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良很意外!
子央气势汹汹来找他的时候,他正抱着碗吃黄米饭,子央对身边的石说:“提上,去阿父跟前。”
石的力气大, 他的武器是一对铸铁冬瓜锤,一只就有几百斤。张良这点体重对他而言真不算重,提着衣服就提了起来,骑马跟着子央离开。
张良就这么悬空被石提着往始皇帝跟前赶路。
路过一些马车的时候,昔日的“同僚”也就是太子的门客们,看他都不怀好意。
张良非常聪慧,一下子想明白了,自己这是替人背锅了。
整个队伍已经停了下来,各处开始警戒,卫兵们各处传递命令,要求调拨一部分四处查看,寻找可疑之人,凡是可疑之人立即抓住,以刺客同伙论处。
张良被提着,脑子里反而很冷静,在想应对方案。
他和这次的刺杀真没关系,这次的刺杀出乎他的意料,但是他一直注意保留证据,他有各种不在场不参与的证明,只要秦还讲秦法,他就不怕。
秦法规定,如果官吏不看证据故意冤枉一个人,就要面临“不直”和“诬人”两项重罪。
秦法是秦的根基,所以张良一点都不慌。
张良不慌,李二凤是真的慌了,他睡下后没多久被寺人叫醒,说是两辆金根车被两块水缸那么大的石头砸成了碎片,碎片和石头滚落导致金根车附近的卫兵死伤严重。
虽然理论上始皇帝现在驾崩了对他最有利,但是作为一个成熟的政治家,李二凤知道,现在的秦朝不能没秦始皇,一旦祖龙死,天下立即陷入动乱。
哪怕他有信心收拾烂摊子,然而这动乱平息后,场面比隋末还难收拾。
这些权力能平稳传递就要平稳传递,李二凤就担心出任何意外。
李二凤飞快地套好衣服,鞋子都没穿好,直接夺了卫的一匹马赶往队伍的中心位置。
其他公子也来了,诸位官员想来,但是根据出发前在咸阳公布的应对预案,如果发生重大意外,皇帝身体健康或者重伤,各级官员要各司其职,不许乱走动,如果有需要,自有卫兵传令召见。
所以各级官员,包括丞相在内,都在自己的位置上。车里的各位丞相都在忙,个个都很淡定。
萧何就差了些,他真的惊呆了。
他哪怕是在咸阳生活了一段时间,也没见过秦王被刺杀的场面。然而老鸟王绾见得多了,他还见过荆轲那次,陛下被荆轲追着逃命,靠着咸阳殿上的柱子通过风骚走位活了一命。
那时候大家也是各自站在位置上,就是大王被砍死了,也不许动一下,所以很多人眼睁睁地看着大王绕柱。
这看似荒唐的一幕,其实是商鞅变法后极端中央集权的必然结果。荆轲刺秦时,殿上的秦国大臣们并非“不敢救”或“不想救”,而是被秦国的法律和制度死死按在了原地。能救的人不在场,在场的人没武器,有武器的人不敢动。
就如这次,石冲上去把皇帝从马上拉下来扛着跑了,这犯了三项重罪。
分别是:侵犯君主身体(拉下马,死罪)、严重僭越礼制(扛着走,死罪)、潜在政变风险(接触皇帝的身体,视若谋逆,死罪)。
石之所以还能在营中活蹦乱跳,是因为在被扛起那一瞬间,始皇帝说了一句“准他救驾!恕他无罪!(现场颁发口头诏令)”,这句话如果是始皇帝事后说都不管用。事后特赦,破坏了“法不阿贵”的根基,等于公开给秦法挖坟,秦国上下都不会做,始皇帝更不会同意事后特赦。
严苛的秦法让石在救始皇帝的那一瞬间犹豫了一下,还是冒着被杀的风险扛起了他,始皇帝的反应足够快,要不然石这时候已经被关押了。
王绾作为在秦法里泡了一辈子的官员,这时候什么都不管,只埋头做自己的事。王绾的书吏不止一个,王绾很淡定,大部分书吏也淡定,萧何哪怕不淡定也要淡定。
萧何对王绾有种崇拜感,原因很简单,王绾已经是人臣的极限,萧何觉得这辈子如果能做到王绾的位置上将死而无憾,所以他下意识地在模仿王绾。
李二凤作为太子来到了始皇帝身边,始皇帝已经坐到了地上,看着两辆被砸得粉碎的金根车。
李二先向始皇帝见礼,始皇帝摆摆手,没有说话。
李二凤随后问侍卫:“怎么回事?”
侍卫指着一个方向说:“从那边飞来两块大石头,带着破空之声,掉到这里,砸坏了两辆车。”
李二凤跟始皇帝说:“阿父,去看看。”
始皇帝说:“你别去,你我父子待在一起,不要给贼人可乘之机。”
李二凤不听,紧了紧衣袍,跟始皇帝说:“您只管安坐,臣去去就来。”
他一点都不怕危险,反而有一种“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的勇气。
始皇帝叹气一声,就事论事,李二凤肯定是个好孩子,可惜,这好孩子再好,也不是自家的。
这时候子央带着张良已经来了。
侍卫立即对张良瘦身,然后架着张良,让他在距离始皇帝一丈远的地方站住,摁着他坐下来。这是一个安全距离,不影响两人说话,张良就是暴起,也难以伤到人。
张良想见始皇帝,没想到就这么猝不及防地见了。
始皇帝是让韩国灭亡的罪魁,是让张家落魄的祸首。张良看到他,按照周礼规定,以周礼拜见始皇帝。
哪怕他落魄了,在始皇帝面前,仍然是姬姓张氏的子弟,是韩国相国之子。
始皇帝是秦王,周礼是贵族之间的行为准则,有一套严密的逻辑和森严的制度,作为地位等级较高的王,值得张良来大礼参拜。
对别国国君无礼,会被视为“非礼”,不仅损害个人声誉,更可能导致国家被孤立。即便是敌国,在战场上俘虏了对方国君(如鞍之战),也要称一声“君”,并给予符合身份的待遇。
尊敬有礼不代表张良心里是服气始皇帝。
始皇帝看多了形形色色的人,对着张良说:“你就是张良张子房?吾儿他们说你很有本事。”
张良看着始皇帝,缓缓地回答:“良不过是韩国普通人而已。”
始皇帝是个虚弱的中年男人,面容苍白,气血不足。这就是六国畏惧的虎狼之君,就是这头病弱的虎狼以锋利的獠牙把六国吞吃入腹。
张良无数次想过自己刺秦,也无数次想过秦王的形象,有可能是老奸巨猾如秦昭襄王,也有可能霸道威武如秦武王,就没想过他是个病弱的人。
“朕也这么觉得”,始皇帝想起韩国就想笑,说道:“前些日子,朕和吾儿说起郑国渠,同意郑国入秦的韩王是韩桓惠王,那时候的韩相是你父张平吧?”
子央听到差点忍不住笑出声:阿父,打人不打脸,骂人不揭短,您怎么就当着张良的面揭他父亲的短。
子央觉得阿父是懂得什么叫伤口上撒盐的。
张良的脸顿时红了,那真是又羞又怒。怒的是始皇帝这虎狼之君居然当面嘲笑;羞的是这事儿做得真不漂亮,这里面拿主意的还真有他父张平,让张良自己说,这就是不是什么好主意!
就韩国的这骚操作,其实周围国家都没笑话,虽然这事儿做得的确令人捧腹大笑,然而当时六国都罕见地不对这件事发表任何看法。
因为大家都在恐惧:“完了,关中成了粮仓,秦国更强了!”
张良飞快地控制了自己的情绪,又恢复到了温文尔雅的状态里。
他叹气说:“陛下,您乃是强国之君,不知道弱国之君的苦楚,您当我们先王真的不知道此乃是利秦之计吗?不过是让韩国多喘几口气罢了。
说到这里,张良觉得自己这么客气会助长虎狼之君的气焰,立即刺了回去:“陛下,其实秦国当年有比韩国更无奈的局面。
比如说阴晋之战,秦惠公举国五十万大军,被吴起五万‘魏武卒'打得全军覆没。魏国乘胜追击,一度攻占秦国旧都雍城。此时秦国若没有地理纵深和魏国内讧(吴起被排挤),很可能当时就亡国了。
再比如蓝田之战,昔日张仪欺骗楚怀王后,楚军倾巢而出,攻破武关,直逼蓝田(距咸阳仅百里)。咸阳震动,秦惠文王甚至到了'祈求上天'的地步,最后靠联韩魏袭楚后方才侥幸解围。
还有函谷关被破、邯郸之战与信陵君合纵等。哪一次秦国不是狼狈至极,陛下怎么能笑我韩国呢?我韩国可从没这么狼狈过。”
始皇帝比起张良来,老奸巨猾。
他故意激怒张良,就是要看看张良现在是什么成色。
事实证明,张良还年轻,经不起他激怒,立即反唇相讥,这样的人尚且还有一些人性,倒是可以放在子央身边。
假如张良表现得谦卑和顺,始皇帝就会立即下令杀了他,无论他是否真的参与进这次的刺杀案中,一个满心复仇毫无人性的人,是不能留在身边的。
始皇帝就说:“朕年纪大,和你父是一辈人,不计较你言语冒犯朕。就说说这次的刺杀吧,你知道多少。”
张良绝不承认自己参与进刺杀大案中,一旦承认,张氏族人的下场比毕氏更惨。
张良立即摆事实讲道理,极力撇清自己和这件事的关系。
始皇帝听了一会儿,有些气力不济,就跟侍卫说:“先关起来,查明后再发落。”
张良立即对子央说:“主君,您要保护好臣,有人要杀臣灭口。”
子央刚想问谁要杀他,始皇帝看了一眼侍卫,侍卫捂着张良的嘴拖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