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点文学 > 都市小说 > 猎魔人忙不过来了 > 第404章 划时代的进步
    结束跟盖托维奇的交流后,帕米拉沿着老城区的破碎道路,漫无目的瞎逛。
    这女人来自中情局香港站,任务跟盖托维奇类似,也是调查‘黑暗荣耀’的种种异常。
    她时不时地驻足停留,又或者忽然急转,乃...
    大地裂开的声音不是轰鸣,而是低沉、滞涩、仿佛巨兽喉管里卡住的呜咽。那声音从地心深处翻涌上来,先是一声闷响,继而变成持续不断的、令人牙酸的 grinding——像两块亿万年未曾摩擦过的花岗岩,在高压下强行错动。空气瞬间凝滞,飞鸟僵在半空,蝉鸣戛然而止,连风都忘了呼吸。
    什邡县城东郊,马太林攥着妻子的手,指甲几乎陷进她手腕皮肉里。他蹲在镇中心小学操场上,背脊绷得笔直,膝盖压着儿子瘦小的肩膀,另一只手死死按住儿子后脑勺——正是电视里那个地震局专家反复示范的动作:蜷缩、护头、靠墙?不,这里没有墙。只有开阔的水泥地,只有头顶灰白的天,只有身边密密麻麻的人影,像被无形巨手推搡着挤在一起,却鸦雀无声。
    没有人哭喊。没人奔跑。没人打电话。所有人屏住呼吸,盯着手腕上那块旧电子表,秒针每跳一下,都像敲在太阳穴上。
    14:27:58——马太林数着。
    59……
    00。
    大地猛地一抽!
    不是摇晃,是塌陷!操场西边三米处的地面突然向下凹陷半尺,砖缝里喷出混着泥浆的白气,像大地张开了喘息的嘴。紧接着,整片操场剧烈弹跳起来,仿佛有人拎着四角狠狠抖动一张巨大铁皮。马太林整个人被掀离地面,又狠狠砸回,耳膜嗡地一声,眼前炸开无数金星。他本能地把儿子整个裹进怀里,脸贴着孩子汗津津的后颈,听见自己牙齿咯咯相撞的声音。
    “轰——!!!”
    这一次是真正的咆哮。山体在吼。不是远处,是脚下!蓥华山方向传来沉闷如雷的爆裂声,不是一次,是连环炸响——咔嚓!咔嚓!咔嚓!仿佛整条龙门山脊梁骨被硬生生掰断。北边天际腾起一片浑浊黄雾,不是烟,是山体崩解时扬起的亿万年尘埃,浓得遮蔽了半个天空。
    马太林刚抬头,就见校门口那棵三人合抱的老榕树,树干从中齐齐断裂,上半截轰然倒向操场,树冠尚未触地,整棵树竟在半空解体,枝杈纷飞如炸开的烟花。一根碗口粗的断枝擦着他左肩掠过,“砰”一声钉进前方泥地,震得他脚底发麻。
    余震来了。
    不是尾声,是序曲。
    第一波主震持续了整整一百零三秒。时间被拉长、粘稠、充满撕裂感。马太林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都在肋骨间疯狂移位,胃袋像被一只冰冷大手攥紧又松开。他听见身边女人压抑的呜咽,听见老人喉咙里滚动的痰音,听见小孩被捂住嘴后发出的、幼兽般的闷哼。没人尖叫。不是不怕,是恐惧已凝成实体,堵住了喉咙。
    当震动终于减弱,大地并未归于平静,而是陷入一种诡异的、持续的微颤——像垂死巨兽的抽搐。操场边缘,几栋平房的砖墙已出现蛛网状裂痕,瓦片簌簌滚落。更远处,宏达股份化厂方向腾起一股刺鼻的氨味,混着硫磺的腥气,随风飘来。马太林心头一紧:液氨罐……他们真抽完了?还是……泄漏了?
    他不敢想。
    “爸……”儿子在他怀里轻轻动了动,声音发虚,“我耳朵……嗡嗡的。”
    “别说话。”马太林嗓音沙哑,像砂纸磨过铁锈。他缓缓松开手,抹了一把脸上混着泥灰的冷汗,抬头环顾。
    操场上,人还坐在原地,但姿态变了。刚才的蜷缩防御,此刻已转为一种近乎麻木的警觉。人们互相搀扶着站起来,目光扫过彼此身上沾的灰、破的裤腿、渗血的膝盖,没人抱怨,没人追问。一个穿蓝布衫的老太太默默从怀里掏出个搪瓷缸子,舀了半缸浑水,递给旁边抱着婴儿的少妇:“喝一口,压压惊。”那少妇接过,没道谢,只点点头,低头喂孩子。
    秩序在废墟尚未落地前,已悄然重建。
    马太林摸了摸兜里那张被汗水浸软的学校通知单,纸角卷了边,墨迹晕开一点。他忽然想起儿子说的“免费去成都”,想起电视里专家演示“震后如何寻找水源”,想起潘处长镜头前那张绷紧的脸——那不是演戏,是刀尖上走钢丝的绝望。
    “妈!”儿子突然指着西边尖叫。
    马太林猛回头。
    蓥峰实业方向,一道惨白刺目的光柱冲天而起!不是火,是强光!紧接着是第二道、第三道……十几道光束穿透黄尘,在低空诡异地交织、旋转,像一把把悬在云端的审判之剑。光柱下方,厂区轮廓正在扭曲、融化,仿佛被投入高温熔炉的蜡像。那是……圣光要塞的应急照明阵列?林锐留下的最后保险?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那光亮得让人流泪,亮得盖过了天上残存的云翳,亮得让所有人心底那点侥幸彻底熄灭。
    “走!”马太林一把抄起儿子,拽住妻子胳膊,“往东!去河滩!”
    话音未落,第二波强震毫无预兆地袭来。
    这次更狠。不是水平晃动,是垂直颠簸!脚下大地像被巨锤砸中的鼓面,整个人被狠狠掼向天空,又急速坠落。马太林眼睁睁看着操场中央那根旗杆,先是弯成弓形,继而“啪”一声脆响,从中折断,断口处迸出火星!旗杆顶端的红旗未落地,已被气浪撕成碎片,红布如血雨纷扬。
    “趴下!”不知谁嘶吼。
    人群再次伏倒。这一次,马太林听见了建筑坍塌的连锁反应——“哗啦!”“轰隆!”“咔嚓!”——由远及近,像多米诺骨牌倾覆。他眼角余光瞥见镇卫生所那栋二层小楼,外墙瓷砖大片剥落,露出发黑的砖坯,二楼阳台整个塌陷,钢筋如枯枝般扭曲探出。更远处,汉旺镇方向,东方汽轮机厂巨大的厂房穹顶,正像被戳破的肥皂泡,无声无息地向内塌陷,扬起的烟尘比山还高。
    震波过去,死寂重临。但这一次,寂静里开始渗出血味。
    马太林挣扎着爬起,左耳彻底失聪,右耳嗡鸣如蜂群。他看见妻子嘴唇在动,却听不见声音,只看见她脸上纵横的泪沟里嵌满灰土。儿子脸色惨白,嘴角流血,但眼睛瞪得极大,死死盯着他。
    “……爸……”儿子嘴唇翕动,“……爷爷家……”
    马太林浑身一僵。他父母住在蓥华山脚下一个叫石庙子的小村,三间土坯房,墙缝里还塞着去年收的玉米棒子。
    他没说话,只是把儿子往妻子怀里一塞,转身就往东跑。不是去河滩,是逆着人流,朝着山的方向。
    “回来!”妻子嘶喊,声音像破锣,终于钻进他右耳。
    马太林没停。他跑过歪斜的篮球架,跑过散落一地的课桌椅,跑过几个正徒手扒拉倒塌围墙的民兵。他看见一个穿制服的年轻人跪在碎砖堆前,怀里抱着半截断臂,肩膀剧烈耸动,却没发出一点声音。他看见一个中年男人用自行车后座驮着两个昏迷的孩子,车轮陷在裂缝里,他咬着牙,用肩膀顶着车把,一寸寸往前挪。
    路在裂。不是一条缝,是宽达半米的狰狞伤口,横亘在镇子东口。裂缝边缘泥土翻卷,露出底下暗红的岩层,缝隙深处,幽幽泛着水光——地下水正汩汩涌出,混着泥浆,汇成浑浊小溪。
    马太林跨过去,踩进冰凉刺骨的泥水里。身后,操场上广播喇叭突然嘶哑响起,电流杂音刺耳:“……重复……重复……所有居民……立即……向……空旷地带……集结……医疗点……设在……镇东……粮站……重复……”
    他没回头。他只知道,石庙子没有粮站,只有三间土屋,和屋里两个加起来一百四十七岁的老人。
    山路已不成路。盘山公路被拦腰截断,断口处裸露着扭曲的钢筋和破碎的沥青,像巨兽啃噬后的残肢。路边松林大片倒伏,树干折断处渗出乳白汁液,气味辛辣刺鼻。马太林深一脚浅一脚地奔,肺叶灼烧,喉咙里全是铁锈味。他经过一处塌方,十几辆摩托车被活埋在泥石流下,只露出几只反光的后视镜。再往前,一座石桥只剩半截桥墩,桥面荡然无存,桥下河水浑浊翻涌,打着漩涡,裹挟着断木、鸡笼、甚至半只猪蹄。
    他跑进石庙子时,夕阳正沉入血色云层。
    村子没了。
    不是毁坏,是抹除。山坡上原本错落的十几户人家,如今只剩下断壁残垣的骨架,像被巨兽啃剩的白骨。他认出了自家院墙的残基——那堵糊着黄泥的土墙,裂开一道足以塞进整头牛的大口子,墙根下,半扇门板斜插在泥里,门环还在晃。
    “爸!妈!”马太林的喊声劈开死寂,嘶哑得不像人声。
    没人应。
    他扑向那堆瓦砾。手指被碎瓦割破,血混着泥往下淌。他搬开一块焦黑的檩条,下面压着半床被子,棉絮被雨水泡得发胀,泛着霉绿。他刨开湿透的麦秸,指尖触到一块硬物——是母亲那只掉了漆的搪瓷碗,碗底还粘着几粒发黑的豆瓣酱。
    “军娃!”身后传来微弱呼喊。
    马太林猛地转身。
    五十米外,一棵倒伏的核桃树下,父亲半个身子埋在土里,右腿以怪异角度扭曲着,裤管被血浸透。老人仰着脸,脸上糊满泥浆,只有两只眼睛亮得骇人,死死盯着马太林。
    “你……咋回来了?”父亲声音气若游丝,却带着一丝奇异的平静,“……通知……说……让你……带娃……去成都……”
    马太林喉咙哽住,扑过去跪在泥里,双手颤抖着想挖开父亲身上的浮土。
    “别……”父亲抬了抬左手,指向山坡更高处,“……你妈……在……老祠堂……”
    马太林怔住。老祠堂?那地方早塌了三十年,只剩个石头台基。
    “……昨……夜里……”父亲咳出一口血沫,眼神却异常清明,“……她……非说……听见……钟响……三声…………说……祖宗……喊她……回去……守……香火……”
    马太林浑身血液瞬间冻结。昨夜?昨夜他还在厂里领钱,儿子还在为去成都欢呼……那钟声,是谁敲的?祠堂的钟,三十年没响过。
    他不敢再问,只是拼命扒开浮土。父亲的腿被一根断裂的房梁死死压住,骨头茬子从皮肉里戳出来,泛着青白。马太林用尽全身力气去抬那根梁木,肌肉撕裂般剧痛,梁木纹丝不动。
    “军娃……”父亲忽然笑了,皱纹里全是血,“……别……费劲了……你……带娃……走……”
    “我不走!”马太林嘶吼,眼泪混着泥水滚落,“我背您!”
    “背不动……”父亲缓缓闭上眼,声音轻得像羽毛落地,“……你妈……等我…………快……”
    话音未落,父亲的胸膛停止起伏。
    马太林呆坐泥中,世界褪色成灰白。他听见自己粗重的喘息,听见远处隐约传来的、越来越密集的呼救声,听见山体深处沉闷的、永不停歇的 grinding 声……但他听不见心跳。
    不知过了多久,他慢慢站起身,抹掉脸上血污,一步一步,走向山坡顶端。
    老祠堂遗址上,只有一块孤零零的青石台基。台基中央,母亲端端正正坐着,背脊挺得笔直,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像一尊被遗忘多年的泥塑。她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脚边,放着一只褪色的红布包。
    马太林走过去,蹲下。母亲的眼睛睁着,瞳孔扩散,却没一丝惊惶,嘴角甚至凝固着一抹极淡的、近乎安详的弧度。
    他伸手,轻轻合上母亲的眼睑。
    指尖触到她额角——一片冰冷。他打开那只红布包。
    里面没有金银,没有存折,只有一沓泛黄的纸。最上面,是几张皱巴巴的奖状:“先进工作者”、“三八红旗手”……再往下,是几张药费单,字迹模糊;几张小学毕业证复印件,名字是“马太林”;最底下,是一张折叠整齐的信纸,抬头写着:“致吾儿太林”。
    马太林的手抖得握不住纸。
    信很短,字迹清秀,是母亲年轻时的笔迹:
    “军娃:
    妈知道你心里一直怪我,怪我当年不该拦着你考大学,怪我逼你进厂当工人。可妈没读过书,妈只知道,厂里有饭吃,有房住,有工资发,能养活你和你媳妇,还有你儿子。妈这辈子没本事,就盼着你们平安。
    今天早上,我听见钟响了。三声。清清楚楚。不是幻觉。咱马家祖宗祠堂的钟,三十年没响过,今儿响了。妈知道,该走了。不是怕,是时候了。你爸在下面等我,我得去给他缝补衣裳,他那手笨得很。
    别找我们。也别难过。活着的人,好好活。带娃去成都,看看世面。那儿,有光。
    ——妈 留”
    马太林把信纸按在胸口,紧贴着那颗狂跳不止、却仿佛被冻住的心脏。山风卷起他额前湿发,吹得信纸哗啦作响。他抬起头,望向西边——那里,蓥峰实业方向,那十几道惨白光柱依旧悬在半空,无声燃烧,像永不坠落的星辰,也像一双双沉默俯瞰人间的眼睛。
    他慢慢站起身,拾起母亲脚边的红布包,紧紧攥在手里。转身,一步步走下山坡。
    山脚下,通往镇子的土路上,已经聚集起上百人。有人背着老人,有人抱着孩子,有人拖着吱呀作响的板车,车上堆着锅碗瓢盆。没人说话,只是沉默地、缓慢地,朝着东边,朝着那片尚算完整的河滩,移动。
    马太林汇入人流。他没回头再看一眼石庙子。他只是把红布包塞进怀里,用左手死死按住,仿佛按住一颗随时会冷却的心脏。
    手机在裤兜里震动。他掏出来,屏幕亮着,一行新短信静静躺在那里:
    【余震预警】龙门山断裂带能量释放尚未结束,未来七十二小时,将发生多次5.0级以上余震。请勿返回受损建筑。请就近前往临时安置点。救援力量正在途中。
    马太林盯着那行字,很久。然后,他关掉屏幕,把手机塞回兜里,牵起旁边一个迷路小女孩冰凉的小手。
    小女孩仰起脸,眼睛红肿,却努力对他笑了笑:“叔叔,我奶奶说……地震是大地翻身,它累了,要歇一歇。”
    马太林喉咙发紧,点点头,用力握了握那只小手。
    队伍继续向前。夕阳彻底沉没,天边只余一线暗紫。远处,第一盏应急灯亮了起来,昏黄,微弱,却执拗地,刺破了漫天尘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