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点文学 > 穿越小说 > 贞观六年,世民亦未寝 > 第289章 :郎君身上沾了别的女人的味道
    武士彟没想到李昱如今在京中竟然敢这么嚣张。
    这位武尚书此时心中的大概想法就是......
    皇帝不在家,你竟然敢借着太子威势,明言敲诈工部尚书?
    见武士彟面色不好看,李昱也是解释起...
    含章别院的青石阶上,日影正移至中天,金光泼洒在新漆的朱门与垂绦的竹帘之间。风过处,竹叶簌簌如私语,檐角铜铃轻颤三声,恰似一声叹息落定。
    李昱立于阶前,未着道袍,只一身素青直裰,腰间悬一枚青玉小磬——非是法器,而是他亲手雕的,纹路尚未磨平,边角微涩,叩之清越却不悠长,像一句未尽的话。
    他抬眼望向院门方向,目光掠过程处默正偷捏第三颗蜜饯塞进袖袋、杜荷低头拨弄佛珠却把菩提子拨得噼啪作响、秦怀玉假装整理腰带实则踮脚张望后院竹林……再往后,玄奘双手合十静立廊下,袈裟边缘被风吹起一角,露出底下灰布僧鞋;孙思邈拄杖而立,袁天罡袖中暗掐指诀,李淳风仰首观云,玄奘却忽然转头,朝他微微颔首——那眼神里没有诘问,没有试探,只有一丝极淡的、近乎悲悯的了然。
    李昱心头一跳。
    不是因这眼神,而是因这“了然”来得毫无征兆,仿佛早已洞悉他昨夜子时于竹林深处焚去的那三页纸:墨迹未干,火舌吞没字句时,他听见自己心跳声盖过了风声。
    纸上写的是《贞观七年灾异考》草稿——非为卜算,实为推演。自去岁冬雪封渭水,至今春长安井水泛咸、曲江鲤腹生黑斑、太史局密报荧惑守心凡十七日未移……诸般异象,皆非孤立。他以浑天仪数据反推星轨,又以《乙巳占》残卷辅以《灵宪》算法校验,最终指向一个不敢落笔的结论:贞观八年夏,关中将有大旱,且非寻常旱情——乃地脉偏移所致,恐引泾渭倒流、终南裂隙,若无干预,秋收必绝,饥民将出潼关,流祸三辅。
    他烧了稿子。
    不是怕人知,是怕人信。
    信了,便要动。动了,便要破局。破局者,非神即魔。而他只是个借着望远镜窥见星辰、靠玻璃镜片折射光影、用砂糖结晶验证分子排列的“小先生”。他能教李淳风辨木星卫星,却不敢教李承乾改户部账册;他能帮长孙冲解一道九章算术难题,却不能替李世民批红一封弹劾魏徵的奏疏。
    他怕的从来不是权势倾轧,是人心一旦信了“可改天命”,便再难回头。
    “郎君。”青花不知何时立于身后,指尖拈着半片竹叶,叶脉清晰如掌纹,“太子殿下已入二门,长乐公主遣人问,可否先取一盏冰镇酸梅汤?”
    李昱点头,忽又顿住:“酸梅汤里……加了陈皮?”
    “加了三片,晒足七日的广陈皮。”青花垂眸,“风大娘子说,公主晨起饮了一盏温枣茶,胃气微滞,需理气和中。”
    李昱怔了怔。他记得长乐素来畏酸,幼时尝一口山楂糕便蹙眉吐舌,后来才渐渐习惯。可这“习惯”,究竟是年岁使然,还是……有人日日备着温枣茶,悄悄将她的脾胃养得更柔韧些?
    他喉结微动,未答,只伸手接过青花手中竹叶。叶面尚带露水,凉意沁肤。他拇指摩挲叶缘细刺,忽问:“青花,若今日有人当众问我,能否逆天改命——我答‘不能’,是欺世;答‘能’,是惑众。你说,我该答什么?”
    青花抬眼,琉璃瞳仁映着日光,竟似有星屑浮沉:“郎君不是早已答过?”
    “何时?”
    “昨夜焚纸时,火光映在您眼底——那光里没有答案,只有选择。”
    李昱呼吸一滞。原来她看见了。
    青花却已转身欲去,裙裾扫过青砖,留下浅淡药香:“酸梅汤好了,郎君……莫让公主等太久。”
    话音未落,院外忽起一阵骚动。
    不是喧哗,是骤然的寂静——连竹叶摇曳声都停了半拍。
    李昱抬首,见李承乾已至庭中。他未着常服,竟是一身玄色深衣,腰束白玉带,发冠缀七星银钉,步履沉稳如丈量大地经纬。身后裴行俭捧一卷轴,长孙冲执一柄素扇,二人面色肃然,竟似赴祭而非贺寿。
    而更令人心悸的是——李承乾左手虚扶于腰侧,那里本该悬剑,如今空着,唯余一段玄色剑穗,在风中纹丝不动。
    李昱脑中电光石火:贞观律,东宫无诏不得佩剑。可此刻,太子分明是将“剑”藏进了礼数里。
    “小道长。”李承乾开口,声不高,却压住了满庭蝉鸣,“孤闻你善观星,尤精灾异推演。今日群贤毕至,不如……当场演一回?”
    满座寂然。
    程处默瓜子掉进袖袋忘了捡;杜荷佛珠停在拇指上;秦怀玉的手还搭在李昱肩头,僵成一道弧线;袁天罡捻须的手指顿在半空;玄奘合十的掌心渗出薄汗;孙思邈闭目,杖尖微微点地,一声轻响如鼓点。
    李昱却笑了。
    他松开一直攥着竹叶的手,任那片绿意飘落于地,转身走向院中那方青石棋枰——那是他前日亲手凿就,十九道线皆深嵌石中,黑白子散置其上,尚未开局。
    “殿下想看哪一局?”他弯腰拾起一枚黑子,指腹摩挲温润石质,“是看‘荧惑守心’如何应于吏治?还是看‘泾渭倒流’如何解于水利?抑或……”他顿了顿,抬眸直视李承乾,“殿下想看,我如何拆解‘太子监国’这盘死局?”
    轰——
    杜荷手中药钵脱手坠地,碎成七片。
    李承乾瞳孔骤缩,袖中手指猛地蜷紧,指甲刺入掌心。
    “小道长慎言!”裴行俭失声。
    长孙冲却忽将素扇“啪”地合拢,插入腰间,朗声道:“殿下,此局既开,何妨落子?”
    李昱不答,只将黑子置于天元。
    就在子落石枰的刹那,院外竹林猛地传来一声震耳虎啸!不是无灾的低吼,是真正的、裹挟腥风的百兽之王咆哮——随即“咔嚓”一声巨响,一根碗口粗的青竹从中折断!
    众人惊顾,只见无祸正攀在断竹顶端,双爪抠进竹节,浑身毛发炸开如刺猬,黑眼圈瞪得滚圆,嘴里竟叼着半截染血的竹枝!
    而它身下,无灾伏地低伏,虎躯绷紧如弓,浑浊虎目死死盯住竹顶团子,喉间滚动着压抑的、令人骨寒的呜噜声。
    “它……它咬断了竹子?!”程处默失态低呼。
    李昱却盯着无祸嘴中那截竹枝——断口齐整如刀切,竹纤维断裂处渗出晶莹汁液,在日光下泛着极淡的银光。
    他忽然想起昨夜焚稿时,火中那三页纸背面,曾用银硝混松脂写下一行小字:《竹经》有载,青鸾衔竹,其汁可蚀金铁。
    青花悄然立于他身侧,声音轻如耳语:“郎君,青竹昨日抽新枝十七根,每一根,都比前日长三寸。”
    李昱指尖一颤。
    十七根新枝……三寸……贞观七年五月,正是太史局记录的“荧惑守心”第十七日。
    他猛地转身,目光如电扫过全场——袁天罡正凝视断竹,眼中星图流转;李淳风抚袖而立,袖口隐约透出罗盘轮廓;玄奘垂眸念经,腕间佛珠却一颗颗自行旋转;孙思邈杖尖所指,正是无灾额心一点朱砂痣……那痣形如北斗,正缓缓渗出血珠。
    李昱喉头滚动,终于明白为何青花说“答案早已给出”。
    不是星图,不是竹汁,不是虎啸。
    是眼前这些人——他们早知天机将裂,所以聚于此地,以身为楔,以道为引,以佛为锚,以医为基,只为在他燃尽最后一张草稿时,递来一支未蘸墨的笔。
    “殿下。”李昱忽然朗声,“您说想看灾异推演——可敢随我入竹林?”
    李承乾一怔。
    “林中有样东西,比星轨更准,比竹汁更真。”李昱指向断竹,“它刚从地底爬出来,带着泥土味儿,还沾着蚯蚓。”
    他抬步向前,青衫拂过棋枰,黑白子无声震颤。
    “诸位。”他头也不回,“今日生辰宴,不食长寿面了。”
    “我们……吃笋。”
    话音未落,无祸“嗷”地一声从竹顶跃下,直扑李昱怀中!李昱不闪不避,伸手接住,团子爪子勾住他前襟,湿热鼻尖蹭着他颈侧,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咕噜声。
    而就在这一瞬,整座含章别院的地砖缝隙里,无数嫩黄笋尖正刺破青苔,簌簌拔节——笋壳未绽,已隐隐透出紫晕,恰如黎明前天际那一抹将明未明的微光。
    李昱抱着无祸,脚步未停。
    他走过程处默惊愕的脸,走过杜荷合十的手,走过秦怀玉按在剑柄上的拇指,走过袁天罡微颤的须梢,走过玄奘唇间未出口的“阿弥陀佛”,走过孙思邈杖尖滴落的、混着血珠的露水……
    最后,他停在李承乾面前,将无祸往前一送。
    团子歪头,黑眼圈对上太子眼中翻涌的惊涛骇浪,忽然张嘴,“咔嚓”一声,咬下李昱袖口一粒盘扣。
    金线崩裂,露出底下缝补过的旧布——针脚细密,是长乐的手艺。
    李昱笑了,笑意却未达眼底:“殿下,您看,连熊猫都知道,有些东西坏了,就得拆了重缝。”
    李承乾盯着那粒滚落地面的金扣,忽然觉得腰间空荡处,冷得刺骨。
    此时,风大娘子快步而来,手中托盘盛着两盏酸梅汤,汤色澄澈,浮着细碎冰碴。她目光扫过满庭拔节的笋尖,扫过断竹,扫过李昱怀中啃扣子的团子,最后落在李承乾脸上,福了一礼:
    “太子殿下,公主说,酸梅汤要趁凉喝。凉了,便失了生津之效。”
    她顿了顿,将托盘轻轻放于棋枰之上,冰盏触石,发出清越一声:
    “——可人这一生,最怕的,从来不是汤凉了。”
    “是心,先凉了。”
    满院竹影婆娑,笋尖破土之声,竟如万鼓齐擂。
    李昱抱着无祸,缓步走入竹林深处。
    无人跟随。
    只有一道青影,融进渐浓的绿荫里,背影挺直如初生新竹,而怀中团子爪子松开,悄悄将那粒金扣,藏进了自己毛茸茸的肚皮褶皱里。
    它不知道,那扣子里,用金线缠着一缕极细的、几乎看不见的银丝——正是昨夜李昱焚稿时,从火中抢出的最后一段残简上,刮下的星图拓印。
    竹林尽头,一只白鹤振翅而起,翅尖掠过之处,新笋纷纷转向,齐刷刷指向西南——那里,终南山轮廓正隐在薄雾里,山势蜿蜒,恰似一条蛰伏千年的龙脊。
    而山腹深处,某处岩层之下,一泓幽泉正悄然改变流向,水声汩汩,如初生婴儿的第一声啼哭。
    含章别院外,长安城上空,云层裂开一道缝隙。
    日光如金箭,笔直射下,不偏不倚,照在李昱方才站立的青石阶上。
    阶上,那片被遗落的竹叶,正静静躺在光柱中央。
    叶脉之中,一丝银光游走如活物,蜿蜒成三个小字:
    未完待续。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