含章别院这种能工巧匠的招聘,李昱基本就交给了阎立本。
阎侍郎别的不说,眼光还是有些的。
李昱说道:“那这里就拜托阎侍郎了,但凡有一技之长的,都可以先留下看看......”
正在李...
寅时将尽,天边泛起鱼肚白,含章别院的檐角还悬着未散的凉气,风过廊下,吹得竹帘轻响,像一声声欲言又止的叹息。李昱斜倚在床头,青丝微乱,中衣半敞,肩头还残留着风离荣指尖无意识划过的微痒;他左手支额,右手垂在膝上,指节微微发白——那台对讲机已收进袖袋深处,荧光熄了,可耳畔嗡鸣未歇,仿佛长乐最后那声“刺啦”仍卡在喉间,震得太阳穴突突跳动。
风离荣蜷在他身侧,薄被只覆到腰际,雪颈微仰,眼睫低垂,一缕青丝粘在汗湿的鬓边。她没说话,也没动,只是把脸埋进他臂弯里,呼吸轻浅,却比方才急促许多。不是羞,是怯。方才那一声“风离荣”,如寒刃劈开春水,她才真正明白——长乐公主不是传闻里那个温婉守礼、见人只笑不语的金枝玉叶,而是能隔着千里传音、一语断势、叫人脊背生寒的东宫嫡长。她不是怕失宠,是怕失序。这府里,青花是规矩,长乐是法度,而她……不过是个尚在试探边界的小娘子,连“通房”二字都未曾明定,便已僭越到刀锋之上。
青花立在屏风旁,素衣未换,手中捧着一方温热的湿帕,步子极轻,却似踏在人心鼓点上。她走近,蹲身,将帕子覆在李昱颈侧——那里有道淡红指痕,是风离荣情急时掐的。她指尖微凉,动作却稳,帕子按压之间,李昱喉结一滚,没出声,只抬眼看了她一眼。青花垂眸,睫毛在晨光里投下一小片影:“郎君昨夜禁昱日,心火上浮,又强抑不动,肝胆郁结,恐伤元气。”她顿了顿,声音不高不低,“风娘子心热,郎君心冷,冷热相激,最易生变。”
风离荣身子一僵,埋得更深了些。
李昱苦笑:“青花,你这话听着不像劝,倒像判。”
青花抬眼,琉璃瞳中无波无澜:“判?奴婢不敢。只是昨日午后,郎君在后园槐树下踱步三十七回,掐指算过三次时辰,又取《黄帝内经》翻至‘禁欲’篇,页角折痕犹新。郎君既知今日不可为,为何不早锁门?为何不遣人守院?为何……偏要对着对讲机,与长乐公主说那句‘你近来在修行’?”
李昱一怔,哑然。
青花将帕子收回,轻轻拧干:“郎君是怕长乐疑心,更怕她伤心。可您忘了,长乐公主不是寻常小娘子——她听得出喘息里的迟疑,辨得出语气中的让步,甚至能从您多说一个字、少停半息之间,掂量出您心里究竟几分真、几分虚。”她将帕子叠好,置于案上,“您想两全,可天地间哪有两全之局?要么断,要么承。昨夜若真由着风娘子去了,今晨长乐收到的,便是您与风娘子共寝的密报,而非一场尴尬的误会。您选了后者,便该料到,这‘误会’二字,比刀还利。”
风离荣终于抬起脸,眼眶通红,却不再落泪,只盯着青花:“青花姐姐……你是怪我?”
青花摇头:“奴婢不怪谁。只怪这世道,容不得人慢慢学着去爱。”她目光扫过李昱,“郎君修的是长生道,可长生非是枯坐山中,而是活在这烟火人间,一日日熬、一寸寸磨。您怕长乐伤心,便瞒她;怕风娘子难堪,便哄她;怕青花多嘴,便纵着她……可您想过没有,您这般护着所有人,谁来护着您?”
话音落下,满室俱寂。窗外忽有鸟雀掠过屋脊,翅尖擦过瓦楞,发出细微的“簌”声。
李昱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底已无倦意,唯余清亮:“青花说得是。昨夜是我糊涂。”他伸手,将风离荣额前湿发拨开,指尖微凉,“荣娘,对不起。是我没安排好,让你陷于难堪之地。”
风离荣嘴唇微颤,终是咬住下唇,轻轻点头。
李昱转而看向青花:“今日起,含章别院所有对外通讯之物,归你掌管。对讲机、铜铃、飞鸽、驿马——但凡能传音递信者,皆需你首肯方可启用。另,命人去库房取《贞观律疏》副本三部,一部送东宫,一部送尚书省刑部,一部……放在我书房案头。”
青花眸光微闪,躬身:“是。”
风离荣听得懵懂,只觉那“贞观律疏”四字沉甸甸压在心上,却不知李昱所指何事。她哪里知道,就在昨夜她褪下亵裤、指尖将触未触之际,长安城太极宫承庆殿内,李世民正捏着一份加急密奏,朱笔未落,手背青筋暴起——奏章末尾赫然写着:“……含章别院风氏,夤夜叩门,逾矩逼迫,其行悖礼,其心叵测,恐为东宫之患!”
此奏,出自御史中丞王珪之手。
而王珪,正是长乐公主乳母之夫,亦是李世民亲点、暗中授意监察东宫诸事的老臣。
李昱自然不知承庆殿内风云骤起。他只知,长乐挂断对讲前,那声“刺啦”之后,分明有极轻的一声抽气,像是忍了许久,终究没忍住。那声音细弱,却比任何雷霆更让他心口发紧。他忽然想起前世一句老话:女人记仇,不如记恩;可女人记羞,却刻骨铭心。
他伸手,将风离荣揽入怀中,下巴抵着她发顶:“荣娘,你信我么?”
风离荣身子一僵,随即用力点头,发丝蹭着他颈窝,痒得钻心。
“好。”李昱声音低沉下去,“那你听好——七日后,禁昱日满。八日后,我亲赴风府提亲,纳你为平妻。不是通房,不是妾室,是李昱明媒正娶的妻。三书六礼,凤冠霞帔,十里红妆,一个不少。”
风离荣猛地抬头,泪珠滚落:“郎君……当真?”
“当真。”李昱抬手,拇指拭去她眼角泪,“青花作证。”
青花垂眸,未置可否,只将案上那方帕子重新浸了温水,拧至半干,递了过来。
李昱接了,亲手替风离荣拭净面颊,动作轻缓,仿佛擦拭一件稀世瓷器。风离荣仰着脸,任他施为,眼波流转,羞怯尽褪,只剩一种近乎虔诚的亮光。
此时,院外忽有脚步声由远及近,急而不乱,停在门外三步处。
“郎君,东宫遣内侍来,奉长乐公主手谕。”是枫叶的声音,清脆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李昱扬声:“请进。”
门被推开,一名青衣内侍躬身而入,双手捧着一封素笺,封口以胭脂色蜡泥封印,印纹是一枚小小鸾鸟。他跪地,高举过顶:“长乐公主谕:昨夜之事,风氏莽撞,郎君持重,本宫心甚慰。然礼法森严,不容轻慢。即日起,风氏暂居西厢静思,待郎君择吉日,依制议婚。另,此笺附《女诫》一卷,望风氏潜心习读,勿负公主厚望。”
风离荣脸色霎时苍白,下意识攥紧李昱衣袖。
李昱却未看她,只接过素笺,指尖拂过那鸾鸟印记,温润细腻,似还带着长乐指尖的温度。他拆开,内里果是一张薄笺,墨迹清隽,力透纸背,只寥寥数语:“风氏聪慧,惜失分寸。礼不可废,情亦难禁。愿卿自省,待时而动。——丽质手书。”
末尾无印,却比加盖玺印更显郑重。
李昱看完,将笺纸折好,放入袖中,而后抬眸,对那内侍道:“烦请复命:风氏自今日起,闭门谢客,专心习礼。另,请转告公主——李昱谨遵谕令,七日后,必携三书登门。”
内侍叩首退下。
风离荣怔怔望着李昱,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她忽然明白,昨夜那场惊心动魄的“偷袭”,并非终结,而是开端。长乐公主没有发怒,没有斥责,甚至没有提及“失贞”二字,却用一封手谕,将她从李昱身边轻轻一推,推入西厢,推入《女诫》,推入礼法编织的罗网之中。这不是惩罚,是驯化。驯她懂得分寸,驯她明白位置,驯她知晓——在这座府邸,在这座长安,在这天下,有些界限,比生死更硬。
青花静静看着,忽而开口:“风娘子,《女诫》不必死读。第一篇‘卑弱’,您只需记住一句话便可:‘贫贱者,卑以自牧;富贵者,谦以自持。’您既非贫贱,亦非富贵,而是郎君心尖上的人。心尖上的人,不必卑,亦不必骄,只需……站稳。”
风离荣怔住。
青花已转身,向门外走去,素衣飘然,声音淡如云烟:“奴婢去准备西厢。风娘子稍候,奴婢会亲自为您铺床,焚香,设案。《女诫》不必背,但每晚睡前,须抄一页。郎君说过,字如其人。您写的字,他日长乐公主会看。”
门扉轻掩,室内只剩李昱与风离荣。
风离荣忽然扑进李昱怀里,肩膀无声耸动。这一次,不是委屈,不是羞耻,是一种被彻底看清、又被郑重托起的震动。她原以为自己是闯入者,却不知长乐早已将她视为同路人;她原以为自己在争夺,却不知对方早已为她备好了席位,只等她洗净尘泥,端坐其上。
李昱抱着她,久久未言。窗外,天光渐盛,晨曦如金,漫过窗棂,洒在两人交叠的发间,也洒在案头那方未干的湿帕上,蒸腾起一缕极淡的、带着草药清苦的雾气。
与此同时,太极宫承庆殿内。
李世民将最后一份弹劾奏章掷于案上,纸页纷飞,如雪片般凌乱。他盯着面前摊开的《含章日报》,手指重重敲击在“太子求贤令”五个大字上,冷笑:“求贤?朕倒要看看,这‘贤’字底下,埋的是麒麟还是豺狼!”
他忽然抬头,唤道:“来人!”
殿外应声而入两名紫袍宦官,垂首肃立。
“传朕口谕——即日起,东宫六率加派巡防,凡出入含章别院之车驾、行人,无论贵贱,皆需查验腰牌,登记名册。另,命刑部、大理寺、御史台三司会审,彻查‘含章日报’刊印源头、资金往来、撰稿之人,三日内,给朕一个交代!”
宦官领命而去。
李世民独自坐于龙椅之上,良久,忽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小的青铜铃铛,铃舌已断,只余空壳。他摩挲着冰凉的铃身,喃喃自语:“昱儿啊昱儿……你真当朕老糊涂了?你这铃铛,响得越欢,朕这耳朵,便听得越清。”
他将铃铛收入怀中,目光投向殿外——东方天际,旭日喷薄,万道金光刺破云层,煌煌如炬。
而在长安城另一端,平康坊深处,一间不起眼的茶肆二楼雅间内,一个戴着幂篱的女子正放下手中铜镜。镜面映出她半张轮廓——眉若远山,唇似点朱,正是长乐公主李丽质。她身旁,坐着一位玄衣老者,面容枯槁,手指关节粗大如竹节,正用一把小刀,细细刮着一块黑黝黝的木头。
“殿下,”老者头也不抬,声音沙哑如砂石摩擦,“那风氏,确是未破瓜。可昨夜她身上,有青花姑娘留下的‘守宫砂’印记。”
长乐指尖一顿,指甲在紫檀案几上划出浅痕:“哦?”
“青花姑娘用的是‘玉露凝霜’,取北邙山百年雪莲蕊、昆仑山寒潭青苔、东海鲛人泪三味调制,遇血则隐,遇阴则现。昨夜风氏衣襟微敞,老朽借烛光一瞥,其左腕内侧,一点朱砂殷红如豆,清晰可见。”
长乐沉默片刻,忽而轻笑,笑意却不达眼底:“果然……青花才是最狠的那个。”
老者终于抬眼,浑浊眸中精光一闪:“殿下,青花姑娘此举,看似护主,实则……是在逼殿下您,必须亲手写下那封手谕。”
长乐指尖捻起案上一片干枯的银杏叶,叶脉清晰,边缘微卷。她轻轻一吹,叶片打着旋儿飘向窗外,消逝于晨光之中。
“那就写。”她声音清越,斩钉截铁,“写得漂亮些。让风离荣知道,她争来的,从来不是恩宠,而是……一个正大光明站在他身边的位置。”
雅间内,铜炉中沉香袅袅,青烟盘旋上升,最终消散于无形。
含章别院,西厢。
风离荣坐在案前,素手执笔,墨汁饱满,悬于宣纸之上。纸上已抄了半页《女诫·卑弱》:“古者生女三日,卧之床下,弄之瓦砖,而斋告焉。卧之床下,明其卑弱也;弄之瓦砖,明其习劳也……”
笔尖悬停,墨珠将坠未坠。
她忽然抬眸,望向窗外——阳光正好,一只白羽鸽掠过湛蓝天幕,翅膀扇动,带起细碎光点。
她手腕一沉,墨珠滴落,在“卑弱”二字旁洇开一朵小小的、倔强的墨梅。
风离荣搁下笔,轻轻抚过那朵墨梅,唇角缓缓扬起。
七日后,她要穿的,是李昱亲手挑的嫁衣。
不是抢来的,是堂堂正正,迎进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