁国庆看向墙上挂着的日历,脑袋冒汗道:“三天时间,够咱们查漏补缺了!肯定来得及的江厂长!”
而此刻,李向南也并没有回家,坐在念薇医院的院长办公室里,面前摊着一张纸,上面写了七个名字。
这是曹世强拟定的考察团的成员名单。
所有人的基本信息,名单上都有。
但是信息却很狭隘,他看了一圈,并没有什么有价值的线索!
严格意义上说,能引起注意的,只有一个孙启文,这个人是华北医药联合会的副秘书长,与几天前刘一手提起的那桩会议庭闹事件来自同一个联合会。
可即便如此,李向南还是无法第一时间判断出来,这个孙是不是鲁盛潜的人。
因为考察名单,是燕京市卫生局按照以往的惯例,向相关单位通知之后,由各单位推送上来的人选。
比如卫生局要有一人参与,医药局报送一人,当地药企一人,联合会一人,院校教授一人,上级部门一人,民间代表一人,然后卫生局作为组织方,广泛采纳民意和社情之后酌情考虑增减。
所以,这份拟定名单,目前来看,任何人都有可能是鲁家的人,而它也并非最终的终稿,还有增删的可能。
有些头疼啊!
李向南伸手揉起自己的眉心,看向桌上的台历。
三天之后就是考察日了……
叮铃铃!
叮铃铃!
就在这时,一道急促的电话铃声响在寂静的办公室里,吓了李向南一大跳。
他抬手看了一下手表,已经12点一刻了。
谁会在这个时候打电话来?
有什么紧急的事情吗?
李向南飞速伸手,抓起电话,“喂,我是李向南,哪位?”
“就知道你还没睡,我马上过来!”
“???”
李向南又一次的抬头看向对面墙上的挂钟,愕然道:“非得现在吗?恨晚!”
“等我!”
“……”
“有事说!”
李向南眼睛一亮,“名单的人有蹊跷?”
“对,见面说,有些事情我需要你立即知道,十万火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