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轮对拳继续。
陈成没有回去休息,而是退到校场边站定,默默关注着那几个实力最强的对手。
庞万壑的对手直接认了输,陈成没能窥见半点虚实。
另外几个生面孔的七血秘传,出手凌厉干脆,三招...
“昭城白家,白芷。”女子声音清越,带着几分不疾不徐的韵致,像一泓初春解冻的溪水,既不灼人,也不冷硬,却自有沉甸甸的分量。
陈成眉梢微不可察地一扬——白家?不是苍应渔庄背后那座影子?不是刚刚被他亲手钉死在黑水底下的五名专精渔人所属的势力?他指尖在鱼笼边缘极轻地叩了一下,指腹擦过青墨宝蛇冰凉滑腻的鳞片,不动声色。
白芷见他未应,也不恼,只将车帘掀得更开些,露出半截纤细如玉的手腕,腕上一只素银绞丝镯,内里暗嵌三粒极小的云纹石,色泽灰白,与苍应渔人肩头徽记同源。她目光掠过鱼笼里那尾尚带水汽的青银龙,又落回陈成脸上,笑意更深:“昨夜寒潮突至,黑云泊碎冰叠涌,周家七艘渔船倾覆,十七人落水,唯余十二人生还——其中两人,是陈公子亲自从冰缝里拖上来的。”
她顿了顿,指尖轻轻一拨,一枚黄铜铸就的薄片自袖中滑出,悬于掌心,背面刻着三道细密水波纹,正面则是一条盘曲昂首的螭首——陈成认得,那是白云水寨巡江使的腰牌制式,而白云水寨,正是官府名义上‘剿而不灭’、实则默许其代行水域治安之权的灰色力量。
“我白家虽不出仕,但世代执掌昭城水脉勘舆图谱,凡泊中异动、凶物潜踪、渔汛涨落、冰层厚薄……皆有专簿记载。”她声音压低半分,却字字清晰,“今晨卯时三刻,巡江使快船传讯:黑云泊东南三十里,水下三百丈深,铁骨鳄鳝残骸浮出水面,脊骨断裂,断口齐整如刀劈,骨髓尽空,似被某种极阴极锐之劲力,自内而外,寸寸绞碎。”
陈成呼吸未滞,瞳孔却极细微地缩了一瞬。
白芷笑意不减,眸光却如针尖刺入:“陈公子,您那游龙诀入门不过两个时辰,便能凿穿铁骨鳄鳝脊柱?还是说……您早已修成另一门不为人知的秘术?”
风卷起车帘一角,吹得她鬓边一缕青丝拂过耳垂。陈成终于开口,声音平静:“白姑娘消息灵通,令人佩服。只是——”
他抬手,将鱼笼口朝上微微一倾,一捧混着碎冰碴的黑水簌簌淌落,在青石板上溅开几星墨色:“白家若真通晓水脉,该知道昨夜泊心碎冰最厚处,恰恰是周家沉船所在。那铁骨鳄鳝撞船时,船身尚未全倾,它却偏选最薄一块冰层猛撞——像是有人,提前把冰层凿松了。”
白芷唇角笑意凝了半息。
陈成没看她表情,只将鱼笼换到左手,右手缓缓探入怀中,再抽出时,指尖夹着一枚半融的碎冰——冰中封着一小段暗红鳞片,边缘翻卷如刃,赫然是铁骨鳄鳝的逆鳞残片。
“我捞上来时,这东西卡在周家船舵榫眼里。”他声音不高,却像一把钝刀刮过青石,“白姑娘既掌勘舆图谱,可愿替我查查——这逆鳞上残留的血气痕迹,是新是旧?是活物所留,还是……死物复生?”
白芷终于敛了笑。
她盯着那枚碎冰,目光如尺,细细量过每一道冰裂纹路,半晌,忽而轻叹:“陈公子,您可知为何白云水寨三十年不敢进黑云泊深处?”
不等陈成答,她自己接了下去:“因为泊底有眼。不是泉眼,是‘水眼’——天地浊气淤积千载,凝成一口活煞之穴。每逢朔望月晦,水眼躁动,便催生异种,引诱血气旺盛之辈入水,吸其精元,养其凶性。铁骨鳄鳝,不过是它吐纳时溅出的一口浊沫罢了。”
她抬眸,直视陈成双眼:“昨夜水眼微震,我白家三名守瞳人当场暴毙,双目流黑血,瞳孔已化琥珀色。而您……”她目光扫过他尚带水汽的额发、微红的耳尖、指节上未擦净的淡青水藻痕,“您入水逾两个半时辰,体温不降反升,肺腑如炉,气息绵长如龙吟——陈公子,您不是在练游龙诀。”
“您是在……喂它。”
空气骤然沉静。
街市喧哗仿佛被一层无形水幕隔开,连远处叫卖糖糕的梆子声都模糊了。陈成站在原地,衣袍下摆被风掀起一角,露出半截缠着湿布的脚踝——那布料边缘,正渗出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幽蓝色水渍。
他没否认,也没承认。
只将那枚碎冰,轻轻按在鱼笼边缘。
“咔。”
一声极轻脆响,冰面蛛网般裂开,幽蓝水渍瞬间洇开,如活物般顺着竹笼缝隙蜿蜒而下,在青石板上蚀出一道细如发丝的蓝线,直直指向城西方向——那里,是白云水寨驻军营垒的方位。
白芷脸色第一次变了。
她猛地抬手,袖中银光一闪,三枚云纹石疾射而出,凌空爆开一团灰雾,雾气翻涌间,竟凝成三只巴掌大的灰翅水雀,尖喙如钩,扑棱棱朝那蓝线俯冲而下!
“嗤——!”
水雀触及蓝线刹那,浑身羽毛尽化飞灰,只余三缕青烟,笔直向上,聚成一个扭曲的“水”字,悬于半空,不足三息,便被风吹散。
“果然……”白芷嗓音微哑,“水眼认主了。”
她深深吸了口气,再开口时,已换了种语气,郑重得近乎虔诚:“陈公子,白家愿以《玄渊水鉴》全本相赠——此乃先祖自水眼边缘拓印所得,录有三百六十处煞穴脉络、七十二种镇煞符文、九道锁龙桩法阵图样。若得此书,您不必再以身为饵,可借阵御煞,反哺己身。”
陈成静静听着,忽然问:“白姑娘,你们守瞳人暴毙前,可曾留下什么话?”
白芷一怔,随即点头:“最后一句……是‘龙醒了’。”
“龙?”陈成低笑一声,抬手抹去额角一滴将坠未坠的水珠,那水珠在他指腹滚了一滚,竟泛出琉璃般的青光,“白姑娘,你弄错了。它不是龙。”
他指尖青光一闪,那水珠骤然炸开,化作七点星芒,悬浮于半空,缓缓旋转,勾勒出北斗七星的轮廓——每一颗星芒中心,都有一道极细微的蓝线,如丝如缕,尽数指向他丹田位置。
“它是……胎动。”
风陡然加剧。
街角几株枯柳被掀得狂舞,柳枝抽打在青砖墙上,发出噼啪闷响。陈成怀中那本湿透的《游龙诀》,页角无风自动,哗啦啦翻过数十页,最终停在“龙驭”篇末——原本空白的纸页上,竟浮现出一行行新生墨迹,字字如活,笔画间游动着细若毫芒的幽蓝水纹:
【龙驭者,非驭水也,驭胎也。
胎在渊,渊在心,心在胎。
一念动,则水眼应;一息沉,则百脉伏。
此谓……胎息化龙。】
白芷死死盯着那行字,指尖掐进掌心,指甲缝里渗出血丝也浑然不觉。
她忽然想起族中禁典《云篆纪》里一段尘封谶语:“黑云泊底,有胎千载。不饮不食,不生不灭。待得龙鳞现,便是人间劫。”
原来……不是劫。
是产房。
陈成没再看她,转身便走。鱼笼提得稳稳当当,青银龙尾巴偶尔一弹,拍在竹笼壁上,发出沉闷的“笃”声,像某种古老的心跳。
白芷在车中静坐良久,直到马车夫低声催问,才缓缓抬手,将一枚温润玉珏抛出窗外。
那玉珏精准落入陈成后颈衣领,贴肤而卧,触手生温。
“此珏名‘息壤’,可镇水火,亦可……”她声音飘来,轻得如同叹息,“助您,压一压胎动。”
陈成脚步未停,只伸手探入衣领,指尖触到玉珏背面,凹凸刻着三个小字:**压龙台**。
他喉结微动,将玉珏攥紧,掌心汗意浸润玉石,竟沁出丝丝凉意,顺着手臂经脉,悄然汇入丹田那团灼热火焰之中。
火焰未熄,却不再暴烈,反而如被驯服的蛟龙,缓缓盘踞,吐纳之间,竟隐隐有龙吟之声自腹内传出——极低,极沉,如远古地脉震动。
他走过长街,两侧酒肆茶寮里,几个刚收摊的渔夫正围炉烤火,闲聊昨夜奇事。
“……真邪门!我亲眼看见,那条青银龙尸身上,有水草缠着,水草根须里,竟钻出几粒米粒大的青芽!”
“放屁!水草哪能长芽?怕是眼花了!”
“骗你做甚?我还掐了一根闻了闻——腥中带甘,跟咱们渔庄老窖里埋了十年的醉蟹膏一个味儿!”
陈成脚步一顿。
他侧身,目光投向街边一处不起眼的酱菜铺子。铺面窄小,檐角歪斜,木匾上“陈记酱园”四字斑驳褪色。此刻铺门虚掩,门缝里,正缓缓渗出一缕极淡的、带着水腥气的青雾。
雾气在日光下袅袅升腾,竟在半空凝而不散,渐渐勾勒出一条微缩的、鳞爪俱全的青龙虚影。
龙首微昂,龙须轻颤,龙睛处两点幽蓝,正对着陈成的方向,缓缓眨了一下。
陈成静静看着。
铺子里,传来一声苍老咳嗽,接着是陶罐碰撞的闷响,还有个沙哑声音哼着走调的小调:
“……青龙抬头春水涨,
胎在瓮中酿琼浆……”
他没推门,也没停留,只将鱼笼换到右手,左手悄然按在丹田位置。
那里,胎动如鼓,一声,又一声,沉稳,缓慢,带着不容置疑的节律。
仿佛整个黑云泊的潮汐,都在应和这心跳。
而远处,吴家埠头方向,忽然传来一阵急促号角声——呜——呜——呜——
那是遇险警讯。
陈成抬眼望去。
铅灰色的天幕下,一道黑烟正从泊岸方向笔直升起,浓得化不开,边缘翻涌着不祥的暗红。
烟柱之下,隐约可见数点猩红火光跳跃,映得半边天幕都泛起病态的橘红。
不是渔庄失火。
是有人,烧了吴家全部的渔网。
连同尚未拆封的、印着吴氏徽记的三十车桐油。
陈成转身,朝着黑烟升起的方向,大步而去。
他衣摆猎猎,背影融入灰白天地,仿佛一柄出鞘未尽的剑,锋芒内敛,却已割裂长风。
身后,白芷的马车静静停在原地。
车帘低垂,遮住了她所有神情。
唯有那枚被抛出的“息壤”玉珏,此刻正静静躺在青石板上,表面水光流转,倒映着半片天空——天空之上,不知何时,竟浮现出无数细密如针的幽蓝水纹,正以陈成离去的方向为圆心,无声无息,缓缓旋转。
如胎动。
如龙醒。
如……产房门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