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家?”子央去上班的时候还在思考为什么阿父对道家产生了兴趣,要知道他自己是法家的拥趸。
子央来上班,先去找王绾问好。
王绾早早的来了,对着子央点头,说道:“你先坐,中午咱们一起聊聊。’
子央坐下,从樟木盒里拿出自己的笔墨纸砚来。
因为刚上班, 要先磨墨,这时候萧何来到子央跟前,送了磨好的墨。
萧何躬身说:“臣日后为主君磨墨。”
这是他身为门客该侍奉的主君做的事,甚至是低级门客才会做的,但是如今萧何在子央跟前没尺寸功劳,所以萧何自认为是长安君面前的低级门客。
子央低头看看萧何送来的砚台,这砚台他认识,是薛欧的。子央在不能挑剔的时候很朴素,但是在能挑剔的时候还是相当挑剔的,比如说笔墨纸砚。
她上学的时候,学校门口的街上有一排小卖部,她放学了就喜欢去买笔,好不好用倒是其次,关键是一定要好看。到了这时候,她用什么砚台都行,关键是她的砚台一定要独特,所以在一众方形圆形椭圆形的砚台中,她的砚台是一个桃子的形状,显得可可爱爱,是目前整个办公区独一份的砚台。
子央不想和萧何换砚台用,就说:“你把墨汁倒给我,晚上你来我这里,把我的砚台和笔墨带走,明日你再给我送来。”
萧何懂,今日晚上把砚台和笔墨带走,要把砚台擦干净,笔洗干净。等到明天,在主君来之前,要把笔好,把墨磨好,再给主君送来。
萧何不觉得子央在欺负人,相反,萧何已经在算计子央的墨了。子央的墨是好墨,萧何打定主意这一路要蹭主君的墨用,自己能省一点是一点。
在这方面,萧何相当抠门,充满了底层小吏的抠搜和算计。如果让子央知道了,必定夸他会过日子!这不是说反话,子真的觉得能占合理占便宜就是会过日子!
这也是萧何和李二凤那群人合不来的原因之一,一个算盘精和一群大手大脚的人在一起,不是老鼠掉进米缸一般的快乐,反而是格格不入的穷酸被放大凸显。
所以萧何答应了下来,把墨汁小心倒进子央的砚台中,把子央剩下的大半块墨条顺走了。
子央想着回去查查“汉初三杰”,她在想,还有汉初三杰吗?还有大汉吗?
一上午在处理很多事情,子央埋头处理关中各种事情,因为有卫轮做咸阳令,所以子央这边的工作量看着很大,处理起来却很轻松。
倒是一边坐着的王绾在那边长吁短叹,眉头紧皱,一上午都在发愁。
到了中午,大家都放下笔出去走走。
子央也想出去走走,这万恶的跪坐快让她难受死了,据说凡是历史悠久的民族,都喜欢折腾膝盖,子央深以为然,毕竟哪怕没有跪坐和跪拜礼,也有各种各样废膝盖的舞蹈。
子央想出去走走,不仅是她的下肢气血不畅,她的头脑也昏昏沉沉,急需吹一吹外面的风。
子央就邀请王绾出去走走。
王绾点头,吩咐书吏看护好自己的桌子,不要让人靠近,随后就和子央一起出门。
外面阳光明媚,风吹到身上,让袍服都鼓胀起来,这种温暖的风让人觉得心旷神怡。
子央此时的心情很好。
王绾就带着子央在院子里走动。
这里是琅琊县,没法和临淄比,临淄是齐国的都城,有庞大的人口和豪华的宫殿,这里和临淄比显得处处破败。
而整个秦朝的人口并不多,上限也仅仅是五千万,五千万人口散在全国,各处都显得地广人稀。琅琊县和子央这一路走来的大县相比,也就是规模大了一点。
现在子央居住的房子还是去年有大户人家被迁徙走后留下的,琅琊县的官员找人修缮了一下,这宅子住进了两万人,差点把宅子挤爆!
因此在这风中,走上三五步就能遇到一个人。王绾为了和子央聊聊,带着子央溜达了一个僻静的地方,压低声音免得被附近的人听到,就说:“昨日晚上,陛下邀请为师饮酒,为师就去了。”
子央问:“阿父请您所为何事?”
王绾说:“自然是为了长安君的事。”
子央疑惑:“为了我?”
“陛下问为师这些天都教了你什么?还问为师打算教你点什么?”
子央就想起学过的一篇课文,是韩愈写的《师说》,文章中最著名的论断就是直接定义了“师”的作用:师者,所以传道授业解惑也......无贵无贱,无长无少,道之所存,师之所存也。
所以,师的三个作用,分别是传道授业、解惑。
子央问:“您是怎么回答的?”
“为师先回答陛下,说臣这一辈子,别的倒也罢了,唯独觉得自己人品尚可,所以能教长安君的只有做人。”
子央点头:“嗯嗯,对啊啊!”
王绾叹气,就说:“陛下很生气,说是如何做人,他作为父亲自会教给爱子。还说长安君你处理关中事情游刃有余,该怎么做事也不需要为师教给你,为师只有一项可以教你,就是如何处理天下政事。”
子央皱眉。
王绾就说:“臣当时和陛下说,这不是一个师父该教给弟子的,而是一个重臣该教给储君的。
实际上王绾不敢用这种态度和始皇帝说话,今天说出来就是要看看子央的态度。
子央立即伸手想捂王绾的嘴,被王绾一把推开。
子央就说:“你这就是和我父怄气!我就是一个封君!”
哪怕子央知道自己将来是二世,也要在这时候装得无辜一点,毕竟最好的演员都在朝堂。
王绾叹气:“为师说完被陛下骂了,勒令今日就要教给你如何处置国之大事,先从‘水蛊”病又兴起和你说吧。”
水蛊病,就是血吸虫病。
在古代,血吸虫病(水蛊)是绝症,无法根治。这种病的患者都是肚子很大,四肢纤细,面色发黄,这种病并非因为“吃太饱”,而是由寄生虫(血吸虫)引起的肝腹水,所以民间也有人称大肚子病。
古人以为是“水毒”或“邪气”是水蛊病暴发的原因,完全不知道钉螺——尾蚴——人体的传播链条。因此,预防手段仅限于“避开水”,无法从源头灭螺。
所谓的“治疗”本质上是缓解症状,延长生存期的姑息手段,无法杀灭体内的寄生虫。真正根治这种病是上世纪五六十年代,靠的是吡喹酮精准杀虫,配合灭螺切断源头。
这才彻底终结了古代患“水蛊”必死的宿命。
换句话说,这病在古代压根没法治!
吡喹酮这种东西就不会出现在秦朝,这东西是高纬度文明的产物,秦朝就是想尽办法也没得不到一毫克的吡喹酮。
制造吡喹酮需要现代有机化学工业体系作为支撑。在秦朝,这属于神明领域的技术,凡人不可触及。
子央叹气:“这种病无法根治,只能尽量避开水。”
王绾点头,看子央说出“水”就知道对于这种病子央是知道的。
子央低头想了想,虽然现代有机工业化学体系无法降临在秦朝,可是在整个古代,长江沿岸的百姓都在和这种病在斗,自己可以找一下这方面的资料。
她认真的跟王绾说:“我愿意追随你解决这件事。”
王绾皱眉:“长安君,这件事谁都解决不了,现在能做的就是下令挖井,洗衣做饭洗漱要用井水。但是水乡人家,出门或者捕鱼都要接触水源,一旦碰到了地上水,就会患上水蛊病。”
子央点头,土壤是天然的过滤层,能有效地隔绝大部分寄生虫。就如王绾说的那样,水乡人家不可能不接触水,一旦接触了水,还会有被感染的风险。
子央叹息一声,只能说:“我试试。”
晚上回去吃饭,始皇帝问子央:“今日都做什么了?”
子央说:“今日除了把关中的事情处理了,还跟着王师打下手。对了,他讲了一些关于水蛊病的事,我想试一试,看能不能尝试治疗一番。
始皇帝把手里的竹简放下,觉得王绾实在过分,哪能一上来就给了央这样难的事情练手!
春秋战国时期,血吸虫病主要发生在楚国和吴国境内,也就是长江中下游及洞庭湖、鄱阳湖流域,楚人深受其害。
换句话说,楚国八百载都没解决的问题,现在讲给了子听。这好比是子央刚决定学医,什么都不懂,王绾这个师傅就对她说:“好徒弟,师父今天带你去治绝症。”
吴楚一带江河纵横,湖泊众多,是典型的“水乡泽国”,他们依水而居,农业耕作、捕鱼、洗涤都需要频繁接触自然水体,这为血吸虫尾蚴穿透皮肤感染人体提供了绝佳机会。
想根治是做梦!
甚至连治标不治本都做不到!
无论王绾怎么狡辩,这件事都不是子央这种初学者能接触的事!
始皇帝已经想好了,等会儿再把王绾叫来骂一顿!
子央吃了饭回去,倒头就睡。
王绾急匆匆地来到始皇帝跟前挨骂。
夜深人静,王绾和始皇帝两个人面对面坐着。
王绾就觉得陛下这操作令人窒息,然而始皇帝的凶名在外,王绾想要劝谏,还要斟酌着用词、语气和态度。
他恭敬、忧虑地进谏:“国器唯名,不可假二君;威权唯一,不可分两柄。
昔晋献公宠骊姬而乱晋,赵武灵王爱公子章而祸赵,皆非其子不贤,乃名分未定,宠爱不均,致宵小生心,骨肉相残。
今太子之位虽定,臣非疑长安君,实惧陛下之爱,反成其祸。伏愿陛下明示嫡庶之分,稍抑私情之宠。使天下皆知太子为国之根本,长安君为国之封君,各安其位,则兄妹和睦,社稷永安。”
始皇帝并没有生气,而是说:“王卿才是肺腑之言啊!”
王绾接着说:“陛下,臣看太子疼爱长安君,长安君也并无取代之意,各处官员兢兢业业......”
王绾暗戳戳地点出整个朝廷风平浪静,大家都各司其职各安其位,是您要闹出大事啊!
始皇帝叹气,却头铁地不想改,只说:“王卿,你不懂,你只需听朕吩咐即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