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发《最后生还者1》的时候,团队采用的是“双核”模式。他担任游戏总监,负责整体把控。尼尔·德鲁克曼担任创意总监,负责故事和角色。
    在这种模式下,尼尔的很多想法是会被挑战的。
    你这个设计不行,换一个。这段剧情太冒险,改一版。这个角色的行为逻辑不通,重写。
    这种碰撞,是必要的。
    任何创作者,如果长时间没有被质疑,没有被否定,他就会开始觉得自己的每一个想法都是对的。
    这不是尼尔一个人的问题,这是人的本性。
    《最后生还者1》之所以好,不是因为尼尔有多天才,也不是因为斯特拉利有多牛。
    是因为两个人互相制衡。
    而到了《最后生还者2》。
    斯特拉利走了,尼尔成了唯一的核心主导者,还升任了顽皮狗副总裁。
    虽然二代也有游戏总监,但最终的创作决策权高度集中在尼尔一个人手里。
    加上团队规模大幅扩张,管理层根本没法像过去那样细致地把控每一个创作细节。
    尼尔获得了几乎完全的创作自由。
    事实上,“杀死乔尔”这个决定,在顽皮狗内部当时就引发了巨大的争议。很多成员对此感到担忧,反复确认,“你真的要这么做?”
    也有人直说了,如果斯特拉利先生还在,绝不可能同意这个方案。
    但尼尔听到这种话的反应,是暴怒。
    于是《最后生还者2》就在这种大家都知道有问题,很冒险的情况下,一路推进到了发售。
    然后暴雷。
    从商业数据来看,它不算失败。
    发售几天内卖出了超过400万份,横扫了当年各大游戏奖项,媒体评价极高。
    尼尔本人非但没有被降职,反而升了。
    但这些数字掩盖不了一个事实。
    玩家群体被严重撕裂了。
    而且这种负面情绪没有随着时间消散,反而在持续发酵。
    这也导致,顽皮狗后面的《星际:异端先知》,预告片一出来,光头女主亮相,评论区全是差评。
    不管游戏本身好不好,玩家已经不信你了。
    你骗了我一次,我还会给你第二次机会吗?
    大概率不会。
    所以前世,从2020《最后生还者2》之后,长达6年的时间,顽皮狗没有任何新作面世。
    《异端先知》一推再推。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这部作品一旦口碑再崩,那就不是一部游戏失败的问题了,是整个顽皮狗要面临生死存亡的危机。
    死缓,总比死刑强。
    不如就这么拖着。
    斯特拉利当然不知道自己老东家之后会怎么发展,但仅仅是《最后生还者2》崩盘这个事,其实也让他心里很复杂。
    一方面觉得可惜。
    一方面又有点暗爽。
    但同时,他也从中悟出了一个道理。
    创作自由是好东西,但绝对的创作自由,是毒药。
    一个创作者,需要有人跟他说“不”
    这也是为什么,最近这段时间,斯特拉利反而有时候,会主动找楚晨聊聊天,激发一下灵感的原因。
    说实话,一开始和楚晨聊天这个事。
    斯特拉利是没抱太大期待的,哪怕他也知道,楚晨很厉害。
    不过正所谓,耳听为虚眼见为实,两人第一次聊天,是在他确认加入繁星计划之前。
    斯特拉利当时卡在一个新剧本的叙事节点上,主角的行为逻辑怎么都说不通。
    他把这个问题抛给楚晨,本来只是随口问问。
    楚晨看完之后,回了一句。
    “你这个角色,感觉不是动机不够,是动机太多了。”
    斯特拉利愣了一下。
    其实,他在问这个问题的时候,脑子已经有想法了,他也知道自己给主角赛的动机似乎有点多。
    少一点,反而更直接一点。
    因为情绪这个东西,有时候叠多了就没情绪了。
    你比如,复仇这个情绪。
    你给一个角色上BUFF,什么父母双亡,小时候多惨,上一大堆BUFF..
    其实还不如一句,妹妹被眼前的男人糟蹋,下体破裂进了医院,这一句话,情绪来得强。
    自那以后。
    斯特拉利又和楚晨聊过几次,聊关卡的情绪曲线,聊玩法和叙事的耦合度,聊怎么用机制本身去传递情感而不是靠过场动画硬塞。
    每一次,楚晨都能给出让他眼前一亮的东西。
    不是那种泛泛而谈的大道理,是非常具体的、可以直接落地的设计思路。
    斯特拉利做了十八年游戏,跟无数人讨论过设计问题。能让他觉得“这个人说的东西我没想过”的,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楚晨是其中之一。
    只不过,楚晨确实太忙了。
    一开始在加入繁星计划之前,楚晨倒是还能经常和他聊。
    等到加入繁星计划之后,楚晨那边不是开会就是审项目,要么就是处理什么紧急问题。
    搞得斯特拉利这个大老爷们,突然一下理解了自己老婆,为什么对自己不回家那么反感....
    不过总的来说,他之所以不爽,不是对楚晨不爽,是对这种“聊不透”的状态不爽。
    他是那种一旦打开话匣子,就想把问题彻底聊穿的人。
    所以这次48小时游戏制作大赛,对他来说,也算是一个机会。
    不光是露脸的机会。
    虽然这次大部分的工作室都是,在当地参赛,星辰会在当地给一个场地,但是他自己是一个人提前顶着核酸,顶着隔离。
    到了苏杭的。
    这下,你总没事了可以好好聊了吧?
    当然,这只是其中一个原因。
    另一个原因更现实。
    工作室成立一年多了,人有了,钱有了,项目还没有....
    方向虽然有几个,第一个做了两个月的预研,推翻了。
    第二个做了三周的原型,不满意,又推翻了。
    第三个还没动手,但斯特拉利自己也不太满意。
    他知道自己在犹豫什么。
    他怕。
    不是怕失败。失败他经历过太多次了,在顽皮狗的时候,被砍掉的项目比做出来的多得多。
    他怕的是平庸。
    离开顽皮狗之后,外界一直有一种声音:“斯特拉利离开顽皮狗就不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