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系不错啊,看你这样子挺开心的。”沈泽回到办公室,宋晓飞拿着剧本,先问谭松筠和董晴。
“对啊,晚上请客,一起聚个餐。”沈泽说道。
“不对,不对,你这是想介绍我们大家认识,这关系肯定不...
广州的七月,湿热得像裹着一层发烫的棉被,空气里浮动着柏油路被晒化的焦味,还有城中村小巷深处飘来的螺蛳粉酸辣腥香。沈泽拖着行李箱站在《情圣》剧组临时租下的酒店门口,抬头看了眼招牌——“如家精选”,四个字在烈日下泛着廉价又踏实的光。他抬手抹了把额角的汗,手机在裤兜里震了一下,是谭松筠发来的语音,声音压得很轻,带着刚睡醒的微哑:“到了?空调开够不够低?我让助理给你寄了冰镇乌梅汤,今天下午到,别喝凉的太猛。”
他笑着点开语音又听了一遍,才回:“刚进电梯,七楼,电梯里全是穿西装打领带的群演,有个大哥左胸口袋别了三支笔,活像随时要现场写检讨。”
发完,他把手机塞回兜里,指尖还残留着屏幕的余温。这感觉很奇怪——从前他和林薇在一起时,连出差前夜的微信都是“记得带降压药”,语气像医生开处方;现在和谭松筠,却总在琐碎里埋着糖衣,一句“别喝凉的太猛”,比当年整场生日宴上林薇亲手切的蛋糕更让他心口发软。
电梯门开,走廊尽头传来一阵喧哗。沈泽转过弯,就见化妆间门口围了七八个人,中间是个穿驼色亚麻衬衫的男人,背对着他,正低头看表,手腕上那块百达翡丽在顶灯下反出一道冷白的光。沈泽脚步一顿——黄渤。
他没立刻上前,只靠在墙边点了根烟。烟雾升腾里,他想起三天前在机场候机厅偶遇黄渤,对方一眼认出他,没寒暄,直接递来张皱巴巴的纸条:“《情圣》导演,韩延。说你剧本读得细,第二场医院戏,你改了三处台词,他让我当面问你:‘你是真觉得病人不该笑,还是怕观众不买账?’”
沈泽当时把烟按灭在金属烟灰缸里,说:“病人刚查出胰腺癌,笑是因为他老婆在隔壁产房生孩子。笑不是豁达,是来不及崩溃。”
黄渤盯着他看了三秒,忽然笑了:“韩延说你演戏像拆弹,手稳,心狠,还不爱废话。”
此刻,黄渤转身,目光扫过来,两人视线撞个正着。黄渤没说话,只是朝他扬了扬下巴,示意化妆间。沈泽掐了烟,走过去。门推开时,一股混着发胶、痱子粉和廉价茉莉香精的味道扑面而来。韩延正蹲在监视器前调焦距,听见动静头也不抬:“来了?坐。”
沈泽没坐。他走到道具台边,拿起桌上那盒印着“仁和堂”字样的中药冲剂——这是他昨天特意让助理跑遍北京同仁堂买的仿古包装,里面装的却是速溶咖啡粉。“导演,第二场戏,王勉(角色名)撕掉诊断书前,能不能加个动作?”他把药盒推过去,“他拧开盖子,闻了闻,再扔。”
韩延终于抬头,镜片后的眼睛眯起来:“闻什么?”
“闻他自己是不是疯了。”沈泽声音很平,“一个刚被确诊绝症的人,第一反应不是哭,不是骂,是凑近药盒闻一闻——他想确认这盒子是不是真货,确认这病是不是假的。人面对巨大荒诞时,最先启动的永远是荒诞本身。”
化妆师手里的粉扑停在半空。韩延盯着他看了足足十秒,忽然抄起对讲机:“录音组,重录第二场开头音效!加三十秒环境音——远处救护车鸣笛,近处中药柜抽屉滑动声,还有……”他顿了顿,看向沈泽,“药盒盖子旋开时,那种塑料卡扣‘咔’的一声。”
当天下午三点,全组杀青第一场戏。沈泽躺在病床上拍特写,韩延突然喊cut,所有人静止。他摘下耳麦,指着沈泽左手:“你手指在抖。”
“对。”沈泽没收回手,“王勉血糖低,刚打完胰岛素。”
“不对。”韩延摇头,走过来蹲下,直视他眼睛,“你抖的是右手小指。左手在输液,右手在攥诊断书——你抖的是恐惧,不是生理反应。但恐惧不能写在脸上,得藏在手指尖。明天重拍,把抖的幅度放大一倍,但脸必须像块石膏。”
沈泽点头,没解释自己昨夜在酒店练了四十七遍那个抖法。他只是把右手垂在床沿,让汗珠顺着指节往下淌,在木地板上砸出小小的深色圆点。
晚饭是在城中村大排档解决的。铁皮棚顶被太阳烤得滋滋响,风扇摇头晃脑吹着油腻腻的风。黄渤坐他对面,用筷子尖挑起一粒花生米:“听说你最近跟黄雷老师聊了个综艺?”
沈泽夹起一筷子炒田螺:“嗯,《向往的生活》。”
“呵。”黄渤把花生米弹进嘴里,“老黄眼光毒啊。不过你得想清楚——田园综,看着轻松,实则最耗人。何老师去年拍完第一季,瘦了十五斤,不是累的,是被鸡屎熏的。”
沈泽笑出声,正要接话,手机震起来。来电显示“曲艺”。他接通,那边背景音嘈杂,像是在操场跑道上狂奔:“沈泽!紧急军情!东雨新家钥匙在我这儿,吴优说今晚八点准时突击检查暖房进度,现在她已经拉了二十个人在群聊里投票选‘该不该踹门而入’,票数三比二,支持踹门的领先!你人在广州,但你的虚拟形象必须到场——吴优刚把你去年微博发的戴厨师帽自拍P进了《流浪地球》海报,标题叫《人类命运共同体之厨房篇》,底下五百条评论都在问你什么时候开火!”
沈泽听着那头此起彼伏的尖叫和笑闹,忽然想起毕业典礼那天,东雨抱着吉他唱跑调的《同桌的你》,吴优在台下举着荧光棒大喊“嫁给我”,曲艺往她嘴里塞了颗荔枝,汁水溅到林薇裙子上——那时林薇皱着眉擦裙子,而他站在人群最后,只觉得吵。
“告诉吴优,”沈泽把手机贴紧耳朵,声音放得很慢,“就说沈泽郑重声明:本人虽远在广州,但精神已抵达东雨家玄关。请务必代我摸一摸她新买的黄铜门把手,温度超过三十六度五,视为装修甲醛超标,我将以校友会名义发起维权。”
电话那头爆发出震耳欲聋的笑声,曲艺边喘气边喊:“行!我这就去摸!……哎哟!”——似乎是被谁拽倒了,杂音里混进一声清脆的“叮”,像钥匙串撞在瓷砖上。
挂了电话,黄渤似笑非笑看着他:“你同学挺野。”
“野?”沈泽掏出烟盒,发现只剩最后一支,“她们是我大学四年没被林薇拉黑的唯一原因。”
黄渤没接话,只伸手从自己烟盒里抽了支给他,火机“啪”地打亮,幽蓝火苗跳动着:“林薇现在在巴黎拍《午夜巴黎》续集?”
沈泽没否认,只就着那簇火点燃烟。烟草燃烧的微苦气息漫上来,他忽然问:“黄老师,您信命吗?”
黄渤沉默了很久,久到烧烤摊老板端来第三盘烤茄子,久到沈泽以为他不会回答。然后男人用筷子尖蘸了点辣椒酱,在油腻的塑料桌布上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圆:“你看这个圈。我画它的时候,以为终点会回到起点。可等酱干了,才发现起点早被蚂蚁搬走了半截——命这东西,不是轨道,是流沙。你越想踩实,它越往你鞋里钻。”
沈泽盯着那圈慢慢褪色的红痕,忽然想起昨天在酒店翻旧相册,看到大三暑假在北戴河拍的合照。照片里他穿着褪色T恤,正帮东雨扶摇晃的遮阳伞,林薇站在三步之外,裙摆被海风吹得鼓成帆,手里举着相机,镜头却没对准他们。她拍的是远处一只歪斜的救生圈,红漆斑驳,绳索缠绕,像某种不祥的隐喻。
当晚回酒店,沈泽打开电脑查《向往的生活》立项资料。企划书第一页写着:“核心价值——重建生活主权”。他鼠标往下拉,停在嘉宾名单栏:何炅、黄磊、刘宪华。名字后面都标着“确认出席”。空白处孤零零躺着一行小字:“常驻嘉宾(待定):沈泽”。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十分钟,起身去浴室冲澡。热水哗啦啦砸在背上时,手机又响。这次是陌生号码,彩铃是段清越的昆曲吟唱。他擦着头发接起,那边传来个女声,语速快得像机关枪:“沈先生您好!我是《向往的生活》制片主任李敏!黄雷老师推荐的您!我们刚收到芒果台终审批复,常驻名单正式敲定!合同明天上午九点快递到您酒店!另外……”她顿了顿,声音忽然压低,“黄老师特意交代,说您要是问片酬,就告诉您——‘比《情圣》片酬高百分之二十,但少给三天假期’。”
沈泽裹着浴巾站在浴室雾气里,水珠顺着锁骨往下滚。他忽然想起今早韩延说的另一句话:“好演员不怕重复,怕重复时没长进。”
窗外,广州的暴雨终于落下来,噼里啪啦砸在空调外机上,像无数颗骰子在疯狂摇晃。
第二天清晨六点,沈泽被手机震动惊醒。屏幕亮着,是谭松筠发来的照片:一束新鲜洋桔梗插在粗陶瓶里,花瓣上还沾着水珠,瓶身用马克笔写着“广州·沈泽专用清醒剂”。照片下面跟着条语音,她声音带着笑意:“猜猜我为什么知道你今天六点必醒?——因为你每次进组前,都会在朋友圈发一张空行李箱的照片。我数了,这次箱子里少了三样东西:降压药、安眠药,还有……”她故意拖长音,“林薇送你的那块江诗丹顿。”
沈泽攥着手机躺了许久,直到晨光透过窗帘缝隙,在地板上割出一道细细的金线。他忽然翻身坐起,拉开行李箱最底层的暗格。那里静静躺着一块表——不是江诗丹顿,而是块锈迹斑斑的上海牌老机械表,表带断了两截,用黑胶布缠着。这是他十八岁生日,父亲塞给他的唯一礼物,说:“表针走得慢,人才看得清路。”
他摩挲着冰凉的表壳,想起父亲临终前枯瘦的手指,也这样一遍遍抚过这块表。
七点四十分,快递员敲门。沈泽签收合同时,瞥见对方工装袖口露出半截纹身——是条盘踞的龙,龙眼位置被烧掉了,只余焦黑的疤痕。他心头莫名一跳,接过文件袋时,鬼使神差问了句:“师傅,这纹身……是自己烧的?”
快递员一愣,随即咧嘴笑了:“嗨,前年车祸,安全气囊炸的。可巧了,我老家就在蘑菇屋选址那个村子旁边!”
沈泽手一抖,合同差点掉在地上。
他飞快翻开第一页,目光急切扫过制作团队名单——总策划栏赫然印着三个字:陈正宇。
正是黄雷口中那个“做过《奔跑吧》和《极限挑战》”的朋友。
而陈正宇的名字下方,用铅笔淡淡补了行小字:“特别顾问:陈默”。
沈泽呼吸骤然停滞。
陈默。
他大学时编剧课的老师。三年前因一场车祸去世,葬礼上,沈泽作为学生代表致辞,说:“陈老师教会我,所有故事的支点,从来不在高潮,而在主角转身时,衣角掠过的那道微光。”
此刻,那道微光正透过酒店窗帘缝隙,在合同纸页上投下一小片晃动的金色。
沈泽盯着“陈默”二字,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行李箱暗格里那块上海牌老表。表壳冰凉,可表盘玻璃下,三根指针正以肉眼难辨的幅度,极其缓慢地……逆时针转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