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安营扎寨,整个营地里静悄悄的,就是出行也要几人结伴。
萧何干完活儿后向王绾告辞,一群人目送王绾回到了他的帐篷里休息, 再看着晚上看守文牍的人上了刚才的工作马车,互相画押交接之后才结伴回去。
路上每个人都不能笑,秦人的沉默表现得淋漓尽致。
可萧何很开心,虽然始皇帝遇刺是一件悲伤的事情,但是和自己的喜事比实在悲伤不起来。
王绾同意留下萧何,萧何在进入咸阳后总算是有了安身立命的差事。
在外面还能跟着一起装深沉,可是一旦来到了夏侯嬰和薛欧的帐篷里,萧何瞬间眉开眼笑。
夏侯嬰和薛欧两人躲在车里一天, 对着张良的下场猜了半天。
这两个人现在还在提心吊胆,原因是张良被主君带走的时候就在夏侯嬰的马车上,夏侯嬰担心自己和薛欧被牵连。
萧何因为出行前被安排在太子那边,所以萧何现在只能和薛欧夏侯嬰一起挤一挤,他没有单独的帐篷。
他进入帐篷就说:“我对这一片不熟悉,刚才进错了帐篷,进了隔壁公孙叔侄那里。叔侄俩人在帐篷里坐着呢,我进去的时候一个比一个愁眉苦脸。”
薛欧说:“他们乃是韩国公室后裔,今日被带走的张良是韩国相国之子,据说父祖五世相韩,公孙叔侄自然担心。”
公孙信和公孙造不仅担心张良的安危,还担心他们自己被牵连。
秦法讲究连坐,这是最可怕的。
但是每个人的悲喜并不相通,别人都怕被牵连,可萧何只想写信。
夏侯嬰和薛欧两个人不是好学的人,但是薛欧暗地里接受了“东猎”的培训,要给子央攒出一支暗地里的队伍,又因为他在管理子央的钱财和背地里的草鞋生意,因此有笔墨。
这个笔墨还不能承认是自己的,就说是丑夫留下的。
夏侯嬰拨弄灯芯,让灯更亮一些。薛欧从藤编箱子里拿出巴掌大的砚台和半支墨条,又翻出两张信纸和一支毛笔。
萧何用手指蘸了一滴清水滴到了砚台上,开始磨墨。
萧何说:“我现在给周勃他们写信,让他们带着家眷立即投奔刘季的婆娘。”
夏侯嬰说:“太子夫人未必肯放人,你不仅要给周勃他们写信,也要给姜夫人写信,能不能把他们从太子府里带出来,就靠姜夫人了。”
这个姜夫人就是吕雉,吕雉乃是姜太公的后人,出自姜姓吕氏,根据春秋战国的习俗,女称姓男称氏,对她正式称呼她为姜夫人。
就目前而言,刘季不在,他妻子吕雉是沛县来人中身份地位最高的人,因为吕雉在咸阳令府中做事,是正式官吏,不是这些门客们能比的。
薛欧说:“如果主君肯愿意修书一封给太子夫人,姜夫人那边就容易多了。”
萧何说:“我明日去找主君。”
夏侯嬰摇头:“这几日最好别动!”
外面太危险了。
正说着,帐篷外有卫兵巡逻,甲胄和兵器的碰撞声让人头皮发麻。
萧何听到这金戈之声才算是冷静下来,没说话,开始写信。
字还没写三行,外面直接有卫兵闯了进来,把帐篷里的三个人吓了一跳!
关键是帐篷没门,对卫兵挡都挡不住。
卫兵看着三人,问道:“谁是萧何?”
萧何赶紧说:“在下,在下就是。”
看他在写信,卫兵立即一把抓了信纸,对身后的人说:“带走。”
萧何被架着出去,夏侯嬰和薛欧不敢动。
直到卫兵走远了,薛欧和夏侯嬰才悄悄地从帐篷里探出头,这时候公孙信和公孙造也探出头,四个人八目相对,都能看到对方脸上的惶恐。
在始皇帝的帐篷里,李二凤和其他几位公子都在,唯独缺了子央。子央最近天黑就睡,晚上睡得太沉,无论怎么喊都不醒,所以这种等待审问结果的事情也没叫上子央。
有侍卫禀告实时审问信息,这次出问题的人群是跟随来的博士以及李二凤的门客。
因为李二凤门客中有人泄露信息,导致李二凤所有的门客要被清查一遍,这也就是为什么卫兵要带走萧何。
侍卫汇报后询问:“今日和萧何接触的还有书吏和长安君的门客,可否一起审问?”
始皇帝摆摆手:“萧何没泄密就不用再审其他人了,一个无足轻重的人,不足挂齿,把他放了吧。那个张良现在还有别的说法吗?”
张良死不承认自己泄露信息,更不承认自己参与了刺杀,到现在都没吐口。
始皇帝对侍卫说:“无关紧要的人放了,免得恐慌,至于泄露消息和刺客勾连的人,连坐,腰斩弃市。”
侍卫领命退下。
始皇帝对几个儿子说:“回去吧。”
其他几位公子正要起身,李二凤就说:“臣想侍奉您睡下后再离开。”
几位公子这下子起也不是,不起也不是。
大家看公子高,公子高想了想,还是听阿父的话,起身告辞。将闾和远也立即起身告辞。
李二凤此人感情丰沛,他觉得始皇帝这几日身体不好,今日又遇到刺杀,如果现在大家都离开,没人守着他,他就太孤单了。
李二凤自己年老之后体会过孤家寡人的痛苦,因此想要陪着始皇帝,在他睡前陪着他说话。
这行为就让始皇帝有点意外。
他说:“好啊,今日你我父子抵足而眠。”
李二凤甚是高兴。
他也想和始皇帝一起聊聊。
始皇帝是个很典型的老秦人,沉默、隐忍,属于茶壶里煮饺子,肚子里有数,但是很少说出来。李二凤则是个很喜欢说话的人,还是个表演型人格,喜怒哀乐都在脸上。
李二凤照顾始皇帝褪去衣服,自己也麻利收拾好,和始皇帝一起躺下。
李二凤就发表了一番在始皇帝看来堪称石破天惊的发言:“阿父,其实天下人是爱阿父的。”
始皇帝听了之后转头看看他,说道:“要不是看着你睁眼,朕以为你在说梦话。爱朕?朕不想让他们爱,朕要让他们怕。”
李二凤就觉得聊不下去了。
始皇帝反而被勾起了聊天的兴趣,想和李二凤多聊。
始皇帝问:“世民,你觉得秦法哪里不好?”
李二凤想了想,觉得秦法太严苛了。
严苛到在刺客行刺的时候,用什么样的姿势救大王都是死罪。
他没直接说,而是和始皇帝谈论起了燕国的太子丹。
在李二凤看来,为什么这么多的刺客,就荆轲刺秦那次那么惊险,就因为太子丹出入秦国宫廷,又在咸阳生活了那么多年,才有针对性地设计出这一次刺杀。
太子丹算准了一切,算到了咸阳宫的侍卫不会检查地图,算到了只要荆轲走到始皇帝面前,就是掏出匕首刺死始皇帝也没人拦着,因为一切都是秦法在作祟。
李二讲了这么多,就是告诉始皇帝:“......秦法不仅严苛还死板,阿父,秦法要改。”
“你也要改秦法。”始皇帝说:“子央也要改秦法,你们都想让秦法松一松,可你们两个的目的不一样。”
始皇帝接着说:“子央觉得秦法是好的,但是太严了,不该有连坐,觉得天下人苦秦法久矣。你也要改秦法,你也觉得秦法该松一松,你是觉得“法不阿贵”这一条太不近人情了。”
“阿父……………”李二凤想反驳,想了想,说道,“您误会了,臣是觉得秦法轻罪重罚(弃灰于道者黥),又繁密严苛(繁如秋茶,密如凝脂),用严刑峻法,不过是争夺天下的权宜之计,固非致化之通轨。如今天下一统,就该宽简恤刑,死者不可再生,用法务在宽简,大幅削减死刑、肉刑,改重为
轻。”
始皇帝说:“朕听出来了,你视秦法为‘霸道',是导致民怨沸腾的祸根;你追求的是王道',即以仁义为本、刑罚为末的儒家法律,也就是荀子的理论。”
李二凤回答:“是这样的。”
始皇帝说:“你就是太懒。”
李二立即翻身坐起来,他一辈子都没得到过“懒”这个评价。
李二凤急切地问:“阿父,您怎么这么说?”
始皇帝看了炸毛的李二凤一眼,就说:“拿法家和儒家比,就治理难易程度和投入的钱粮相比,法家太贵,儒家太便宜;法家太累,儒家太闲。
你追求儒家不就是拈轻怕重,太懒导致的吗?”
“您………………您这也太刻薄了。”李二凤心想从汉到唐都是这么治理的,怎么就成了用儒家方式治理太懒。
李二凤坚决不承认自己懒,他觉得自己很勤快。
始皇帝就说:“法家治理天下,靠的是严刑峻法,严刑峻法就需要庞大的官员和书吏,要及时处理各种事情,要尽快处理各种告密。”这是直接治理民间,行政成本极高。
始皇帝接着说:“儒家治理天下,靠伦理教化和道德自律,也就是放任不管,相信天下人都是仁义之人。
可是世间有几个仁义之人?都是贪淫好色之徒,一旦有事,就靠宗族、乡绅管理,这就给了庶民用私刑的由头,天下更难治理。
用儒家治理,好处是巨大的,庶民们不会埋怨官府,觉得自己日子过不好都是自己命不好;乡绅和官员也不会埋怨君主,君主都和他们分权了,这难道不是好君主吗?”行政成本极低。
始皇帝看着李二凤说:“到时候皇帝一甩手,天下是太平的,民间是兴旺的,有灾了赈灾,有人造反就镇压,拿大把的时间用来享乐,和以前那些灭国的国君有什么区别?”
李二凤陷入沉思,没和始皇帝聊之前,他压根没从治理的难易程度去思考过这一切。
始皇帝看着沉思的李二凤,觉得子央嘴里的天可汗也就这样!
就这能力,还不如太子丹呢!
始皇帝没再说话,而是闭上眼睛睡觉,夜已经深了,年纪大了,不能再熬夜了。
而李二凤则是在回忆自己施政理念。
李二凤在剖析自己为什么推崇儒家?
从前汉到唐,推行的都是儒表法里,目的都是要维护天下太平。李二凤觉得秦朝的制度是没问题的,有问题的是秦法,只要放松对秦法的执行,秦就能传下去。
如果放松了对秦法的执行,一切场面就是前汉之后的“儒皮法骨”。
李二凤推崇儒家,是因为它既能修补其个人篡位的道德瑕疵,又能以最低的行政成本实现大唐的长治久安,同时还能为他培养对抗门阀的新兴官僚。
这是一笔极其精明的投资。
李二凤告诉自己,自己的做法并没有错,因为他要轻徭薄赋与民生息。
唐初最重要的事情是要抚平因为隋暴政带来的伤痛记忆,所以必须用温和的手段来治理天下。
更关键的是,那时候开始了科举。
将儒家经典定为科举核心教材,这为寒门子弟提供了上升通道,他们感激皇恩,成为对抗门阀势力的“天子门生”。通过尊儒,确立了统一的选拔标准,避免了思想混乱,保证了官僚队伍的可靠。
李二安慰自己,自己做得没有错,战乱之后,法家靠“刑”来震慑,易激怒天下百姓;而儒家靠“礼”来构建秩序,才是正确的选择。
想明白后,他再看始皇帝,始皇帝已经睡了。
李二凤轻轻地翻身躺倒,睡在始皇帝身边。
李二凤是满足的,和皇帝交流,和与臣子的交流不同,这是同类之间的交流,更一针见血,更能正视内心。
黑暗中李二凤告诉自己:朕会越来越好的,朕能和阿父学得越来越多。
不知道是不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他晚上做了一个梦。
梦回玄武门,那天早上薄雾笼罩,李建成和李元吉骑马而来,到了玄武门之外,看到了李二凤。
李建成就说:“原来秦王早就到了。”
李二凤抬头看着城门上“玄武门”三个字,回头看看身边,看到了像黑铁塔一样的尉迟恭。
他看到尉迟恭放心了,骑马走向李建成。
李二凤把挂在马鞍边的弓拿起来说:“我以为长兄会称呼我为世民。”说完拈弓搭箭,手指一松,箭如流星,射入李建成的眉心。
李元吉立即逃命,李二凤再次射出一箭,李元吉中箭坠马。
这时候玄武门缓缓打开,里面的侍卫鱼贯而出,对着李二凤恭迎。
李二凤对尉迟恭说:“敬德,随朕去见太上皇。”
从玄武门进去,穿过晨雾,来到宫殿前,推开大门,他看到大殿里面全是吉金灯架,架子下堆着满地的竹简,听到竹简后面一阵咳嗽声。
李二凤说:“阿耶,是我赢了,还请阿耶三辞三让。”
咳嗽的声音停了,李二凤听到一个声音说:“世民,你来。”
李二凤走到竹简前面,看到一个人坐在那里,问道:“阿耶,你怎么瘦了这么多?”
灯下的人带着感慨地说:“逆子啊。”抬起了手,对着李二凤身后招呼了一下。
李二凤被摁倒在书简中间,胳膊被反剪,背上被人摁到,脸贴着地毯,两只眼睛只能看到灯架上炫目的烛火。
他忍不住说:“阿耶,我赢了,我杀了建成和元吉。”
“你说的建成和元吉,朕不认识。世民,你认得朕吗?”
李二凤惊叫出声:“阿父,是你!”
他瞬间从梦中惊醒,惊坐起来。
天蒙蒙亮,带着一些晨雾笼罩着营地。
一个侍女躬身低头走来,小声说:“陛下已经起床,请太子起身。”
李二凤缓过一口气,伸手摸了摸额头,一头冷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