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斗计划在明军于巴库城中完成所有攻击准备之前,就已经在经过了反复的推演和激烈的讨论之后,被干净利落地制定了下来。
那张用炭笔手绘在羊皮纸上的维也纳简易舆图,被朱希忠铺在了桌案上,粗糙的纸面上...
轰——!
第七轮炮击的余波尚未散尽,城墙根下那扇由百年榆木包铁、嵌着八十四枚铜钉的东华门,终于在一声令人牙酸的巨响中向内轰然坍塌。不是碎裂,而是整扇门连同两侧三尺宽的夯土门垛,被七发实心铁弹以近乎垂直的角度硬生生砸得向内翻折、扭曲、撕裂,像一具被巨兽徒手扯开胸腔的尸体,裸露出后方烟尘弥漫、砖石滚落的黑洞。
硝烟未散,明军前队已如决堤之水奔涌而至。
商云良一马当先,玄甲覆身,肩头两片狻猊吞口在斜阳下泛着冷青光泽,手中长槊横扫,一名刚从废墟里探出半个身子、手握弯刀的守军还未来得及嘶吼,便被槊尖挑起,凌空掼在断墙残垣之上,颈骨断裂声清脆如枯枝折断。他身后千名京营锐士皆披亮银鳞甲,步履齐整如鼓点,盾牌并举如墙,长枪斜指如林,踏过焦黑碎木与温热血泥,竟无一人跌跄,亦无一声杂音——唯有铁甲相撞的铿锵、皮靴碾碎瓦砾的咯吱、以及喉间压抑到极致的粗重喘息,在死寂中织成一张令人窒息的网。
城头早已失声。
原本稀疏立着的二十余名弓手,此刻或瘫坐于箭垛之后,双手抱头瑟瑟发抖;或伏在女墙边缘,干呕不止,胆汁混着唾沫滴落在锈蚀的箭镞上;更有两人竟失禁在甲胄之中,黄褐色污渍顺着腿甲边缘缓缓淌下,在烈日下蒸腾出刺鼻腥气。
他们不是没打过仗。撒马尔罕这百年间,哪一年不曾换过主子?哪一月不曾见刀光?可他们见过的,是弯刀劈开皮肉的嘶啦声,是战马践踏腹腔的闷响,是人临死前拖长的惨嚎——却从未听过天雷坠地般的轰鸣,从未见过砖石如纸糊般炸开,更未见过一支军队,竟能在震耳欲聋的巨响之后,仍以毫厘不差的间距、分秒不乱的节奏,踏着同伴的尸骸与敌人的残肢,面无表情地扑来。
这不是打仗,这是行刑。
“杀——!”
一声炸雷般的号令自阵后响起。
并非来自商云良,而是自那扇尚在微微震颤、光晕流转的传送之门前。
陈怀忠负手而立,白袍衣角在硝烟风中纹丝不动,目光平静扫过战场,最终落在东华门内那一片混乱翻腾的烟尘深处。他并未抬手,只是唇齿微启,声音不高,却似一道无形的敕令,穿透鼓噪、压过哀鸣,清晰落入每一名明军耳中:
“破门者,赏银百两,记功一级。”
“斩将夺旗者,授云骑尉,赐田五十亩。”
“凡入城者,不得扰民,不得焚屋,不得劫掠妇孺——违者,斩立决,诛三族。”
话音未落,前排盾阵骤然裂开一道缝隙,数十名手持短柄铁斧、腰悬火铳的工兵如离弦之箭窜出,直扑门洞两侧尚未完全倾颓的马道石阶。他们动作快得只余残影,斧刃劈砍在湿滑青苔覆盖的石面上,火星迸溅,碎屑横飞,片刻之间,两条可供双骑并行的陡峭坡道已被硬生生凿出,石阶棱角被削得平滑如砥。
几乎就在坡道凿通的同时,两辆蒙着厚牛皮、形如巨龟的冲车已由百余名赤膊力士推动,隆隆碾过废墟,车顶弩楼中,四架三弓床弩同时扬起,黝黑弩矢寒光凛冽,直指门洞内慌忙聚拢、试图以盾牌结阵的最后百余守军。
“放!”
弩弦崩响如裂帛。
四支碗口粗的破甲锥,裹挟着撕裂空气的尖啸,自高处俯冲而下,精准贯入盾阵最密集处。第一支钉穿三面柳木藤牌,将持盾三人串成一串钉在断墙上;第二支斜斜贯入地面,激起飞沙走石,震得数人当场跪倒;第三支则正中一名挥刀怒吼的百户咽喉,将其头颅带起半尺高,喷出的热血如泼墨般染红半面残壁;第四支……竟在撞上一面盾牌后骤然炸裂,内藏的数十枚细小铁蒺藜如暴雨迸射,瞬间笼罩十步方圆,惨叫声此起彼伏,血雾弥漫。
盾阵,溃了。
溃得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快,更彻底。
人群如沸水浇雪,轰然炸开。有人转身狂奔,却被身后推搡的同伴掀翻在地,旋即被无数只铁靴踏成肉泥;有人拔刀胡乱劈砍,刀锋却卡在同伴甲胄缝隙里再也拔不出来,反被一杆长枪自肋下捅入,贯穿而出;更有人干脆弃械跪地,额头死死抵住滚烫的焦土,喉咙里发出母羊濒死般的呜咽。
就在此时,陈怀忠身后,一直沉默如石雕的李崇,忽然动了。
他并未向前,而是缓步踱至传送门边缘,左手缓缓抬起,五指张开,掌心朝向那扇仍在微微波动的光门。他指尖萦绕的,并非寻常修士的灵光,而是一缕极淡、极细、仿佛随时会熄灭的灰白色雾气。那雾气初时微弱,继而如活物般蜿蜒游走,在他掌心上方三寸处,无声无息地凝成一枚古拙、扭曲、边缘不断剥蚀又再生的符文——形如一只闭合的眼,瞳孔位置却是一片深不见底的虚无。
“司主?”靖安司一名副使低声惊呼,脸上血色尽褪,“您……动用‘归墟之瞳’?!”
李崇没有回答,甚至未曾侧目。他只是将那枚灰白符文,轻轻按向传送门边缘一道细微得几乎不可察的、如同琉璃碎裂般的空间褶皱。
嗤——
一声轻响,微不可闻。
那道褶皱却如被投入石子的水面,猛地荡开一圈肉眼可见的涟漪。涟漪所过之处,空气竟呈现出一种诡异的、仿佛被高温炙烤后的扭曲感,随即,一丝极其细微、却让在场所有靖安司精锐都脊背发凉的“味道”——不是血腥,不是硫磺,而是一种……万物正在无声消解、归于绝对寂静的“味道”——悄然弥散开来。
传送门的光晕,肉眼可见地黯淡了一瞬。
“国师有令,”李崇的声音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金属摩擦般的冷硬,“门内,暂无妖邪异动。然此门既开,必有其隙。我以此符镇守门枢,断绝内外气息勾连,防其暗渡陈仓。诸君,放手施为,无需顾忌门后。”
话音落地,他指尖那枚灰白符文倏然碎裂,化作点点星尘,无声无息地融入光门边缘,再无痕迹。而那扇光门,表面流转的光晕,却变得愈发沉静、凝滞,仿佛一池被冻住的琉璃之水,再无半分涟漪。
商云良听到了,也看到了。
他甚至未回头,只将手中长槊往地上一顿,槊尾撞在一块半埋的条石上,火星迸溅。他厉声喝道:“传令!左翼五百,沿马道登城,肃清残敌!右翼五百,随我直插城中官署,生擒伪主巴迪尔·忽辛!工兵队,速于门内三里处择地,以桐油浸透木料,堆砌拒马,备火雷!”
命令如流水般下达。
左翼军阵立时分出,盾牌手在前,长枪手居中,刀斧手押后,沿着那两条新凿出的平滑坡道,如蚁群攀爬般迅疾而沉默地向上涌去。城头守军零星射来的几支流矢,尚未飞至半途,便被盾阵密不透风的格挡尽数磕飞,叮当乱响,如同雨打芭蕉。
右翼军阵则如一柄淬火而出的利剑,自东华门豁口猛然刺入。商云良一马当先,玄甲映着残阳,恍若一道移动的暗金色闪电。他身后将士衔枚疾进,足音如擂鼓,踏得整条青石主街都在微微震颤。街道两旁,门窗紧闭,唯余窗缝后无数双惊恐万状的眼睛,在阴影里窥视着这支碾过历史尘埃的钢铁洪流。
他们不敢开窗,不敢出声,连呼吸都屏至极限——因为就在这支军队经过的街角,一具无头尸体正歪斜地倚在朱漆大门上,脖颈断口平滑如镜,鲜血尚未凝固,正顺着门楣上繁复的蔓藤浮雕,一滴,一滴,缓慢而沉重地砸落在青砖地上,洇开一朵朵暗红的花。
那是巴迪尔·忽辛的亲卫队长,一个曾以单臂劈开过三匹战马的壮汉。此刻,他手中那柄镶金嵌玉的弯刀,正静静躺在三丈之外的污水沟里,刀身完好无损,只是刀柄上,赫然印着一枚纤细、苍白、边缘带着淡淡青痕的指印。
商云良甚至未曾多看那尸体一眼。
他的目光,越过惊惶的街巷,越过低垂的帘幕,越过那些在暮色中渐次亮起的、摇曳不定的油灯,牢牢锁定了远处——那座矗立在撒马尔罕旧城心脏位置、穹顶镶嵌着巨大蓝色琉璃瓦、在夕阳余晖中折射出幽邃光芒的宫殿。
帖木儿帝国昔日的汗宫,如今,是巴迪尔·忽辛的“苏丹宝座”。
而此刻,宝座之上,空无一人。
商云良嘴角,终于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
他勒住缰绳,战马人立而起,发出一声长嘶。他抬手,指向那座幽蓝的宫殿,声音不大,却如金铁交鸣,清晰地送入身后每一名将士耳中:
“那里,是巢穴。巢穴里,有老鼠。”
“本将要活的。”
话音未落,他猛一夹马腹,玄甲战马如离弦之箭,载着他直冲而去。身后千名精锐,脚步未停,刀锋未收,只是那整齐划一的踏步之声,骤然拔高了三分,仿佛千把钢刀同时出鞘,寒光凛冽,杀气冲霄。
而在他们身后,东华门内,那扇被七轮炮火硬生生砸开的巨大豁口,正被一队队后续通过传送门抵达的明军迅速填充。靖安司的术士们分散于各处制高点,指尖符纸燃烧,青烟袅袅升腾,形成一层肉眼难辨、却足以隔绝绝大多数阴邪窥伺的淡薄屏障;工兵们则扛着浸透桐油的粗大原木,在李崇亲自指点的方位,迅速垒起一道道简陋却异常牢固的拒马栅栏;更有一队背着奇形怪状青铜箱的匠人,在拒马后方快速布置着什么,箱体内部,隐隐传来齿轮咬合与液体汩汩流动的细微声响……
战场,正从攻城,转向围城。
而城中那座幽蓝的宫殿之内,气氛却凝滞得如同冻结的沥青。
巴迪尔·忽辛赤着脚,蜷缩在宽大宝座之下铺着厚厚波斯地毯的阴影里。他昂贵的锦袍沾满了灰尘与草屑,头发凌乱,脸上涕泪纵横,精心修整的胡须被自己无意识地揪掉了好几绺。他双手死死捂着嘴,指甲深深掐进脸颊的软肉,只为了堵住那即将失控、足以暴露他所有恐惧的呜咽。
他身边,跪着同样面无人色的马尔罕——那位曾在他面前趾高气扬、如今却连腰都挺不直的守将。马尔罕的铠甲歪斜,护心镜上还留着一道新鲜的、被流矢擦过的白痕,他手中紧握的弯刀,刀尖正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发出细微的嗡鸣。
“他……他来了……”巴迪尔·忽辛的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那个女人……她答应过……只要我不越线……她就……就……”
“陛下!”马尔罕猛地抬头,眼中布满血丝,声音因极度的恐惧而扭曲变调,“不是她!不是那个女人!是……是那些穿着银甲的人!他们……他们是从那扇光门里出来的!他们用雷劈开了城门!他们……他们不是人!他们是天神派来的刽子手!”
“天神?刽子手?”巴迪尔·忽辛神经质地重复着,突然爆发出一阵凄厉的、不成调的尖笑,笑声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显得格外瘆人,“天神?哈……哈……天神会用那么大的雷?天神会……会派一群走路都不带声音的鬼……来抓我?”
他猛地止住笑,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住马尔罕,瞳孔因极致的恐惧而缩成了两粒针尖:“你说……他们要活的?他们……要活的我?”
马尔罕浑身一颤,不敢接话,只是更加用力地低下头,额头几乎要触到地毯上那些繁复的玫瑰花纹。
“活的……”巴迪尔·忽辛喃喃自语,脸上的肌肉疯狂抽搐,突然,他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眼中爆发出一种近乎癫狂的希冀,“对!活的!他们要活的我!那就……那就还有机会!只要我还活着……只要我还坐在这个位置上……我就还是帖木儿的后裔!我就还是撒马尔罕的主人!我就还能……还能谈!”
他猛地从宝座下挣扎着爬出,踉跄着扑向大殿一侧那面镶嵌着无数彩色琉璃的高大窗棂。窗外,夕阳已沉入地平线,只余下天边一抹血色的残霞,映照着下方街道上,那支正以无可阻挡之势,向宫殿方向笔直推进的银色洪流。为首那人,玄甲如墨,长槊如电,身影在血色余晖中,竟似一尊自地狱深处踏出的魔神剪影。
巴迪尔·忽辛的脸,瞬间褪尽最后一丝血色。
他身体晃了晃,扶住冰冷的琉璃窗框,指甲在光滑的釉面上刮出刺耳的声响。他张了张嘴,似乎想喊什么,却只发出“嗬嗬”的漏气声。下一刻,他整个人如同被抽去了所有骨头,顺着窗棂,软软地滑倒在地,蜷缩成一团,肩膀剧烈地耸动起来,却再无一丝声音发出——只有压抑到极致的、令人毛骨悚然的无声抽泣,在空旷死寂的大殿里,幽幽回荡。
而就在这无声的绝望深处,大殿深处,那面绘着帖木儿大帝策马扬鞭、统御万邦的巨幅壁画之后,一道极其细微的、几乎无法察觉的缝隙,正悄然无声地……缓缓开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