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二凤写的信和他的人一样,感情外放。
信中夸了子央一番。
太宗皇帝夸人的时候,就连子央都忍不住嘴角带笑。
毕竟心里说了“此非“仁心'二字可尽述,实乃胸藏山海之爱,敢与天命争生死世间功业,或刻于金石,或藏于民心。阿妹之功,不在庙堂简牍,而在稚子嬉戏、老农耕作的炊烟里。此爱之重, 山河可证。
子央的嘴角忍不住翘起来。
别人这么夸人,子央是不会这么高兴的,可太宗这么说,子央的心情除了喜悦还有扬眉吐气。
看,后来者比你们更厉害!
这封信的确是让子央美滋滋。刚才的郁闷之气被一扫而光。
她没急着看别人的信,而是躺下来,把李二凤的信盖在了自己的脸上,开始思考自己的处境。
以前就不说了,以前没来到秦朝之前,她就是个混吃等毕业的米虫,生活没什么动力,想要考研是能够保研的,想要工作是可以去给兵马俑扫灰的。本来生活一片坦途,可是平地起波澜,她来到了秦朝。
来到秦朝后,她想要回家,她所有行为的目的就是为了回家。
现在回家这事儿.......子央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成功了。
她只能在晚上回家,可是......那真的是家吗?
每个人给她的感觉都是那么真实,当她走出家门,发现整个社会让她觉得陌生。她寒窗苦读十几年,在幼儿园的时候,从老师们教给她三字经开始截止她出车祸到来前,完整的历史、文学、地理等体系已经构筑了她的三观,形成了她的知识体系。
现在这个知识体系塌方了!
除了家,似乎没什么不是虚幻。
子央叹气,她觉得自己或许在车祸的一瞬间想象了很多,现在自己身处这份想象里,等到那一瞬间的想象结束,就是这方天地崩塌的开始。
子央想读一读道家了!
她把信折叠起来,跟云说:“寿春这里有藏书的地方吗?”
云回答说:“有,楚国有兰台宫,官员是兰台令,这地方用于收藏法典、舆图、户籍及诸子文献。竹简通常被放在石屋里,被称为'石室',以防火防潮。所以藏书的地方就是兰台石室,只是.......您现在见不到了,听说王老将军攻破寿春的时候,收楚国的神器运往咸阳,兰台藏书也在其中。”
楚国后面的几十年在不断地动迁,而国破的那一刻,楚国的律令、地图、户籍运回咸阳,由丞相府和御史统一管理。书籍是比财宝更珍贵的收藏,自然也被装箱运送到咸阳去了。
所以现在的兰台宫中什么都没有。
子央躺倒下去,说道:“我记得宋玉就担任过兰台令。”
云问:“宋玉是谁?宋国人吗?"
子央笑着说:“是楚国的大夫,侍奉楚顷襄王,曾经担任兰台令,是三闾大夫屈子的弟子,继承了三闾大夫的辞赋风格,晚年失意的时候,写过悲哉,秋之为气也!萧瑟兮草木摇落而变衰'。
云摇头,说道:“不太懂。”
子央笑着说:“你知道他长得好看就行了。”
“悲哉,秋之为气也!萧瑟兮草木摇落而变衰”是宋玉名篇《九辩》的开头,奠定了中国文学“悲秋”的母题。非常有名,这就是历史和文学不可分割的地方,要讲文学,就要讲历史,要学历史,就要懂文学。
云笑着问:“真的长得好看吗?”
“嗯,有个词儿叫作宋玉之容,就是说宋玉长得好看。他是宋国公室后裔,子姓宋氏,一生在楚国生活,他虽然祖上不是楚人,他自己已经是楚人了,从他的身上能看到很多楚国的影子。”
才高、貌美但仕途坎坷的宋玉,是楚国衰亡的缩影。他用辞赋记录了一个时代的优雅与哀愁,虽无屈原的激烈抗争,却多了一份文人的细腻与感伤。
子央叹气,她是无论如何怎么努力都不会在文学上有成就的人,因为她够俗,她满脑子都是写论文,从没想过写诗文。
但是书还是要读的。
她跟云说;“算了,既然楚国没有藏书,你去找我叔祖,就说我想看一些道家的经典,请他帮我找找。
云应了一声出去了。
子央就开始想,自己的处境是不是和庄周说的“梦蝶”是一个逻辑?
子央很快拿到了道家典籍。
叔祖给子央送来的是《庄子》。
庄子的文风瑰丽,可子央有很多字不认识,读得非常痛苦!毕竟庄子生活在书不同文的年代,有很多字子央不认识,只能靠着后世的背诵连蒙带猜。
丑夫来的时候,子央正在抱怨:“这写的都是什么啊?什么和什么啊!”
在这里,子央觉得自己是个文盲!
她立即提笔写信,跟阿父抱怨这书难读,顺便吹一波阿父的彩虹屁,觉得书同文简直是最阿父最英明的决定。她洋洋洒洒地写了很多之后,才松口气,心想:“要是让后世的人知道我能当面给始皇帝吹彩虹屁,不知道会不会羡慕得眼珠子都红了!”
她美滋滋地放下笔,一抬头,就看到丑夫正跪坐在自己不远处发呆。
子央惊讶:“你什么时候进来的?”
丑夫回神,说道:“刚才,就在你抱怨庄子的时候,云问了您,您说让我进来。”
“哦,”子央觉得自己警戒心太差,或者是太沉浸在书籍里了。
子央就把信叠起来,说道:“我听说庄子是楚人后裔,而且是有名的贤人,就想找一本他的著作来读一读。唔,大概是我笨,现在读不懂呢。”
庄子的身份有两种说法,有人说他是宋国子姓后裔,有人说他是楚国芈姓后裔。是芈姓庄氏,这个庄就是取自楚庄王的“庄”,因为斗败了,先祖流亡到了宋国,从此在宋国住下。后一种说法得到大众的认可。
不管哪一种,庄子的想象力真的很宏大,不是“天马行空”四个字能概括的。那是一种宇宙级的荒诞、哲学级的癫狂。他不像后世文人那样在山水间找灵感,而是直接站在“道”的维度,把整个现实世界当成一个可以随意揉捏的梦境。
读他的文字,会感到一种被“连根拔起”的眩晕感——这才是顶级想象力的威力。
子央很佩服!
似乎那种眩晕感还在,子央觉得自己看什么都有一种吃了菌子中毒后看万物变形的癫狂感。
现在看到丑夫坐在前面,就不得不从一种宏大的想象中脱身,问道:“你来找我做什么?”
丑夫一脸疑惑,不是你让我来的吗?
子央随即想起,立即说:“对对对,是我让你来的。”
她把书和信放到一边,示意丑夫坐到自己前面,让云带着侍女出去,想要和丑夫聊聊。
子央等丑夫坐下后先说话:“丑夫,是我上午太急迫了,唉。”
丑夫想了想,很慎重地说:“不,是我没想清您上午的目的。”
此时此刻,子央还沉浸在庄子那宏大想象力的余韵中,而丑夫的脑海中还残留着屠龙技的震撼余波。
两个人都恍恍惚惚。
丑夫接着说:“我现在想明白了,您是想要让我们做一把利刃,剪除掉楚国的封君残余,是吗?”
子央说:“是,也不是。我说是,的确有这个想法,我说不是,是让你们用这件事练手,知道反抗的时候该做什么,而不是像无头苍蝇那样,没一点诉求。”
没有诉求的造反必然会失败。
子央接着说:“是我忽略了大秦如今在最强盛的时期,在现在你们无论做什么都不会成功的。你记住好了,当秦朝虚弱的时候,你们要带人起来反抗。不要怕什么天命,不要觉得帝胄贵种就高人一等。毕竟,王侯将相宁有种乎!然后把这种思想传下去,历朝历代,让那些贵人们想到你们就瑟
瑟发抖。”
丑夫皱眉:“我还有一件事不理解,你图什么啊?这天下是你家的啊!”
子央想了想就说:“你就当我是家中逆子吧!每家每户总会出几个逆子的。”
丑夫不信,他压低声音问:“你是要造你长兄的反吗?”
子央皱眉。
丑夫说:“你想要拿天下庶民作为棋子,以你们赢秦的基业作为棋盘,和你长兄争得头破血流吗?”
“没有!”子央绝对没有这样的想法。她皱眉说:“我只是觉得,这天下,不会永远都有英明的君主,等到人被盘剥得过不下去的时候起来反抗,仅此而已。’
丑夫暂时不信,虽然子央身上有兼爱的影子,但是丑夫不信她真的会拆了自家的基业。
子央叹气,你爱信不信。
丑夫说:“无论如何,长安君给予的是一本煌煌巨著。
哪怕是删减了再删减,这也是人间界的天阶功法。
丑夫起身,对着子央大礼参拜,感谢她的馈赠,这是比金银都要宝贵的赠礼。
子央说:“你别谢我,我是写不出来的,我就是个搬运的。你们记住就好了,无论是谁,将来在秦朝虚弱的时候,振臂一呼,到时候天下响应。”
这时候丑夫已经成震撼走出来了,询问子央:“来寿春是为了治疗水蛊病,据说现在各处已经铺开,有一部分人已经被治过了,很多人觉得您是神医.......您接下来要做什么?”
子央叹气:“我应该在这里住着,看书等我阿父来,可是我闲不住。”
子央站起来,烦躁地在丑夫跟前走来走去,就说:“我这会儿很焦躁,总想做点什么。你说我做点什么呢?”
丑夫没说话,因为子央已经选定了目标,那就是刚才她嘴里的“封君残余。”
子央走了几圈,就跟丑夫说:“我没什么目标,你带着我们出去走走吧。你知道的,我现在听不懂楚人在说什么,我觉得,出了寿春城,总能给自己找到事做。
丑夫想起云中郡被灭门的那家人。
他躬身说:“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