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日的刺杀和张良有没有关系?
有。
有没有证据证明张良参与进昨日的刺杀?
没有。
侍卫们尽量找了,片刻之间找不到,而且这次刺杀是在临淄谋划,替死鬼都选好了,幕后主使目前都隐匿了起来,虽然几个月内能把一部分幕后主使揪出来,但是张良的狐狸尾巴藏得好,未必能被这件事卷入漩涡中。
张良必然会被放出来。
别说张良和这次刺杀有关系,就是这次刺杀是张良策划的, 最终结果是没得手,算不上刻骨仇恨。哪怕是得手了,李二凤也未必会立即杀了张良。
这就是子央顶着半干的头发边吃边听李二凤劝说始皇帝时候的心理活动。
正史上, 项羽攻入咸阳放了一把大火,大火烧了几个月,不仅烧了秦朝的宫殿,还烧了秦朝的各种记录,导致秦朝留下的记载很少。难以从其中窥视始皇帝的爱恨情仇。
但是李唐相关的文献记录非常多,还有《旧唐书》《新唐书》这种史料可供参考。
子央能从中窥视李二凤的一些心理活动。
在对待仇人方面,李二凤有不同的态度。
核心权力的竞争者,态度是零容忍。亲兄弟及其子嗣必须死,绝不留后患;
战场对手(军阀)都是按流程杀。投降的割据首领通常难逃一死,这是为了防止其东山再起,比如窦建德,刘黑闼,薛仁杲;
可用人才且威胁不大的既往不咎,只要有才且愿意效忠,哪怕是曾经的敌对势力死忠(如魏徵),他不仅不杀,反而给高官厚禄。
在这些仇人中,有一家非常例外,就是阴氏。
李渊太原起兵后攻打长安,当时隋朝的长安留守阴世师拒不投降,掘了李家祖坟并杀害李渊的庶子李智云。
掘人祖坟这种事在整个古代,不仅仅是私仇,而是“不共戴天之仇”的最高级别,同时触犯了法律底线、宗法伦理和政治禁忌,属于“十恶不赦”范畴的极端行为。
李世民和阴家的不共戴天之仇在攻破长安的时候立即清算:阴世师被斩首,阴家成年男丁基本被诛杀。
然后李世民就把阴世师的女儿纳为妾室,就是后来的阴妃。这在当时是标准的操作——通过联姻,将前朝重臣的后裔转化为自己后宫势力的一部分,既安抚了关陇贵族集团,也展示了新朝的容人之量。
这还不算结束,李二凤在后来还启用了阴妃的弟弟阴弘智。阴弘智在父亲被诛杀的时候还没有成年,长大后最初担任秦王府洗马,后来一路升迁,担任过吏部侍郎、御史中丞、齐州长史等要职。
阴家之所以有这样的结局,源于他们是从北周到隋唐一直盘踞在权力核心的将门世家。就是阴弘智一直对父兄被杀的仇恨记在心里,后来鼓动阴妃的儿子造反,被李二凤杀了,阴氏自此一蹶不振。
阴妃出身武威姑臧(今甘肃武威)阴氏。这一支是东汉光烈皇后阴丽华家族的后裔,南北朝时西迁至河西,属于标准的关陇军事集团成员。
对于挖了祖坟杀了弟弟的仇敌,李二凤能宽容至此,对于同样出身权贵,且被历史证明有大才的张良,李二凤同样宽容。
李二凤说了很多,始皇帝却在拉偏架,对李二凤说:“你说的朕都能听进去,眼下对张良如何处置朕并不插手,昨日就把张良移交给你妹妹了。”
李二凤看着子央,子央正在大快朵颐。
李二凤刚才嘚吧嘚吧说了那么多,子央也听见了,李二凤就问:“子央,你怎么看?”
子央听完想了想,小心翼翼地问:“坐着看啊!行不行?”
李二凤深呼吸,他就知道,子央又开始了装糊涂。
不过他也听出来了,始皇帝既然不管,张良就没有性命之忧,也就是说张良暂时不会被秦法处死,至于最后是什么结果就看子央的态度了。
子央对张良充满了恶意,私下里让人弄死张良也是有可能的。
李二凤没再说话,打算回头劝劝子央。
始皇帝问子央:“你这几日跟着你长兄学了多少兵法了?昨天是不是又跑着玩了一天?”
其他几位公子笑起来。
子央不满:“阿父,我才开始学,人家做学问都是论年算,我才几天而已。”
子央觉得阿父太浮躁了。
始皇帝不是太浮躁,而是觉得子央不好好学习,属于不催着就不学习的那种孩子。
李二凤对着子央微微一笑,已经想好怎么和子央沟通。
吃完饭各处已经把帐篷拆了,几位公子退了出去,回到各自的车上。李二凤回去换衣服,身上的衣服还是昨日的,如果有条件,他的习惯是每天穿不一样的衣服。
子央就留下,始皇帝不打算听子央说废话,他起身让人收拾帐篷,跟子央说:“你有话赶快说,阿父还有很多事要做,现在王绾隗状李斯冯去疾都开始做事了,阿父这边不能拖得太久。”
子央说:“阿父,我想提前去琅琊郡?"
始皇帝冷哼一声:“你就是做事没长性,刚才还说你学兵法呢,现在又要跑?你整天心不在学习上,什么时候能学会?”
子央说:“人是要吃饭,不能人为了留在家里吃饭哪里都不去啊?我带着书,先背,背熟了你们也到了琅琊郡,再去请教我长兄。
我现在跟着他学,也是天天背,简直在浪费时间。而且我去琅琊郡也是有正经事的,我写的《治海疏》您看了吧?”
“嗯。”始皇帝带着子央出了帐篷,往副车走去。
子央追着说:“我想去琅琊的海边看看。”
“看看可以,但是不能上船!”始皇帝站住,警告子央:“你坐车坐船要出事,一旦上船,落水了之后你小命不保。”
“我明白,我清楚,我记下了。”子央很高兴:“这么说您答应了?”
“阿父的心里想答应你,但是你能不能离开要看你带了谁,你要是带一群没用的,阿父也不会放你离开。”
子央说:“带上石,夏侯嬰,薛欧,公孙造叔侄,还有侍卫们。”
“嗯,你门客都带上了,那个薛欧能带,你出行的管家。石也能带,他保护你。剩下这几个人有什么用?”
子央说:“跑腿。”
“好,跑腿。张良和萧何呢?"
“萧何让他跟着王师啊。”
始皇帝这时候想起王绾,忍不住说:“你师傅到时候又要找朕念叨,你整日乱跑,都是阿父替你解释。”
“阿父您最好了。”
始皇帝冷哼,说几句甜言蜜语把麻烦留给老父,这就是个不孝女。
子央说:“至于张良,先关着,饿不死就行。
“不管了?”
子央说:“不管,不问,不和他说话。聪明人想得多,先让他胡思乱想,过一阵子再说。”
始皇帝也想看看子央的手段,历代秦王挽留那些不愿意配合的大臣,向来是一个猴一个拴法。难得碰到一个练手的对象,先让子央练手。
始皇帝总觉得子央的人手单薄,就说:“你再想想还带着谁去,你今天先想着,晚上来和阿父说,明日再去。”
子央答应了一声,扶着始皇帝上了车。
副车启动,皇帝的仪仗从子央身边缓缓驶过,她站在路上没动,等着太子的座驾过去后就是自己的座驾,座驾边上有马,她照例是要骑马的,顺便告诉薛欧他们提前准备,明日要脱离东巡队伍提前进入琅琊郡。
李二凤的车停在她身边,李二凤下车牵着自己的马和子央说话。
李二凤说:“今日还学《孙子兵法》,做学问如逆水行舟,不可懈怠。”
子央点头。
没一会儿石他们带着子央的马来了,子央对着薛欧他们嘱咐了之后,骑上马和李二凤并肩走在队伍里。
两人的速度都不快,慢慢地从队伍中心来到了路边上,打算一边说话一边慢慢赶路。
上午的时间李二凤尽职尽责地教导子央,下午子央有些饿,就伙同李二凤一起吃了午饭。
吃完后,李二凤看着有些发困的子央,就问:“你有没有觉得为兄像是个客卿?"
“啊?客卿?就是李斯《逐客书》里面的客卿?”
李二凤点头,他说:“你有没有觉得阿父对我客客气气的?”客气有余,却不依仗长子,这很不对劲。
李二凤做过父亲,知道父亲对长子的态度很特殊,在没有嫡子的情况下,长子就是家族的少主,是基业的延续,皇帝对长子的态度向来是提防和倚重。
“你想多了。”子央忍不住说:“你这还不如客卿呢?客卿比你受欢迎,比你受重用。你这算是贵客,就是媵臣(媵大夫)。”
公主远嫁他国,人生地不熟。媵臣作为本国大夫,是她在异国宫廷的顾问和依靠。
媵臣通常会从公主的兄弟或者近亲中选择,他们本就出身显贵,拥有较高的素养,同时也能在公主行为不端做出丑事前提前警告控制公主。也可以处理公主和陪嫁媵女之间的矛盾,把后宫中的争风吃醋导致的内斗给化解掉。
他们负责维持两国间的沟通,传递信息,甚至在必要时代表母国进行交涉。如果公主生下儿子(未来的国君),媵臣就是辅佐幼主,确保母国影响力的关键人物。
对于这种外来媵臣,本国君臣的态度基本上都是客气有余,亲近不足。甚至很多时候需要对媵臣监视,就怕他们是敌国的间谍。
媵臣无论对哪个国家来说都是“自己人”又是“外人”。说是自己人,是他们为自家公主生下的国君争取利益时从不动摇;说他们是外人,他们总是遇到和母国相关的事情时,处处帮助母国。
媵臣也是一个高危职业,比质子还危险。成功了一本万利,失败了无声的消失在异国他乡。
李二凤想了一下,发现还真是这样。
自己看上去尊贵,但是不掌握核心军权或机密,剔除掉太子的身份,自己和臣的处境一模一样!
说者无心,听者留意。
就拿穿越这件事来说,因为太过骇人,李二凤一直对这件事很介意,他又一直认为子央身负天命。
如果说真有一个神明,从几千年后的某个朝代送来了一个“公主”来和秦朝联姻,那么作为公主的“臣”,他也被送到此地。
他皱眉看着子央。
尽管这个结论很荒唐,可现在他的处境就是媵臣的处境。
李二凤觉得自己的三观被重塑,一时半会有点接受不了。
子央骑在马背上打哈欠,催着李二凤:“怎么不聊了啊,说说话呗,你不说话我就忍不住想睡觉。”
这会儿队伍正在行进,如果子央可以坐车,现在已经迫不及待地进入车子里睡大觉了,可她坐车就出事,所以还是要骑马。可睡着骑马更容易出事儿,只能忍着午困,找李二凤聊天打发时间。
李凤现在心情不好,正在思考自己出现在这里的意义,随口敷衍子央:“哦,你最近睡得好吗?”
“还好吧。”子央最近断断续续做梦,她自己的身体现在已经解锁了胳膊这一项,虽然胳膊解锁,但是自己还不能睁开眼,子央觉得再坚持几个月,自己就能真正地醒来了。
她高兴之下,实在忍不住了,就跟李二凤显摆了一下:“我梦到我父母了。”
就是梦到了,毕竟没用自己的眼睛看。
“哦。”李二凤想起自己梦到了玄武门,他连李建成和李元吉长什么样子都不记得了,甚至也忘了李渊的长相,梦里出现的人是他潜意识赋予的身份。
李二凤说:“早上我也梦到家人了,梦见在玄武门,我又杀了一遍建成和元吉。”完全不提自己在阿父跟前被摁着翻不了身,那场面十分狼狈。
子央好奇起来:“真的吗?人家说梦是现实的投射,我焦虑不安的时候总是梦到我在考场上考试。你不是说你某些时候也容易梦到玄武门吗?你最近是不是有些......不踏实?焦躁不安?或者其他的感觉?”
李凤不想和子央谈心,或许天命在子央,可子央不是皇帝,李二凤只想和始皇帝谈心。
他说:“也没有,最近和阿父谈论法家和儒家治理天下各有什么利弊。”
“哦,我想听。”子央这下真的精神了,瞌睡虫一扫而光,拿出在课堂上听课的劲头,左右看看想找个小本本记下来,可惜没带。
她太想听两个千古一帝的思想碰撞后的结论了。
李二凤看她激动,就说:“凭什么讲给你听?你要想听也行,拿你知道的来换。”
子央瞬间没兴趣了,就说:“做生意一定要人无我有。你这又不是独家信息,我可以去找阿父问,又不是只有你知道。”
李二凤说:“要不然谈谈心,就谈.......我大唐覆灭的时候,你祖宗在哪里?”
子央顿时满脸嫌弃,说道:“这个可以说,但是......哎呀,说了也无妨。”
她带着嫌弃说:“我们家祖宗叫石敬瑭,他那个人啊,名声很臭,唐亡的时候他才十五岁,不算唐臣。反正我祖父和我阿耶他们不愿意提起他。
咱们说一说石敬瑭的父亲石绍雍,虽然石绍雍名义上是唐臣,实际上他乃是藩镇割据中的一个小军头,属于沙陀军阀中的一支,并不效忠唐天子。”
李二凤听出来了,石绍雍的名声完全比不上他儿子石敬瑭。他打断子央:“说石敬瑭。”
子央听了,决定给李二凤吐露一点天机:“朱温簒唐,建立后梁,唐朝正式灭亡。天下进入了割据时代,那是堪比魏晋以后南北朝一般的黑暗年代,被称为五代十国。
五代十国,本质上是晚唐藩镇割据的延续,是你们李唐留下的烂摊子没人收拾,又危害了天下五十三年。由‘一个中原主轴'和'一圈外围割据势力'构成,五代就是中原主轴,十国就是外围的割据势力。
这五代就是军头篡位频繁后建立的朝代,追求的是‘兵强马壮者为天子',平均十年一个朝代,分别是后梁、后唐、后晋、后汉、后周。
而石敬瑭就是后晋的皇帝,对着契丹自称'儿皇帝',认比自己小十岁的耶律德光为父皇帝,割让了燕云十六州给契丹,每年对契丹进贡帛三十万匹。”
子央说完,深呼吸一口气,对李二凤说:“你笑话我吧。”
李二凤在心里飞快计算,后晋之后还有后汉后周,算二十年。如果子央的祖父是石敬瑭的子嗣,那么子央现在就在后周之后的朝代里。
不知道这是不是一个大一统的朝代。
他看着子央,一个能让酷爱掘墓的史家登堂入室的朝代,也不是什么正经朝代。
他跟子央说:“讲讲朱温,如何簒唐。”
子央斜眼看着他:“我刚才说了,做生意就要人无我有。你想知道,来换啊。”
笑话,子央捏着几个很关键的信息,要在很关键的时候放出来,岂能在这种时候随便地说出去。
对上李二凤就要长心眼,要不然,将来肯定被他啃骨头都不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