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点文学 > 玄幻小说 > 龙藏 > 第1328章 有为法
    “代号:鲲。
    评估战力等级:仙二。
    天赋神通:身代苍穹、光解万物、化虚为实等。
    种族:不详。
    出身:不详。
    弱点:不详”
    看着报告,卫渊无奈摇头。这个鲲,指代的...
    卫渊回到青冥界时,正值朔月当空。
    整座青冥界沉在一种近乎凝滞的幽蓝里。不是死寂,而是蓄势——仿佛千丈深海之下暗流翻涌,表面却只浮着一层薄薄的、泛着微光的水膜。他足尖一点,身形未落,已掠过七十二座浮空岛礁,直入中央主峰青冥宫。宫门两侧,两列青甲力士纹丝不动,连呼吸都凝成一线白气,在冷月照耀下缓缓升腾,又悄然散去。他们手中长戟刃口映着月光,竟无半点反光,仿佛那光一触即被吸尽,只余下森然寒意。
    殿内尚未掌灯,唯有一盏青铜魂灯悬浮于穹顶正中,灯焰呈淡青色,微微摇曳,映得下方三张玉案上各自摆放的卷宗泛出幽微光泽。卫渊缓步而入,袍袖轻拂,灯焰忽地一跳,骤然暴涨三寸,青焰中竟浮现出细密符文,如游鱼般绕灯盘旋一周,随即隐没。
    “敦颜未死。”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如钟磬撞入人心,“但已非敦颜。”
    话音落下,左侧玉案后一人起身。是青冥左相柳昭,面如冠玉,眉心一点朱砂痣,指尖捻着一枚龟甲,甲上裂纹纵横,似有血丝隐隐流动。“大司命早前推演,敦颜魂魄三分,其一被青冥拘于九狱第七层‘断忆台’,其二随元神残片飘入黄泉洞天,其三……”他顿了顿,抬眼望向卫渊,“被巫族以‘蚀骨引魂蛊’钉在三河汗帐地脉深处,作引子,欲借辽民千万亡魂怨气,重铸一具‘活祭之躯’。”
    卫渊颔首,不置可否,只将手中那团金黄色元神轻轻置于中央玉案之上。元神一触案面,即自行舒展,化作四道微光人影,静立不动。其中一道身形高大,眉宇间尚存悍勇之气,正是刚从银月处“借来”的御景;另三道则气息驳杂,或凌厉如剑,或阴沉似雾,或灼热如熔金,分明是东晋战场所斩辽将与敦颜本尊。
    “四御景为基,种土为核,辽运为引,再辅以……”卫渊目光扫过右侧玉案,“晓渔送来的海黎血珠。”
    右案后那人一直垂首,闻言才抬脸——是个极年轻的女子,肤色略深,眼瞳却是罕见的浅灰,像蒙着一层薄雾的海面。她袖口微掀,露出手腕内侧一道蜿蜒银鳞纹,正随呼吸明灭。她双手捧起一只紫檀匣,匣盖开启,内里静静卧着十七颗鸽卵大小的血珠,每一颗表面都浮着细密波纹,仿佛内里封着一小片咆哮的海。
    “海黎十七部,每部献一滴本源血珠,取自各部初生婴孩脐带所系之海贝。此血未染尘世因果,亦未承族群气运,纯以潮汐孕养,万载不腐。”晓渔声音清越,却无半分起伏,“我亲赴归墟海沟,潜伏三月,方才集齐。”
    卫渊伸手,指尖悬于血珠上方寸许,未触,却见十七颗血珠同时震颤,表面波纹陡然加速,竟在空中拉出十七道细若游丝的银线,彼此勾连,结成一张微缩海图——图中浪涛翻涌,漩涡暗藏,中央一点幽光,正是三河汗帐所在方位。
    “原来如此。”卫渊低语,“海黎不属陆地诸族,不受山川气运所缚,亦不沾草原风沙之浊。他们血脉中流淌的是潮汐律动,是天地初开时海水涨落的原始节律……这节律,比人运更古老,比辽运更本真,比巫运更贴近‘生’之本源。”
    他忽然屈指一弹。
    一道极淡、极柔的月华自他指尖溢出,无声无息落入血珠之中。刹那间,十七颗血珠齐齐爆开,化作十七缕银雾,如活物般钻入那四道御景元神体内。元神光影顿时剧烈波动,金黄底色上浮起层层叠叠的银色涟漪,仿佛平静湖面骤起风暴。
    而就在这一刻,中央玉案上那团原本静止的种土,也猛地一震!
    油亮黑泽之下,竟透出一点微不可察的碧色——如春草破土前第一抹嫩芽,在死寂灰黑的背景里,脆弱得令人心颤。
    殿内三人皆屏息。
    柳昭手指掐算,龟甲上裂纹骤然弥合又崩开,反复七次,最终凝成一道竖直血线,直指穹顶魂灯。“大司命,此象……是‘潮生’!海黎血珠激荡元神,元神反哺种土,种土应机而动,引动蛰伏于地脉深处的‘初潮之力’!可此力本该湮灭于天地寂灭之时,怎会残留?”
    卫渊未答,只缓缓闭目。
    他神念沉入种土深处。
    那里并非泥土,而是一方微缩天地:黑土为壤,银雾为云,四道元神如四根撑天巨柱,立于四方。而在最中央,一点碧色缓缓旋转,每一次转动,便有一圈肉眼难辨的涟漪扩散开来,涟漪所至,灰黑色颗粒竟微微颤动,仿佛沉睡万年的种子,在久旱之后第一次听见了雨声。
    可就在此时,异变陡生!
    那点碧色猛然一顿,继而疯狂旋转,几乎要撕裂自身!四周银雾瞬间沸腾,四道元神光影剧烈扭曲,发出无声尖啸——它们正在被某种力量强行剥离、拆解!一股阴寒、粘稠、带着腐朽甜腥的气息,自种土最底层悄然渗出,如墨汁滴入清水,迅速蔓延。
    “巫族!”柳昭失声,“他们竟在种土深处埋了‘腐髓根’?!”
    晓渔脸色煞白,右手已按在腰间短刀柄上,刀鞘刻满细密海纹,此刻正嗡嗡震颤。
    卫渊却依旧闭目,唇角却缓缓扬起一丝极冷的弧度。
    “不是埋。”他睁开眼,眸中无喜无怒,唯有一片澄澈如冰湖的漠然,“是等。”
    话音未落,他左手五指倏然张开,掌心向上——
    轰!
    整座青冥宫穹顶魂灯轰然炸裂!
    不是破碎,而是迸发!万千青焰化作流火倾泻而下,尽数灌入卫渊掌心。他掌中并无火焰,却有无数细小雷光噼啪跃动,交织成网,网眼之中,赫然浮现一座倒悬山岳虚影!山体嶙峋,峰顶积雪,山腰云雾缭绕,山脚却扎根于一片汹涌黑海——正是青冥界镇界至宝《山海逆图》所绘之景!
    此图本为镇压界域之用,此刻却被卫渊以自身神念为引,强行逆转其力,将镇压之力,化为焚炼之火!
    “山海逆图·焚岳引!”
    青焰雷网轰然罩下,精准覆盖种土。那阴寒腐朽气息甫一接触,便如沸油泼雪,滋滋作响,瞬间蒸发殆尽!而种土之中,那点狂暴旋转的碧色,也在雷火淬炼之下,渐渐平复,转为一种沉稳、绵长、仿佛永不止歇的搏动——咚、咚、咚……
    如同大地的心跳。
    “腐髓根是诱饵。”卫渊收手,魂灯残焰在他指尖萦绕不散,“他们知道我会以辽运启土,便在土中预设腐朽之因,待辽运激发生机,腐因即刻反噬,将新生之力尽数污浊,再由他们布于三河地脉的‘蚀骨引魂蛊’悄然吸纳,反哺敦颜那具活祭之躯……一石三鸟。”
    柳昭额头沁出冷汗:“可他们如何料定您必用辽运?”
    “因为银月告诉他们的。”卫渊淡淡道,“他将我索要御景之事,一字不漏,传给了巫族前线统帅‘蚀骨君’。”
    晓渔愕然:“大汗……背叛人族?”
    “不。”卫渊摇头,目光投向殿外沉沉夜色,“他是将计就计。巫族以为银月与我貌合神离,实则……他早已将巫族安插在汗庭的所有眼线,连同他们传递的每一份假情报,都原封不动,送到了我的案头。”
    他顿了顿,声音渐冷:“银月要的,从来不是三河汗帐的存续。他要的是,让巫族相信,三河是块无人看守的肥肉,诱他们倾巢而出,再于南部腹地,以八十万铁骑,一举犁庭扫穴。”
    殿内一时寂静。
    唯有那点种土,搏动愈发清晰,油亮黑泽之上,碧色已悄然晕染开来,如墨池中滴入一滴翠色,正无声而坚定地扩张。
    “所以……”晓渔轻声问,“我们真正要防的,不是巫族?”
    卫渊终于露出今日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笑容,很浅,却锋利如刀:“是‘天外之物’。”
    他指尖轻点种土,那点碧色骤然明亮,映得他眼中也浮起一抹幽绿。
    “腐髓根被焚,蚀骨蛊受惊,敦颜那具活祭之躯必然失控。而一旦失控,其魂魄核心,就会本能地……渴求真正的‘生’。”
    “它会循着气息,找来。”
    柳昭浑身一凛:“找来青冥?!”
    “不。”卫渊望向殿外,目光穿透重重宫阙,仿佛已看到那遥远北方,银月汗帐顶端燃烧的金红色烈焰,“它会去找……那个亲手将它打入深渊的人。”
    “银月。”
    话音落,殿外忽有疾风卷入,吹得三张玉案上卷宗哗啦翻飞。风中裹挟着一缕极淡、极锐的腥气,似铁锈,又似新雪覆盖下的冻土——那是来自极北冰原深处,某种庞大存在苏醒时呼出的第一口气。
    晓渔霍然起身,手已握紧刀柄,灰瞳中银芒暴涨:“来了。”
    卫渊却未动,只静静凝视着种土中那越来越强的搏动,声音低沉而清晰,如同宣告:
    “种子已种下,土壤已激活,潮汐已呼应……接下来,该轮到‘风’了。”
    他缓缓抬手,掌心向上,仿佛托举着无形之物。
    “去请‘风伯’。”
    柳昭一怔,随即了然,迅速转身离去。晓渔却仍站在原地,盯着卫渊掌心,迟疑道:“大司命……风伯早已陨落万年,其神格碎片散落诸界,我们只寻得三块……”
    “够了。”卫渊打断她,掌心那无形之物似被托起,微微震动,“三块神格,足以唤醒一位‘风’的旧梦。而旧梦……往往比现实更锋利。”
    他目光转向殿外,朔月不知何时已悄然隐入云层,天地间,唯余一片浓得化不开的墨色。墨色深处,仿佛有亿万双眼睛,正隔着无法计量的距离,静静俯瞰着这方刚刚燃起一丝微弱绿意的、渺小而倔强的土壤。
    种土搏动,咚、咚、咚……
    声音不大,却盖过了殿外呼啸的朔风,盖过了远处浮空岛礁上传来的隐约钟鸣,盖过了整个青冥界亿万生灵的呼吸。
    它只是搏动着。
    一下,又一下。
    如同一个被遗忘太久的约定,终于,在万古死寂之后,被一双来自异界的、沾满尘土与血痕的手,重新叩响了门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