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孙思邈的斥责,李昱这个做徒弟的自然是老实的听着。
中间孙思邈还旁敲侧击又问了几句,发现李昱的确是不清不楚,或者说,一知半解。
孙思邈就更加无奈了。
这种无奈不亚于后世有人手搓...
李承乾下意识后退半步,靴底在金砖上刮出细微的“嘶啦”声,喉结上下滚动,竟一时失语。那保险柜通体银灰,棱角冷硬如刀削,表面不见铆钉焊痕,唯有一道幽蓝微光沿缝隙缓缓游走,仿佛活物呼吸——它不该在此处,更不该在此刻出现。殿内烛火无声摇曳,映得柜门内壁泛着水银般的寒光,隐约可见几枚篆文浮雕,字形古奥,非隶非篆,似是某种早已失传的星图符咒。
程处默第一个扑上前去,手指悬在距柜面三寸处不敢落下,只觉一股阴凉气息自指尖直透骨髓,激得他胳膊上汗毛倒竖。“这……这是哪路法宝?孙道长莫不是从天宫借来的镇殿之宝?”他声音发紧,回头望向玄奘时眼珠都快瞪出眶外。
秦怀玉却没动,只死死盯着柜顶那枚微微凸起的圆形纹章,瞳孔骤然一缩:“……太初九曜盘?!”
玄奘闻言轻笑一声,袖袍微拂,指尖在柜顶纹章上轻轻一叩。嗡——低沉震鸣如古钟余响,整座显德殿梁柱俱颤,檐角铜铃无风自鸣。刹那间,柜门无声滑开,内里并非预想中卷轴丹药,而是一方澄澈如镜的冰晶平台,其上悬浮三枚核桃大小的浑圆珠子,赤、青、玄三色流转不息,各自投射出细若游丝的光束,在半空交织成一张薄如蝉翼的蛛网状光幕。光幕中央,赫然浮现出长安城西市东坊的微缩沙盘,街巷楼宇纤毫毕现,连酒肆旗幡上的墨迹都清晰可辨。更骇人的是,沙盘之上浮动着数十点幽绿萤火,正沿着坊墙根、茶棚檐角、驼队歇脚处缓慢爬行,所过之处,沙盘地面竟泛起蛛网般的暗色裂纹。
“此乃‘观微引’。”玄奘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凿,“取昆仑墟冰魄为基,熔北斗七煞精铁为骨,再以贫道二十年心血为引,方凝此三珠。绿萤所至,即妖氛浸染之地——凡心志动摇、神思昏聩者,周身气机必生浊滞,其形其影,皆难逃此镜照彻。”
李淳风猛地吸了口冷气,指尖掐算速度陡然加快,指节泛白:“不对……绿萤数目远超预期!西市坊内竟有四十七点,而朱雀大街南段……”他忽然顿住,目光扫过沙盘边缘一处不起眼的窄巷,那里赫然聚集着六点绿光,如毒蜂蛰伏,“永宁坊,崇仁里西侧夹道,此地毗邻国子监后巷,平日多是书生赁居……”
“正是。”玄奘颔首,袖中滑出一卷素绢,抖开摊于案上。绢上墨迹未干,绘着七幅人体经络图,每幅皆标有红圈朱批:“妖人惑心,并非单靠言语蛊惑。彼辈擅炼‘蚀神香’,取乌头、断肠草、曼陀罗三毒焙干碾粉,混入松脂、麝香之中,制成线香、熏球乃至脂粉香膏。燃之则烟雾无形,闻之则心神恍惚,久则五感错乱,见鬼魅、闻梵唱、生幻听幻视。最险恶处在于——”他指尖点向其中一幅图上心口位置,“此香不伤肺腑,反令人心脉搏动趋缓,面色红润如常,连太医署老吏都难察异样。待其深植骨髓,再施‘启灵咒’,受术者便如提线木偶,言听计从。”
殿内一时寂静如坟。李承乾缓缓坐回太子座,指节抵着案沿,指腹被金漆磨得发白。他忽然想起前日东宫典膳署呈上的新贡蜜饯,色泽艳丽得过分,入口甜中泛苦,当时只道是西域果子性烈,随口赏给了值夜的小宦官……那小宦官昨夜巡更时,竟在含元殿角楼凭空大笑三声,继而纵身跃下,尸身落地时嘴角还凝着诡异笑意。
“高明。”玄奘忽唤一声,目光如电,“你可知为何陛下独将此事密信予我,而非交由大理寺或京兆尹?”
李承乾抬眼,眸底暗潮翻涌:“因妖氛所染,恐已渗入朝堂。”
“不止。”玄奘袖袍一振,观微引光幕倏然放大,聚焦于沙盘中一处朱门高宅——礼部侍郎崔琰府邸。六点绿萤正盘旋于其书房窗棂,其中一点竟缓缓渗入窗纸缝隙,如活物般蜿蜒爬行。“崔侍郎半月前奏请增置‘祥瑞司’,专司搜集各地吉兆异象;又力主重修曲江池畔‘迎仙观’,称其旧址地脉与紫微垣相合……此等奏议,看似无害,实则为妖人广开庙宇、聚敛香火铺就坦途。”
程处默霍然起身,甲胄铿然作响:“末将这就带人抄了崔府!”
“不可。”李承乾抬手止住,声音冷如淬火玄铁,“崔琰乃清河崔氏嫡支,门生故吏遍布六部。若无确凿罪证,贸然发难,反授人口实,指斥东宫构陷忠良。”他目光扫过玄奘,“大道长既知妖氛所在,可有破局之法?”
玄奘未答,反问:“高明可知何为‘蚀神香’最惧之物?”
“火?”秦怀玉脱口而出。
“错。”玄奘摇头,指尖轻点观微引中一颗赤色珠子,“此珠名‘焚阳’,内蕴离火真精。然真火虽烈,亦需引信——需以纯阳之血为媒,以至刚之音为引,以不朽之念为薪。”他目光灼灼看向李承乾,“太子殿下,您幼时于终南山祈雨,曾割臂沥血祭坛,血落处青苔尽焚,此乃天生纯阳之躯。而东宫乐署所藏‘大晟编钟’,乃太宗武德年间所铸,钟铭‘敬天法祖’四字,音振可裂云霄。至于不朽之念……”他顿了顿,目光掠过众人,“便是诸位心中对大唐江山的赤诚,对黎庶苍生的悲悯。”
李承乾沉默片刻,忽而解下腰间玉珏,递向玄奘:“此乃父皇亲赐‘贞观镇玺’,内刻‘受命于天,既寿永昌’八字。昔年父皇以此玺压阵渭水之盟,胡尘为之辟易。今愿借大道长一用。”
玄奘却未接,只凝视玉珏片刻,唇角微扬:“殿下心意可嘉,然此玺贵在‘正’,不在‘破’。今日所谋,需以‘破’字为先。”他转身自袖中取出一方青布包裹,层层掀开,露出一枚青铜铃铛。铃身布满细密云雷纹,铃舌却是半截枯骨所制,骨色惨白,隐隐透出青碧荧光。“此乃‘镇魂铃’,取邙山古战场百战英灵骸骨所炼。铃声一起,邪祟胆寒,惑心之香遇之即散。然……”他目光扫过众人,“持铃者,须以自身精血为引,每摇三下,便损十年阳寿。”
殿内空气骤然凝滞。程处默喉头滚动,欲言又止;秦怀玉攥紧拳头,指甲深陷掌心;李淳风闭目掐算,额角沁出细汗。李承乾却静静望着玄奘手中枯骨铃舌,忽然一笑:“大道长,孤记得您说过,君子不立危墙之下。”
“殿下聪慧。”玄奘垂眸,“可若危墙将倾,砸的是整个长安百万生灵呢?”
“那便摇。”李承乾起身,步至玄奘面前,挽起右袖,露出小臂上一道淡青旧疤——那是当年在骊山围猎,为护父皇挡下狼王利爪所留。“孤之血,可够?”
玄奘凝视那道旧疤,久久未语。殿外忽有疾风掠过,檐角铜铃叮咚作响,恰似应和。他终于伸手,指尖在李承乾腕脉上轻轻一按,随即取过案上银刀,在自己左手掌心狠狠一划。鲜血涌出,却未滴落,而是如活物般腾空而起,与李承乾臂上渗出的几点血珠交汇,在半空凝成一枚赤红符印,轰然烙在镇魂铃身!
嗡——
铃声未响,殿内烛火却齐齐爆开数朵金莲。观微引光幕剧烈震荡,西市沙盘上,四十七点绿萤如沸汤泼雪,尽数扭曲、溃散,化作缕缕青烟消散于无形。唯独永宁坊崇仁里夹道与崔琰府邸上空,绿萤仅黯淡三分,仍顽固盘旋。
“成了七分。”玄奘收起镇魂铃,掌心伤口已悄然愈合,只余淡淡血痕,“蚀神香根基已毁,然妖人尚未伏诛。他们必会收缩退守,将残存香料尽数投入两处——夹道暗室与崔府密窖。高明,此刻当行雷霆之势。”
李承乾目光如电:“程处默、秦怀玉听令!调东宫千牛卫二百人,分作两队:程处默率队围困永宁坊夹道,只许进不许出;秦怀玉带人封锁崔琰府邸前后门,严查所有进出人等。切记——不得惊扰百姓,不得擅闯民宅,更不得伤及无辜!”
“喏!”二人抱拳,甲胄铿锵。
“李淳风。”李承乾转向星官,“即刻遣太史局属吏,持东宫印信赴京兆府、大理寺、御史台,传孤谕令:即日起,长安城内严禁私售一切熏香、脂粉、蜜饯、茶膏,凡涉西域、天竺、吐谷浑商贾,一律暂扣货品,由太史局验看。违者,以妖党同罪论处!”
李淳风躬身:“臣领命。”
“玄奘大师。”李承乾最后望向道人,目光沉静如渊,“镇魂铃已启,蚀神香已破。余下之事,该由谁来执刀?”
玄奘拂袖,观微引光幕上,崔琰府邸书房窗纸忽被一只枯瘦手掌缓缓撕开。窗内烛火摇曳,映出一张没有五官的脸——唯有一片光滑如镜的皮肉,在火光下泛着蜡质光泽。
“妖人已现原形。”玄奘声音低沉如古井,“执刀者,不必是人。”
他袖袍猛然一挥,观微引中那颗玄色珠子倏然飞出,撞向殿中蟠龙金柱。轰隆巨响中,金柱表面金漆寸寸剥落,露出内里黑沉如墨的玄铁本体。玄铁表面,无数暗金符文次第亮起,竟在柱身浮现出一个巨大狰狞的兽首——獠牙森然,双目赤红,额生独角,赫然是《山海经》所载镇守北荒的凶兽“梼杌”!
“此乃贫道以玄铁为骨、符箓为筋、怨气为血所炼‘缚妖桩’。”玄奘踏前一步,指尖血光一闪,一道赤芒射入梼杌兽首口中。兽首双目骤然暴睁,赤光如炬,直射殿外夜空!“待程秦二位将军锁住两处妖穴,此桩便会自行遁地而行,直捣黄龙。梼杌噬魂,专克邪祟,妖人若敢反抗……”他顿了顿,唇边浮起一丝冷峭笑意,“便让他们尝尝,何为真正的万劫不复。”
殿外忽有急促马蹄声由远及近,一名千牛卫校尉滚鞍下马,踉跄冲入殿中,甲胄沾满泥浆:“殿下!西市‘醉仙楼’突发大火,火势凶猛,已烧塌两进厢房!火场中……发现十余具焦尸,尸身蜷缩如虾,齿间尚咬着半截燃尽的线香!”
李承乾霍然起身,袍袖带翻案上茶盏,茶水泼洒如血:“醉仙楼?那是谁的产业?”
校尉额头冷汗涔涔:“回殿下……是……是礼部侍郎崔琰胞弟,崔珣的产业!”
玄奘仰天长笑三声,笑声清越穿云,震得殿顶藻井灰尘簌簌而落:“好!好!好!火烧醉仙楼,恰似焚尽迷梦一场。崔珣既死,崔琰那枚棋子,便再无回旋余地!”
李承乾却未笑,只缓缓拾起地上碎裂的茶盏残片,指尖摩挲着锋利断口,声音平静得可怕:“大道长,孤忽然明白父皇为何独信您了。”
“哦?”玄奘挑眉。
“因您从来不是要斩草除根。”李承乾将残片轻轻放回案上,发出细微脆响,“您是要……借刀杀人,借火焚庙,借天罚之名,行天理之实。崔琰若清白,火便烧不到他头上;崔琰若藏污纳垢,这把火,便是他亲手点燃的引信。”
玄奘笑容渐敛,深深看了李承乾一眼,眸中闪过一丝极淡的赞许,随即化为亘古寒潭:“殿下既已参透,贫道便不再赘言。今夜子时,梼杌将动。东宫诸君,请拭目以待——看这长安城的魑魅魍魉,如何在煌煌天威之下,灰飞烟灭。”
殿外,更鼓敲响三声。子时将至。
风卷残云,月隐星沉。
长安城在无声的震颤中,等待黎明前最浓重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