始皇帝收到信的时候,子差不多病好了。
她接下来就是要开始为项梁案结案。
看到了关于项氏的卷宗,子央才觉得这家人真的是肆无忌惮!
这家人的成年男性每个人的身上都背着几条人命官司。
子央拍着卷宗问:“这都已经查明了,为什么不抓?”
会稽郡的新任郡守赵并拱手说:“殷通和吴中几处人家眉来眼去,对项氏姑息养奸,因此项氏才如此嚣张。”说完气愤地说:“殷通死不足惜!”
子央冷笑一声, 如果说会稽郡的官员从上到下坏完了,那么关中呢?
如果说会稽郡这个地方是新治理的土地,秦法推行的不算顺利,尚且可以辩解。项梁大摇大摆地在关中杀人后离开,这不是打秦法的脸是什么?
那可是关中,是自从商鞅变法到如今,秦法统治了很多年的地方,这地方都能被项梁给打通关系,秦法的威严几乎荡然无存!
想起这件事,子阳是越想越生气。她原本是想着在外面多游历几年,对天下各地多见识一番,因这个案子,她现在恨不得赶紧回到关中去,把所有的官吏像过筛子一样筛一遍。
这种事儿一旦想起来, 子央就觉得自己的心肝肺都是疼的,全是被气疼的。
气得差点要跳起来的子央立即仔细翻看卷宗,发现这里已经有了官员和当地大户人家勾结的苗头。
项氏只是因为家里有一个战死的老将军,所以在会稽郡很显赫。除了项氏之外,和官府、项氏勾结为富不仁的还有吴县的本地的豪杰沈氏;吴中大姓顾氏,这个家族是三国顾雍家族在秦朝的先祖。
子央立即让调这两个家族的卷宗。
翻看了一下午卷宗,子央给赵并的指示是:针对这个家族,要“人为奴,财充公,田归官”。
这不是简单的“没收家产”,而是家族根基彻底铲除,是秦朝法律对重罪犯典型的“绝户”式惩戒。
项氏家族的所有财产也是通过这个方式被连根拔除。
忙完一天,子央拿到了始皇帝的回信,他看了之后,跟郡守赵并说:“立秋之后是处暑,就在处暑这日送项氏上路。”
赵并立即应下。
项氏的家眷,没有卷入杀人案中的女眷和未成年孩子都被编入隶妾臣,被送往陇西开荒。从会稽到陇西这一路足够长,而且马上要天冷,这些人能不能在路上坚持下来真不好说。
这些人暂时还不能走,还要给项氏这些卷入杀人案的男人们收尸。
项氏的田产已经成为官田,分给没有土地的黔首耕种。
这些日子各地的游侠和一些权贵的旁支弟子急匆匆赶来会稽郡,他们来的目的有两个,一来是看项氏被执行死刑,二来就是要打听秦朝究竟是因为杀人案而灭项氏,还是因为项燕为楚国打仗才灭项氏。
如果是因为杀人案,这就是一桩普通的案子,这些六国权贵们还能睡得着。如果是因为项燕,始皇帝报复在了项梁身上,六国权贵睡觉就要多睁一只眼。
随后会稽郡官府又因为项氏杀人的案子牵扯到了吴中的几户大户人家,而且项伯杀人是在颍川郡,案子还要在颍川郡提供证据,所以现在能结案的通通在处暑执行死刑。没有结案的,在本地结案后,根据犯案轻重,选择是否转交外地。
项伯的案子就要转交给颍川郡来审理。
在审理后,子央到牢房见了项籍一面。
项籍这次全身挂着锁链,非常艰难地来到了子央跟前,和他在寿春城的坐牢经历相比,他这次坐牢才是真正的死囚待遇。
子央说:“请坐。”
项籍想了想,坐下了。经过一段时间的劳作,项籍那股子桀骜不驯的确被抹去一些棱角,然而这个世界对他不够友好,他不仅没机会大放异彩,甚至不能长大。
子央说:“我来找你,你叔叔是不是劝你抓住最后的机会?”
“是。”他叔叔到现在都想活命,好在项氏有幼小的男孩子被编入隶妾臣,算是逃过死刑,血脉传承了下去。
然而项氏的荣光彻底暗淡,这孩子只能作为血脉传递者活下去,项氏这个光辉氏族彻底没落。这几天他叔叔还在大牢里求祖宗保佑,保佑活着的项氏血脉将来和赢秦一样,从养马的家奴到一统天下的皇帝,重新做一个贵人。
子央叹气,就说:“他怎么就不明白呢,你们这些贵人,是一群最冷血的人,冷心冷肺,他怎么在这个时候妄想着有人能救他?怎么会妄想着秦法能放过他?”
项籍没回答这个问题,而是另外问:“你来到底是干嘛的?”
子央说:“你将要远行,来给你送行。”
这意思是你快要死了,我来送你最后一程。
尽管项籍不爱读书,对这种带着风雅的行为十分认可,眼睛都亮了。
他说:“多谢,可你我并没有所谓的交情?”
子央说:“打出来的交情,你给了我几拳,我捅了你一下,算是有交情了。”
作为学生的子央,对那个屠城的西楚霸王和那个“叱咤喑哑霸王威”的楚霸王有教科书和学生之间的交情。
项籍点头:“嗯,你这个说法我是认的。那么,我就要远行,你怎么给我壮行呢?”
“我送你一首诗吧。”
“快背出来。”
子央说:“一声长啸谷生风,
独踞苍岩万壑空。
莫道雄姿终困厄,
钢牙嚼碎铁牢笼。”
项籍点头:“很好,很好。”他站起来,努力抱拳,说道:“长安君,我在天上等你,我那时候变成一只猛虎,等你升天的时候咬死你。”
子央微笑起来:“我是龙凤,是神兽,你不过是走兽而已,谁咬死谁还不一定呢。”
项籍没有和她争一个高低,笑着离开了。
很快到了处暑,项梁项籍他们被执行死刑。
这里面只有项梁和项籍被车裂,车裂俗称五马分尸,属于最高规格的死刑(极刑),其残酷程度和政治威慑力仅次于“具五刑”,通常专门用于惩处谋反、篡逆等威胁统治根基的顶级重罪。
这两个人有这样的刑罚,是因为在咸阳,他们劫持了长安君,以黔首身份暗杀大将未遂且劫持封君,落下一个车裂的刑罚,大家都是认可的。
子央实在看不了这样的刑罚,在执行死刑的时候,子央在县衙的后院唉声叹气。
他只是为项籍叹气。
项籍似乎在任何时空都脱不了车裂这样的刑罚,据说乌江自刎后,根据刘邦的承诺,汉军为了得到“黄金,封侯”,抢夺项籍的尸体。最终王夺得项籍头颅,封为杜衍侯;杨喜夺得项籍左腿,封为赤泉侯;吕马童夺得项籍一部分躯体,封为中水侯;杨武夺得项籍右腿,封为吴防侯;吕胜夺得项
籍左臂,封为涅阳侯。
其中,杨喜(赤泉侯)的家族在日后最显赫。曾孙杨敞官至西汉丞相(司马迁的女婿),后裔缔造了千年名门“弘农杨氏”,东汉有“四世三公”的杨震,南北朝后更出了隋朝开国皇帝杨坚。
换句话说,那些让李二凤头疼的世家门阀,他们都是从秦汉发迹的。究其原因,就是因为始皇帝把六国权贵全部灭了,因此新的一批权贵在秦汉积蓄力量,在南北朝混乱的环境里壮大,然后在隋唐大放异彩,最后被黄巢一朝灭杀!
似乎冥冥之中自有定数!
子央和石坐在后院的门槛上,石坐着不舒服,因为他身躯壮硕,门槛又低,他只好跪坐,他觉得跪坐舒服。
子央被秋日的暖阳吹着,忍不住想起蒲松龄的对联,也是子央上高三的时候,鼓励自己的话:
有志者,事竟成,破釜沉舟,百二秦关终属楚;
苦心人,天不负,卧薪尝胆,三千越甲可吞吴。
子央叹口气,项籍死了,百二秦关终究不属于楚!
只有这个时候,她才觉得自己参与进了历史,而非一个看客。
项籍死在秦法之下。
项梁作为家主,项籍作为项氏少主,两人已死。围观的人看到之后离开了会稽,各自返回。
子央也在这时候收到了李二凤的信。
李二凤从寿春赶往彭城,在途中听说子央遭遇了刺杀,所以急忙给子央写信。
作为一个被刺杀过的人,李二凤劝说子央不要怕,并且传授了她很多防刺小妙招。
子央看着他的小妙招,感觉这个社会很抽象。
她随后把这封信团吧团吧塞到了一边,塞完之后想了想,还是拿回来仔细看了看,虽然这知识不一定正经,但是自己有可能会用上。
她还是把这封信收起来了,并且很认真地写了一封信感谢对方。
秋天已经到了,虽然中午还有点儿热,但是早上和晚上天气已经凉了,而且天黑得也比夏季更早,子央就准备早早地睡下。
她躺在床上跟忙着的云说:“你说,我夜里睡得跟个死人似的,这个事儿是不是大家都知道了?”
“不能这么说,不吉!”云立即伸手捂着子央的嘴,叮嘱说:“您可不能乱说!”
子央嗯嗯了几声。
云说:“应该是吧,很难瞒着的。”
“为什么很难瞒着?”
“因为您晚上不出现啊,这要是流言蜚语,你只管出现,一切不攻自破,可惜。”
可惜子央没法在夜里出现。
子央说:“你们还记得咱们去海边那天遇到的那个女巫吧?”
云说:“模模糊糊记得,现在仔细回想,好像忘得差不多了,您不说,压根想不起来。”
子央叹气。
她就在想,人是一台精密的仪器,某些零件某种功能坏掉之后,凑合着还是能用下去的。
随即困意袭来,他忍不住打了一个哈欠,脑子里面在想:回去要问问爸爸,如果机械出现了问题,不修能够坚持多长时间。
在子央脑海里胡思乱想的时候,云在旁边说:“听石讲,您明年还要在外边游历,您别游历了,咱这次随着陛下回去吧,外边的日子太苦了。
说到苦,您喝药的事儿断断续续的,上次那个毕满也太可恶了,烧什么不好,非要烧了咱们的车,车里面还有您的药呢,片刻之间,药材配不好送不来,您有半个月没喝药了………"
子央再醒来天已经亮了,子央的康复治疗结束,她看上去和常人无异,也能进行不太剧烈的运动,目前能恢复到这个程度,家里面人个个都很高兴。
子央刷牙的时候,妈妈就和奶奶说:“妈妈,今儿是周五,我下午接了上学的那个回来,他们爸爸订了位子,咱们今天出去吃,庆贺兰兰痊愈,您别做饭了。”
“好,你发个定位给我,我和你爸爸带着兰兰一起去。”
妈妈发了定位,拿了包,打算现在去上班。
子央举着牙刷赶紧追出来:“妈妈,我没法熬夜的。”
“知道,你弟弟四点钟放学,五点钟吃饭,现在七点半天黑,咱们争取在七点半之前吃完。”
子央立即喊:“妈妈,我爱你。”
妈妈白了子央一眼,说了一句:“小甜嘴。”这时候电梯门打开,她提着包匆匆进了电梯。
子央洗了脸之后跟着奶奶出去买菜。
两个人一起从单元门出来,就遇到了住同一栋楼的邻居奶奶。
老太太非常热情,看到子央,就问:“我记得去年你家孩子还上学呢,这是已经毕业了?哎哟,小姑娘长得真好,有对象吗?我给你介绍个吧。”
似乎大家默认毕业没男朋友就要相亲。
子央赶紧摇头:“您操心早了,我还没毕业呢。”
“没毕业也可以先认识一下呀!我跟你说,那小伙子可不错了。家里面的人给你找的可能不帅,但是肯定有钱,不会让你跟着养家赚钱吃苦受罪。”
她还拉着奶奶的手说:“老姐姐,回头我介绍给你,男孩子知根知底儿,是咱们小区的,就住在前面那栋楼,父母在大厂上班。”
奶奶一听,很心动,住在同一个小区,那就好打听了,的确是知根知底儿。
子央忍不住皱眉,拉着奶奶就走,她忍不住说:“老李同志,我要批评你,你怎么就不解放一下你的思想呢?现在人会早早地结婚吗?”
奶奶说:“先打听啊,千里姻缘一线牵!”
子央立即说:“你要是再这样,我就要搬回学校!”
“好好好,不说不说了,我大孙女年纪的确不大,这事儿不着急。”
子央突然意识到,对于她来说,最大的问题不是治理一个国家,而是怎么能逃避成家!
对于这种事儿,她要早点准备。别人面对的可能就是一倍难度,而子央面对的是两倍难度。
到了一定的年纪,关于成婚这件大事,白天拒绝一遍,晚上还要再拒绝一遍!
子央头一次有一种崩溃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