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点文学 > 其他小说 > 宋檀记事 > 1907.那可真不好
    陆川第二天来到老宋家,发现自己的待遇变了。
    就,很微妙。
    之前家里人招呼他,什么小陆啊,小川啊,总之不拿他当外人,除了那些粗糙伤手的活儿不让他干,其他也没客气。
    但如今,他今早帮...
    梁妈没应声,只把手里那把伞往梁爸手里一塞,伞柄还带着她掌心的温热,顺势就往前挤了两步。她个子不高,可挤人自有法子——胳膊肘不硬撞,肩头却微微一沉,像山涧里推着卵石走的溪水,无声无息就滑进前排空隙里。梁静眼睁睁看着母亲背影一晃,再抬眼时,人已站在青云道长侧后半步处,离得近了,才看清道长袖口绣的暗金莲花纹路,细密如呼吸,随着他衣袖微动,竟似活的一般。
    青云道长仍立着,目光未偏,只将左手三指轻捻腰间玉佩,玉色温润,映着天光泛出青白底子上一点朱砂似的红晕。他听完了唐装老者那一套“气随坡泄、劳禄难获”,末了还叹气摇头,倒真似为众人忧心忡忡。可青云道长只垂眸一笑,那笑不浮不躁,像春水初涨时浮在水面的一片梨瓣,轻,却稳。
    “善信此言,”他声音不高,却奇异地盖过所有低语,“字字皆有出处,句句皆合古训。”
    人群霎时一静。连那唐装老者都一愣,下意识挺直了背脊,嘴角刚翘起半分得意,便见青云道长抬手,指尖朝东面缓缓一指:“然则,风水之妙,不在死守成规,而在察势乘气——您说气遇斜则走,可曾见过山涧之水?斜坡千丈,水反聚而不散,因有石为砥,有林为障,有谷为蓄。此地非孤坡,乃环抱之势。”
    他话音未落,无为道长已从旁取出一张素描纸——竟是昨夜灯下绘就的地貌简图,墨线勾勒清晰,丘壑起伏皆有标注。他双手捧上,青云道长接过,也不展开,只以指腹摩挲图上一处凹陷:“此处名‘卧龙坳’,旧时山洪冲刷所成,土层深厚,黏性极佳。诸位若不信,可看坡下野草——高而密者,根须盘结如网,皆因湿气不散,养分不流。这哪里是气泄之地?分明是藏风聚气之穴眼。”
    宋植立刻接话,声音清亮:“我今早带人挖了三处试坑!最深那处,底下全是黑油土,踩一脚,泥能裹住脚踝不沾鞋!”
    话音未落,人群里就有人嚷:“哎哟,我家祖坟就在卧龙坳边上!老辈儿说,那块地埋人,棺木三十年不朽!”
    又一个老汉拄拐上前,指着远处一道矮岭:“那岭叫‘青鸾脊’,从前砍柴人不敢夜里过,说是夜里有雾气缠着岭脊打旋儿,绕三圈才散——气聚到凝成雾,可不是好兆头?”
    唐装老者脸皮抽了抽,喉结上下一滚,还想张嘴,青云道长却已转向宋檀,语气忽而放柔:“宋老板,此地若建屋舍,首重排水。坡势虽斜,却天然分出七条导水脉络,雨季水走明渠,旱季则渗入地下暗河,既不涝亦不枯。我观贵村水井,近年水位反升三寸,正是地下伏流渐丰之象。”
    宋檀点头,乌兰立刻掏出手机念:“咱村去年水质检测报告第三页,地下水硬度下降百分之十二,总溶解固体量比前年少零点八毫克每升——道长,这算不算伏流渐丰?”
    青云道长朗笑:“算!且是大吉之证。”
    这时梁妈忽然开口,嗓音不高,却字字砸在人心上:“老道长,您说这地气旺,可旺在哪儿?旺在人身上,还是旺在地里头?”
    青云道长一怔,随即目光如炬,直直落在她脸上。梁妈不避不让,眼神坦荡如秋阳晒过的麦场。两人对视片刻,道长忽而抚掌:“善哉!此问直抵根本——气旺,必旺于人。人旺,则地愈旺;地旺,终归为人旺。”他转身,面向众人,袍袖翻飞如鹤翼:“诸位请看乔乔。”
    所有视线瞬间聚向那个被小杨牵着的小男孩。乔乔正仰着脸,手里攥着半截烤焦的玉米棒子,糊了满脸炭灰,眼睛却亮得惊人。青云道长缓步上前,蹲下身,与他平视:“乔乔,你告诉伯伯,昨儿夜里,你梦见什么了?”
    乔乔舔了舔嘴唇上的灰,脆生生答:“梦见鸭子飞上树啦!还有好多小鱼,在草叶上跳……”
    “哦?”道长笑意更深,“那鸭子飞得高不高?”
    “高!比咱家房顶还高!”
    “小鱼跳得远不远?”
    “远!跳到奶奶家灶台上了!”
    人群哄笑,连那唐装老者也绷不住嘴角。青云道长却认真点头,起身时衣袖拂过乔乔额前碎发:“孩子梦中生发之气,最是纯澈。他梦鸭飞树、鱼跃灶,正是地气升腾、生机勃发之象——此地若建居所,孩童易养,老人康健,孕者安胎,病者缓愈。诸位若有疑,不妨回去翻翻族谱:凡祖上择此山而居者,三代以内,必有读书出仕、行医济世、或手艺传世之人。”
    宋三成猛地一拍大腿:“对啊!我太爷爷就是这儿采药的!后来开了个药铺,救过县太爷的命!”
    李兰花也恍然:“我家公公是木匠,手里的榫卯活儿,十里八乡没人比得过!”
    “我家姑奶奶嫁到邻镇,生的六个娃,五个当老师!”
    “俺爹是赤脚医生,针灸扎得比县医院还准!”
    一句接一句,像山泉破冰,哗啦啦涌出来。那些被“气随坡泄”压下去的底气,此刻全从记忆深处翻涌而上,带着泥土味、药香味、墨香和粉笔灰的气息,沉甸甸地落回脚下的土地里。
    唐装老者脸色由青转白,再由白转灰,袖口捏得死紧,指节泛白。他身后两个陪同的年轻人悄悄退了半步,其中一人手机屏幕还亮着,正停在一条刚发的短视频上——标题赫然是《云桥村惊现风水大战!真假大师现场对决》,底下已有三百多条评论,最新一条写着:“刚开车路过,亲眼看见穿唐装的老头被道长几句话问懵了,现在脸都绿了,建议别买他推荐的罗盘,淘宝搜‘王大胆风水’,同款九块九包邮。”
    陈源不知何时已站到唐装老者斜后方,手里端着一杯刚泡好的茶,热气袅袅。他笑容和煦,递茶的动作无可挑剔:“老师傅,您一路辛苦,喝口茶润润嗓子?咱们云桥村的茶,山泉水泡的,喝完喉咙清爽,说话更利索。”
    那老者嘴唇翕动,终究没接茶,只干咳两声,转身就要走。陈源却不退不拦,只侧身让出一条窄道,目光扫过对方左脚——那只布鞋鞋尖处,赫然粘着一小块新鲜的黑油土,与宋植今早挖出的试坑样本一模一样。
    就在此时,梁静忽然踮起脚尖,隔着人群,直直望向青云道长:“道长!我……我姐姐怀孕了,三个月前流产过一次,这次特别怕……您能帮看看吗?”
    她声音发颤,却执拗。全场倏然寂静。梁妈脸色微变,想拉女儿胳膊,却被她轻轻挣开。
    青云道长并未立即作答。他解下腰间莲花玉佩,递给无为道长:“取清水一碗,玉佩沉底,静置三息。”
    无为道长依言而行。玉佩入水,水面微漾,那点朱砂红晕竟缓缓晕开,如血丝游走于清水之中,继而聚成一朵极淡的莲形,花瓣舒展,脉络清晰。
    道长凝视片刻,转头对梁静道:“你姐姐心气不足,肝郁久积,但此次胎元甚固,如磐石生苔——苔虽薄,附石则韧。她需每日晨起,面东而立,深呼吸九次,吸气时默念‘生’,呼气时默念‘安’。家中勿置红花、麝香之类活血之物,窗台可摆一盆绿萝,剪枝时留三寸新茎,插于清水瓶中,七日一换。”
    他顿了顿,目光掠过梁静手腕内侧一道浅浅旧疤:“你腕上这道伤,是三年前摔的?当时右膝也扭伤了,至今阴雨天微痛——你姐姐流产那日,你正在陪她做B超,是不是?”
    梁静浑身一震,瞳孔骤缩。她下意识摸向手腕,声音哽住:“您……您怎么知道?”
    道长只微微颔首:“气机相引,同源而生。你心疼她,她耗损你,故你腕上旧伤未愈,膝中隐痛不消。护她,便是护你自身。”
    梁爸终于按捺不住,一步跨前:“道长!我们……我们想请您给小静和陈源……”
    “不必。”青云道长抬手止住,目光温煦,“姻缘如树,根在土里,不在天上。他们之间,已有三重契——一是同护一人之诚,二是共担一事之勇,三是并肩而立之稳。树苗既栽,何须问天?”
    梁静怔在原地,脸颊烫得厉害。她偷偷瞥向陈源,只见他正低头看着自己——不是看脸,而是看她攥着衣角、指节发白的手。他忽然抬起手,将自己作战靴上沾的一小片草叶摘下,轻轻放在她掌心。叶片青翠,脉络清晰,叶尖还凝着一颗将坠未坠的露珠。
    “这是刚才跑过来时,从坡上摘的。”他声音低沉,“云桥村的草,叶子厚,露水甜。”
    梁静低头看着那片叶子,露珠颤了颤,终于滑落,洇进她掌心纹路里,凉丝丝的,像一句没出口的话。
    此时,天空忽而裂开一道缝隙,云层撕开,阳光如熔金倾泻而下,正正照在卧龙坳中央那片野草上。草叶上的水珠霎时化作无数细小的虹,跳跃闪烁。青云道长仰头望去,长须在风中轻扬,忽而朗声笑道:“诸位且看——此地日照时辰,恰比周边多出一刻钟。晨光先至,暮色晚驻。所谓福地,岂在虚言?不过日月常照,风雨常顾,人心常安罢了。”
    话音落处,坡下忽传来一阵清越鸟鸣。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七八只白鹭自远处溪涧振翅而来,双翅展开如雪,掠过坳口时,竟齐齐盘旋三匝,才翩然落向坡后一片尚未开垦的湿地。芦苇丛中,水光粼粼,倒映着晴空白云,也映着众人仰起的脸——那些脸庞上,惊疑褪尽,只剩下被阳光晒暖的、实实在在的松弛与欢喜。
    宋檀望着那群白鹭,忽然想起昨夜冰煮羊锅里浮起的油花,也是这样一圈圈漾开,温柔而坚定。她弯腰,从湿漉漉的草地上拔出一根嫩绿的蒲草,随手编了个歪歪扭扭的小蚱蜢,递给乔乔:“喏,给你。”
    乔乔接过去,举高了对着阳光照,草茎透亮,仿佛真有生命在脉络里奔涌。他咯咯笑起来,笑声清亮,惊飞了两只停在芦苇梢头的白鹭。
    青云道长望着那两只白鹭远去的方向,轻声道:“无为,明日咱们不看地了。”
    无为道长一愣:“师父,那……”
    “去镇上买砖。”道长袖中玉佩微响,声音轻快,“我要在这卧龙坳最高处,盖一间书房——不大,三间屋,青瓦白墙。门楣上,题四个字:日月常照。”
    风过山坡,草浪翻涌,如大地无声的应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