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错！此番，这两座府城的缴获，你们做得，甚好！”
“这些钱粮物资，皆是未来我梁山席卷天下的根基所在，切不可有半分懈怠。”
“接下来的时日，头一等的要务，便是加紧，将这些海量的收获，都...
东昌府外，战云如墨。
梁山军营连绵十里，旌旗蔽日，却再无往日那般鼓角争鸣、士气如虹的喧腾。取而代之的，是沉闷如铅的压抑——营帐低垂，哨卒敛声，连那惯常在辕门外吆喝叫卖的贩夫走卒，也早被清得一干二净。风过处，只余铁甲冷光与断箭残旗，在焦黄枯草间簌簌发抖。
林溯乘胭脂虎自西北山脊奔袭而至时，正撞上第三波溃兵回撤。
那一队百余人，甲胄歪斜，盾牌裂痕纵横，有人臂膀裹着渗血麻布，有人拄矛踉跄，更有甚者，左眼眶空洞乌黑，右眼却死死瞪着城头方向，嘴唇开阖，无声重复着两个字：“飞石……飞石……”
胭脂虎四爪踏地，震得枯叶翻飞。林溯未勒缰，任那巨虎径直撞开辕门，虎啸如雷，震得整座中军大帐嗡嗡作响！
“天尊！！！”
守门亲兵先是骇然跪倒，随即爆发出撕心裂肺的狂呼。呼声如滚雪球，瞬息席卷全营——
“天尊驾到——！！！”
“天尊亲临东昌——！！！”
“天尊来了！！！”
轰隆！
聚义堂方向，忽有惊雷炸响。不是天雷，是人雷——杨志自帐中一步踏出，玄甲未卸，发带尽散，双目赤红如炭，手中钢刀横于胸前，刀尖兀自滴着未干的血珠。他身后，樊瑞道袍猎猎，袖口焦黑，眉心一道青灰印痕，似被烈火燎过；鲁智深袒着胸膛，禅杖杵地，杖尖深深没入夯土三寸；李逵赤膊拎斧，满面烟灰，斧刃崩了三处豁口，却仍咬牙切齿，喉间滚动着野兽般的低吼。
他们不是迎驾，是赴死阵。
林溯翻身下虎，足尖点地，竟未扬起半点尘埃。他目光扫过众人，掠过那一张张被硝烟熏黑、被绝望刻痕的脸，最后停在杨志染血的刀尖上。
“报。”杨志单膝砸地，声如金铁交击，“东昌府，三日未克。张清飞石，日掷三百六十枚，无一虚发。我军损折精锐八百三十七人，伤者逾两千。昨日强攻南门，樊瑞道长以‘玄阴摄魂咒’引动地脉阴煞，欲塌其瓮城，方百花率摩尼教十二‘光明使’结‘日轮法阵’，硬生生将阴煞反推回地底，反噬樊瑞，致其呕血三升……”
“够了。”
林溯抬手，声音不高，却像一把冰锥，凿穿了所有嘶哑的禀报。
他缓步上前，伸手，轻轻拂过杨志刀尖那抹刺目的猩红。指尖沾血，却不染丝毫滞涩，仿佛那血，只是寻常朱砂。
“张清的飞石，能破樊瑞的法咒，是因他石中，蕴了‘星陨铁’碎屑，掺了‘千机引’秘药，借地脉微震之力，催发星力共振——此非人力，是术器之巧。”他顿了顿，目光转向樊瑞，“你用‘玄阴摄魂咒’，本就落了下乘。阴煞属浊，遇日轮纯阳，自然如雪遇炭。若换作‘九曜焚天阵’，以七杀、破军二星为引，焚其法阵根基，何须撼动地脉？”
樊瑞浑身一震，额角沁出冷汗，扑通跪倒：“天尊……弟子愚钝！”
“不愚钝。”林溯俯身，扶起樊瑞，掌心按在他眉心青痕之上。一股温润星力如春水漫溢，那焦黑印痕竟以肉眼可见之速褪去，“你是被那老虔婆的‘日轮法阵’唬住了。她借方百花之躯布阵，所用‘光明力’，实则与徐道长所炼‘太乙真罡’同源，皆脱胎于上古‘太阳神宫’。不过是……旧瓶装新酒罢了。”
此言一出，杨志瞳孔骤缩，鲁智深粗眉猛跳，李逵更是“嗷”一嗓子跳将起来：“日轮？太阳神宫？！俺老李砍了他娘的！！”
“莫急。”林溯唇角微扬，笑意却冷如霜刃，“她既敢把旧瓶亮出来，咱们便该……打碎它。”
话音未落，他右手五指虚张，朝天一抓！
哗啦——！
虚空骤然撕裂，一道银白星河自他掌心喷薄而出！非是虚影，是实质！万千细碎星辰如雨倾泻，汇成一条咆哮星龙，盘旋于中军大帐之上，龙吟震彻四野，压得营中战马齐齐悲鸣，伏地瑟缩！
星龙盘旋三匝，倏然俯冲，竟不是扑向东昌城，而是狠狠撞入林溯自己胸口！
轰——！！！
他整个人，由内而外，迸发出万丈银辉！衣袍猎猎，长发倒竖，眉心赫然浮现出一枚幽暗如渊、缓缓旋转的六芒魔纹！那纹路边缘，竟隐隐有无数扭曲挣扎的人脸浮沉，似哭似笑，似哀似怒，正是蚩尤魔星最本源的烙印！
“天……天尊？！”杨志失声。
“这……这气息……”樊瑞面色惨白，踉跄后退半步，“比……比当初在杭州，更……更凶！”
林溯闭目，再睁眼时，眸中已无半分人间情绪，唯有一片混沌初开的漠然。他抬手，指向东昌府巍峨城楼，声音平缓，却字字如钉，楔入所有人魂魄深处：
“传令——”
“鲁智深、李逵，率五百陷阵死士，半个时辰后，撞南门！”
“杨志，率主力，佯攻西门！擂鼓，放火，吹号，务必让张清以为，我军孤注一掷！”
“樊瑞，不必结阵。你随我登城楼顶。待我唤你，便将毕生修为，尽数灌入我掌心——只一次，只一瞬。”
“至于张清……”林溯仰首，目光穿透厚重云层，仿佛已看见那城楼之上，一身素白战袍、手持青石小袋的俊朗将军，“他若想活命，便让他自己，亲手解开腰间那条‘七星锁灵绦’。否则……”
他顿了顿，指尖一缕银焰跳跃，焰心深处，一点幽暗魔纹，缓缓旋转。
“否则，今日子时，他头顶三尺，必坠‘星陨’。”
命令如雷霆劈落，众将再无半分犹豫，轰然领命而去。营中霎时活转，鼓声如雷，号角裂云，火把连成一条燃烧的赤龙，朝着东西两门奔涌而去。
林溯却未动。他立于中军，负手而立，静默如亘古磐石。胭脂虎伏于他脚边，虎目半阖，喉咙里滚动着低沉的呼噜声，仿佛在应和主人心中那场无声的风暴。
半个时辰，弹指即逝。
南门方向，骤然爆发出山崩海啸般的怒吼！鲁智深禅杖砸地，大地龟裂，李逵双斧开山，悍不畏死！五百陷阵死士，人人披重甲，背负油罐，如一道黑色洪流，决绝撞向那高逾十丈的包铁城门！
“放——石——！！！”
城头，张清一声厉喝！
呼——呼——呼——！
破空之声，密集如暴雨！三百六十枚青石，裹挟着肉眼难辨的银灰微尘，在半空中划出诡异弧线，竟无视盾阵阻隔，专寻甲缝、面门、咽喉、膝弯而至！噗噗噗！鲜血迸溅，惨嚎迭起，前排死士如麦秆般成片倒下，盾牌上瞬间钉满石子，如同刺猬！
可就在此时——
“呜——！！！”
西门方向，鼓声、号角、呐喊，陡然拔高十倍！火把如潮水般涌向西门，浓烟滚滚，遮天蔽日！张清脸色剧变，猛地转身：“西门有诈！快调弓弩手——！”
他话音未落，异变陡生！
一道粉色闪电，自南门斜上方，毫无征兆地撕裂浓烟！胭脂虎驮着林溯，竟凭空跃起三十丈高，虎爪踏碎城楼飞檐，轰然落地！
“谁——？！”
张清霍然回身，青石小袋已擎于掌心，蓄势待发！
林溯却看也未看他。他目光如电，直刺向城楼最高处，那方百花端坐的锦榻！
榻上，方百花一袭素白僧衣，双手结印，周身悬浮十二枚金光流转的“光明珠”，织成巨大日轮虚影。她双目紧闭，嘴角噙着一丝悲悯笑意，仿佛普度众生的圣洁菩萨。可当林溯目光撞来，那笑意骤然凝固，化为一片冰寒彻骨的惊疑！
“你……竟敢……”她开口，声音却非少女清越，而是多重叠音交织，苍老、威严、冰冷，带着一种碾碎时空的古老回响。
“不敢？”林溯笑了。笑声不大，却让整座城楼为之震颤，“你借方百花之躯，行窃天之术，盗日轮之名，还敢说‘不敢’？”
他缓缓抬起右手，掌心向上。
那幽暗魔纹，光芒暴涨！
“此纹，名‘蚩尤’。非是魔主之名，乃是他割裂自身神魂，封印百万战魂的‘祭坛’。”林溯声音如诵经，字字清晰，“你那日轮法阵，借的是太阳神宫残骸。而我这祭坛……”
他掌心魔纹骤然投射出亿万道漆黑光束，如蛛网般罩向方百花周身十二颗光明珠！
嗤——！！！
光明珠剧烈震颤，金光疯狂明灭，竟发出琉璃碎裂般的刺耳哀鸣！方百花脸上血色尽褪，额角青筋暴起，双手结印疯狂变幻，可那十二颗珠子，却如同被无形巨手攥紧，一颗接一颗，表面浮现蛛网般的黑色裂痕！
“住手！！”那多重叠音第一次带上惊怒，“尔敢亵渎神明之器——！！！”
“神明？”林溯冷笑，掌心魔纹猛然收缩，化作一道黑芒，直刺方百花眉心！“你连真身都不敢露，只敢借个凡人皮囊耍威风，也配谈神明？！”
黑芒临体！
方百花眼中，终于掠过一丝前所未有的、属于‘无生老母’本源的、纯粹的惊悸！她仓促抬手，一道炽白光幕挡于眉心之前！
轰——！！！
光幕碎！黑芒势不可挡，狠狠贯入她眉心！
没有血光，没有惨叫。
方百花身体猛地一僵，瞳孔瞬间扩张，又急剧收缩，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神采。她周身那悲悯圣洁的气息，如同被戳破的气泡，嗤然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混杂着暴戾、混乱、饥渴的……原始野性！
她缓缓低头，看着自己微微颤抖的双手，喉咙里，发出一声非人的、野兽般的低吼。
“呃啊——！！！”
那吼声里，没有半分神性，只有被强行塞入的、无穷无尽的、属于蚩尤魔星的暴虐本能！
林溯站在原地，静静地看着。他眉心魔纹缓缓隐去，脸上无悲无喜。
他知道，成了。
那魔星之力，并非杀人，而是“污染”。如同墨汁滴入清水，一旦交融，便再难分离。方百花这具人间降临体，从此刻起，已是半只脚踏入了魔星的泥沼。无生老母若想彻底驱逐这力量，要么斩断与方百花的全部联系，要么……亲自下场，以本源神魂，与这混沌魔力硬撼。
无论哪种选择，对她而言，都是元气大伤。
而此刻，城楼下，厮杀正烈。
鲁智深与李逵的佯攻，早已被张清识破。可当他回身欲援时，却见林溯已如鬼魅般立于城楼之上，而他视若臂膀的方百花，正抱着头，蜷缩在锦榻一角，浑身痉挛，喉咙里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嗬嗬声。
“百花姑娘？！”张清失声。
就在这心神剧震的刹那——
“张将军！”林溯的声音，不高，却清晰无比，穿透所有喧嚣，直接钻入张清耳中，“你腰间那‘七星锁灵绦’，乃徐道长所赐，可锁你星魂七日，保你不被魔星反噬。但如今，你已连掷飞石三百六十枚，星力耗尽，锁灵绦，已裂。”
张清下意识低头。
果然，腰间那条缀着七颗暗紫晶石的丝绦，中央一道细微裂痕，正隐隐透出幽光。
“若再强行催动星力……”林溯目光扫过他因过度用力而泛白的手指，“你这双手，还有你那双眼睛，会在半柱香内，彻底化为齑粉。”
张清身躯剧震，手中青石小袋，无声滑落。
林溯不再看他。他转身，走向城楼边缘，俯瞰下方那如蚂蚁般攒动的梁山大军，以及远处，那被火把映照得如同白昼的东昌府城。
风，忽然变得很轻。
他伸出左手，掌心向上。
一粒米粒大小的、闪烁着银白光芒的星屑，悄然浮现。
“天捷星……”他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如同叹息，“你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
他屈指，轻轻一弹。
那粒星屑，化作一道微不可察的银线，悄无声息，没入张清后颈。
张清浑身一僵，随即，一股难以言喻的、源自血脉深处的悸动，骤然苏醒。他感到，自己与这座城，与脚下每一寸土地，与天空中那轮隐现的明月……仿佛都产生了一种奇异的、血脉相连的共鸣。
他猛地抬头，看向林溯的背影。
那背影挺拔，孤绝，仿佛承载着整个天地的重量。
张清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可最终，他什么也没说。
只是缓缓地，解下了腰间那条，已出现裂痕的‘七星锁灵绦’。
啪嗒。
晶石落地，碎成粉末。
林溯没有回头。他只是抬起右手，对着下方依旧在苦战的鲁智深与李逵，轻轻一挥。
轰隆！
南门方向，那扇包铁城门，竟在无人撞击之下，轰然向内倒塌！烟尘弥漫中，鲁智深扛着禅杖，咧嘴大笑，李逵挥舞双斧，状若疯魔！
而此时，西门方向，杨志亲率的主力，也如潮水般涌入！
东昌府，破了。
林溯立于城楼之巅，衣袂翻飞。他并未看那溃不成军的官军，亦未看那跪地请降的张清。
他的目光，越过沸腾的人海，投向远方——江南的方向。
那里，杭州的湖光山色之下，蛰伏着一位被他狠狠“操作”过的老虔婆。
而此刻，她寄宿的方百花，正躺在他脚边，身体微微抽搐，喉咙里发出破碎的、混合着神性悲悯与魔性嘶吼的奇异音节。
林溯弯腰，从方百花手中，轻轻取过那枚尚存微温的、金光黯淡的‘光明珠’。
珠子入手，冰凉。
他拇指，缓缓擦过珠面那道细微的黑色裂痕。
裂痕之下，一点幽暗魔纹，正随着他的呼吸，缓缓明灭。
“老母啊老母……”他低语，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这滋味，可还……辣么？”
风，卷起他鬓角一缕黑发。
远处，梁山泊的方向，似乎传来一声悠长而古老的、仿佛来自洪荒的牛角号声。
林溯抬眸，望向那轮渐次升起的、清冷皎洁的满月。
月华如练，洒落他一身。
他忽然想起昨夜，在汴京天上人间，李师师那柔若无骨的手，曾如何大胆地抚过他腰际，又如何在他耳边，吐气如兰，唤他一声——
“天尊~”
那声音，竟比这东昌府的月光，还要清冷三分。
他唇角，终于勾起一抹真正的、近乎温柔的笑意。
只是那笑意深处，却沉淀着比月华更冷、比魔纹更深的……算计。
游戏，才刚刚进入中场。
而真正的，大幕，尚未拉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