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回临淄的路上,车里的王绾抱着子央写出来的补充条款细细研读。
子央就觉得费眼睛,骑马到车旁跟他说:“王师,您别看了,回去再看,在车上看书伤眼睛。”
王绾在车里说:“读一篇好文就如饮一壶美酒, 酒鬼是不可能放着好酒不喝,我也不会放着一篇好文不看。”
“那您看一会儿记得闭目养神。
“嗯,好。”
子央纵马来到前面,走在队列之前。
丑夫骑马跟上,他问子央:“你的《治海疏》我抄完了,要送到楚国去,你说他们能来这里造船吗?”
“随便啊!”子央无所谓,在她的眼里,诸子百家就是不同学派。她关心的是:“以前这里是齐国,齐墨在这里盘踞,你们是楚墨,回头楚墨来了,齐墨会不会觉得你们捞过界啊?”
“肯定会。就是没这件事,楚墨和齐墨秦墨的关系也不会好,而且这是大事,墨子说兼爱天下,海边的庶民也是天下人,来这里给他们造大船就是在践行墨子的主张。”
丑夫说到这里,忍不住说:“不是我看不起齐墨,他们才不是墨家呢,好歹秦墨还能做工,而齐墨在稷下学宫侃侃而谈,早存了一颗富贵心,哪里还记得墨子的“兼爱”和“非攻’。”
子央点头,忍不住说:“不许弄出人命。’
子央很怕他们打架斗殴带来不好的影响。
“放心吧!”
作为准军事化组织,楚墨能令行禁止,只要不是齐墨下狠手,把楚墨往死里逼,楚墨不会动手灭了他们。
临淄城中,新宫内。
李二凤在宴请相夫子。
前几天经过李二凤的一通忽悠,昔日稷下学宫的一些师生同意搬到渭滨学宫去,但是也有些不愿意搬迁,比如说齐墨。
齐墨不愿意搬迁的原因还是门户之见。
咸阳有秦墨。
秦墨在秦国深耕多年,已经成了朝廷里面的一股力量,齐墨现在去,就是仰人鼻息,将来要么吞掉秦墨,要么是被秦墨吞噬,不会有别的出路。
换句话说,如果秦国灭亡,秦墨被带到临淄,齐墨对他们也不会客气。
齐墨的处境李二凤也清楚,但是李二凤没法给齐墨们打包票,因为秦墨不会听从秦太子的吩咐。
无论是秦法还是秦墨,都是秦王牢牢掌握在手里的两股力量,太子是没有机会染指的。
而且秦墨深度参与的官府,就冶铁监来说,属于子央的地盘,目前在始皇帝威力照耀天下的时候,李二凤也不敢在始皇帝的眼皮子下捞过界。
既然不能安抚,就恐吓他们。
李二凤跟相夫子说:“您想过没有,现在诸子百家都去了咸阳,齐墨不去,别说是咸阳,就是天下,时间久了也没了齐墨的名号。”
相夫子承认他说得对,去咸阳有可能会立即死,也有可能会逆风翻盘,但是不去咸阳,对于他们这些纯理论的门派来说,只会慢慢消亡。
他们没法跟楚墨比,楚墨就是扎根在乡间,靠着做工传承墨子的精神,压根不用去宫殿馆台之间求得君主青睐。
也没法和秦墨比,秦墨就是秦朝的技术官僚,在秦人中根基庞大。
齐墨已经倾向去咸阳,但是现在不能轻易吐口,要让秦人给他们一个承诺,那就是秦墨不能报复打压他们。
只要度过最初的一段日子,齐墨在咸阳站稳脚跟后,有自保能力就足够了。
李二凤给的承诺只能保证后,他们想要拿到秦王的承诺,请始皇帝开口给予他们一些保护。
李二凤去找始皇帝商量。
始皇帝会同意吗?
压根不同意!
在始皇帝看来,齐墨没一点用,而秦墨是自己人。
秦墨在秦国一统天下的过程中立下功勋,如果给他们一些额外的特权,始皇帝会考虑,但是齐墨想要积蓄力量将来和秦墨斗一斗,始皇帝只会护着秦墨。
始皇帝回复说:随他们去吧。
翻译一下:爱去不去!
李二凤说完齐墨的事情,开始说起了治海的事情。
李二凤麾下人才济济,不说别人,就张良萧何这种人才,是大汉开国班底,某种程度上,这些人比始皇帝这些老臣们更有本事,不少都是能力挽狂澜的人物。
这里面哪怕内耗严重,也能对《治海疏》迅速作出反应。
李二凤就和始皇帝聊起了《治海疏》。
李二凤说:“反对的人有很多,赞同的人也有很多。反对的人觉得这项工程一旦开始建造,要投入大量的人力物力,最少要花费十年工夫。”
始皇帝没时间和李二凤闲扯,他的事情多着呢,而且世民不是他儿子,是个成熟老辣的皇帝,更不需要自己指引。他有限的耐心也不想花费在李二凤身上,就说:“你直接说你同意不同意?”
“臣自然同意,这项工程劳累一代人,日后代代人受益。”
始皇帝拿起笔,就说:“齐人愿意听你的,你去让他们闭嘴,说什么劳民,他们心里怎么想的朕都知道,真的为这些庶民黔首考虑,秦人就走不到这里来,齐国就不会亡。朕这几日心情好,不想听他们喋喋不休的闲话。”
“喏。”李二凤想和始皇帝聊一聊,但是始皇帝很忙,带着一股子拒人千里之外的气息。
李二凤只能说:“阿父,子央快回来了,等她回来,咱们父子一起用膳可好?”
“好。”始皇帝想起一件事:“子央他们去海边的路上,遇到了一个女巫,把子央吓着了。朕想着这女巫大概和许负他们是一伙儿的,你好好查查。还有一件事,让你和方仙道那群人接触,你和他们聊过吗?"
“聊了,他们一直说海上有仙山,这里面最热心的是徐福,再三说要替您找瀛洲岛。”
始皇帝叹气,忍不住说:“徐福?赢徐的子弟......罢了,看在昭襄王和朕大父阿父的面上,朕见见这个徐福,让他下午来见朕。”
到了齐地,约等于到了赢徐家门口,赢徐的族人一直想要拜见始皇帝。
始皇帝就安排赢徐的族人和徐福一起来见自己。
赢徐的诉求很简单,就是想要利用快要燃尽的香火情为族中子弟铺条路,给他们求一个出仕的机会。
始皇帝答应了下来,挑选了几个年轻人打算带到咸阳,将来他们能不能出人头地就看他们自己了。
族中的诉求得到了满足,赢徐的人喜气洋洋,始皇帝就安排酒席款待这些远了不止三千里的远亲。
还有人出面邀请始皇帝的御驾到徐州去,他们想要在家里招待始皇帝。
始皇帝没答应,只说巡视路线提前安排好了,各处官员都在等着,不好更改。
在一群喜气洋洋的人中,徐福一直坐着没说话。
始皇帝就问:“徐福,你最近如何了?”
大家都看向徐福,他近来瘦了很多,人到中年,一旦瘦下来不是显得精神,而是显得衰老。徐福就是这样,又黑又瘦,看着老了十岁不止。
徐福起身对着始皇帝行礼,说道:“陛下,臣要去寻访海中仙山。”
赢徐的族人们纷纷交头接耳,弄不明白他要干嘛。
徐福就站在座位上,跟族人们说起了海中有仙山,他要去寻仙。
族人们目瞪口呆。
始皇帝说:“前不久长安君说要去深海捕鱼,你既然想去求仙,不如跟着船队出海吧。”
徐福这时候非常虔诚,他要带着童男童女前去寻找。
问为什么带着童男童女,答是因为童男童女就是祭品啊!
始皇帝皱眉。
他认为自己现在已经见多识广。
在他看来,《山海经》就是一本求仙指南,山海山海,分为山经和海经。
他无视了大荒经,因为他觉得大荒经该归入山经。
既然分了山海,神仙就也就有划分,山中有神仙,海中也有神仙。
海中的神仙他没遇到过,更没听过,和子央那天花乱坠的秦岭小故事以及昆仑山中各种传说相比,海中神明的故事和神迹就显得单薄了些。
对于他来说,现在求长生的念头不太强烈,因为他的身体还没垮,而且如果真的求长生,不只是求海上仙人,也可以求山中仙人。
关键是,为什么是“求”呢?
作为一个认为四海八荒唯我独尊的人来说,干嘛要“求”?
求多难听啊!
他都功盖三皇德高五帝了,他为什么还要求?
关键是徐福带着的童男童女他不想给。
始皇帝也知道对方是带着童男童女当祭品,人祭这种事情,经过周礼的涤荡,经过秦人的反思,始皇帝自己是反对人和人祭的。
他都用兵马俑代替活人了,从沿海强征三千童男童女做祭品,这件事在儒家影响广泛的齐鲁大地是非常恶劣的事情,最直接的民间反应就是造反。
齐郡琅琊郡这种齐国旧地本就心存怨恨,儒家本就看虎狼之君不顺眼,何必做这种令天下秩序大乱的事情呢?
始皇帝没有答应。
徐福不想放弃,还想再努力一把,只是暂时没成果。
就在一天后,子央和王绾回来。
王绾回到新宫急匆匆地拿着子央的补充说明去找始皇帝讨论,自然也被带去。
讨论到傍晚,子央饿得头昏眼花才算是告一段落,始皇帝让明天再辩,打发几位丞相回去休息。
王绾都走到门口了,看到累的不想动弹的子央,说了一句:“长安君,别忘了明日来处理公事。”
还加了一句:“臣和您一起回来,您路上精力充沛,没有丝毫疲劳之态,您明日请病假是说不通的。”说完扬长而去。
子央整个人如遭雷击,不知道自己上辈子到底做了什么孽,居然认识这群人!
整个人一下子倒在了席上。
始皇帝低头看看他,忍不住笑起来。
子央有气无力地说:“阿父,不要笑。”
始皇帝站起来:“阿父去洗手,你在这里等着你几位兄长,等会一起用膳。”
子央应答了一声。
始皇帝离开后没多久,李二凤来了,进门刚脱了鞋,就看到子央倒在席子上,忍不住蹙眉:“你看看你这仪态!你别忘了你是小娘子!”
子央转头看他,哦,原来是太宗这个“野爹”,喜欢随时随地的管教人。
不搭理他。
这种疲惫懒散的反应让李二凤很生气,要是他的孩子早教训了。
他跪坐在子央身边说:“从丽质到兕子,没一个像你一样。”
子央艰难地爬起来,说道:“我都这么累了,还不允许我躺平?”
“你哪里累了?就是再累也要保持仪态,仪态你知道吗?”李二凤引经据典,从《礼记》中引用“君子不失足于人,不失色于人,不矢口于人。是故君子貌足畏也,色足惮也,言足信也。”
子央叹气,就说:“我跪坐大半天了,我小腿疼,膝盖疼,我全身都难受,我躺一会儿怎么了?”
跪坐,这谁能受得了啊!
李二凤发现她跟个孩子一样,就说:“都是这么过来的,又有几个能随心所欲,就是兕子,我那么疼爱她,她也要讲礼仪,行动坐卧要符合公主的身份。”
子央靠在他的桌子上,说道:“我就是朽木不可雕也的朽木,你别费心思把我变成芝兰玉树了,变不了!咱们说点别的吧。”
李二凤刚要开口,子央说:“《治海疏》的事情明天再说,我现在不想提,今天和几位丞相吵一天了。”
李二凤只能说:“那就聊徐福吧。”
子央来兴致了,哪怕很累,很想立即吃东西回去睡觉,她还是打起精神问:“他是不是怂恿阿父去求长生?”
李二凤点头,看了看周围,压低声音跟子央说:“徐福要阿父给他派出楼船,还要带三千童男童女,准备好足够的粮食和淡水,要去海上求仙。”
子央说:“这事棘手啊!”她问:“你怎么看啊?你想怎么处理?”
“问你啊。”
子央皱眉:“你问我,我的想法是找个大岛,把徐福送去,让他自生自灭得了,至于孩子还是算了。”
李二凤点头:“是啊,三千人,去掉夭折的,这里面有一千对夫妻,能养育三千对孩子,百年内,能有至少一万人出生。
按照男女各一半来说,百年内就有五千人可以征调出兵,可以纳税,自然不能让他们葬身大海。”
虽然李二凤从这三千人身上想到的是税基和兵源,在子央看来,能保住命就好。
子央和李二凤两人三两句话后,一起给徐福挖坑,准备把他流放到大岛上。
两人说了几句后公子高来了,三人一起说话,子央一直打哈欠。
始皇帝和公子远公子将闾一起进来的,始皇帝换了衣服,重新洗漱了一番。
子央不断地打哈欠,那样子快要立即睡着。
始皇帝说:“不说那么多了,让子央吃完赶快去睡。”
子央点点头,吃饭的时候都觉得自己脑袋重的抬不起来,真想倒地就睡。
在始皇帝父子面前,子央上演了人类两大本能的究极对抗,最终是进食的本能战胜了睡眠本能。
在几次睡着的情况下,她都能挣扎着醒来,断续吃掉了一碗黄米饭喝掉了一碗海鲜汤。
子央都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回到自己帐篷里的,反正吃完睡着了。
她再次醒来,是在医院里。
这次没飘在各处,而是感觉到自己就在自己的身体里。
想睁开眼,眼皮重若千斤。想动一动,浑身肌肉都不听指挥。
她努力调动全身的肌肉,哪怕是颤动一下也好。
她的耳边是能听到声音的,仪器的震动,护工阿姨们说笑声,单调又清晰。
她没想到自己调动全身肌肉也是一件很累人的事情,只能干一会儿歇一会儿。
到了中午,奶奶和爷爷来送饭。
饭是糊糊,是饭菜打碎后混合物,通过鼻饲管进入胃部。
子央忍不住在心里吐槽:“连味也没有。”
努力了一天,出了一身汗,在下午终于动了一根手指。
自从她的一根手指可以动了之后,全身就好像是游戏地图等待被解锁,这根能动的手指随时可以动,只要想动就能动。
这变化护工阿姨看到了,赶紧打电话给子央的家长,又叫了医生护士过来。
护士们围在床边,纷纷说:“真的动了。”
然后大家发现,这手指动得很有规律。
既然有规律,代表病人渴望交流,是有意识的。
但是护士和医生们没接触到这种信号,都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直到子爷爷奶奶过来。
子央是个在公园里跟着爷爷逛大的孩子,公园里的退休大爷们卧虎藏龙。某个看上去不起眼的老头,说不定年轻时候干过一番大事业。在逗孩子的时候,露出来的一点,就能窥视其峥嵘的一生。
换成人话来讲,就是子央从小跟着不同的人学不同的东西,没学精,就学了个皮毛,俗称“学杂了”。
莫斯编码就是子央四五岁的时候跟着一对老夫妻学的,老太太一辈子都没忘记,四五十年过去了,背密码本像是背昨天吃了什么饭。
国际通用的求救信号是SOS,用摩斯编码表示的话,S是三短,是三长,完整地表示就是:滴滴-滴-哒哒---哒---滴-滴-滴-。
子央的手指就在三短三长三短。
她在求救。
爷爷看出来了,就问:“大孙女,你还好吧,哪里不舒服?”
子央光是回答“我很好,不要担心”就差点把手指给动抽筋了。
关键是爷爷他也不懂啊,手指的每一次颤动就代表了长短,他看不清楚。好在子央弟弟机灵,刚才就拿手机录下来了。
爷爷拿着手机说:“这是我觉得给你买手机买的最值得的一次。”
他拿着这段视频发给公园老友,让老友的老伴帮忙破解一下。
然后靠着这种方法,终于实现了交流。
子央告诉他们,自己大部分时间在昏睡,最近醒来的频繁一些,老是做梦,梦到家里人。又告诉他们自己全身都动不了,感觉肌肉酸疼,很难控制。
随着太阳落下,子央最后一条消息是:很困,睡。
子央是被推醒的,云提醒她:“您今日要去前面,王丞相等您呢。”
子央在经过最初的迷瞪后,听到云的话哀号一声!
以前上学都没这么严格!
她嘟嘟囔囔起来,想着自己都这么大年纪了,为什么还要把睡懒觉当成奢侈品?为什么自己还要狂奔着去上班?
她硬气地跟云说:“我不去了。
秦法严苛,对官员也非常严苛。
云说:“如果无故不去,是有可能受到笞刑的。”
笞刑是古老的五刑之一,以竹、木板等轻打犯人的臀部、背部或腿部的刑罚,主要用于轻微犯罪或减刑后的处罚。
云说:“大家都是体面人,如果真的把您摁倒,打您臀部怎么办?”
那还能在大家面前抬得起头来吗?
云接着说:“关键是挨打之后还要干活啊!抬着您,让您趴在桌子上继续干,您说这是何必呢?要么挨打,要么干活,不能一边挨打一边干活啊!”
子央承认云说得对,立即说:“赶紧穿衣服,赶紧让我走。”
子央再次撒丫子提着衣服下摆狂奔到办公场合。
这次比上次强,没踩点,但是也没提前多少。
王绾看着子央头发松散衣服歪扭的进来,忍不住在心里叹息一声。
上次给过她面子了,现在不能再给了。
他叫住子央问:“长安君何故蓬头垢面?何故仪态尽失?”
子央是没洗脸刷牙,但是她梳头了啊!
她立即反问:“王师,本君没有蓬头垢面,头发是前天洗的,哪里来的蓬头垢面!”虽然脸是昨天洗的,这事能说吗?必然不能啊!
现在无论男女,衣服裹着腿,想奔跑就要把外面裹着的这层给提起来。
她十分想念自己的运动裤和运动鞋,一旦装备,动若疯兔,摆开两臂跑得很尽兴,哪里像现在这样,还要提着衣服下摆。
王绾瞪眼,刚要说话,就看到一个面生的人进来。
在陌生人跟前,还是要维护长安君的体面。
王绾就说:“你先进去。”
子央转身就走,听到背后王绾问:“你是什么人,这是朝廷重地,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进来的。
这人说:“奉太子命,来取太子府书信。”
子央听到声音立即回头,她居然在新宫里面看到了张良!
张良在新宫,阿父还安全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