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剌沙衮其实有另一个名字。
叫裴罗将军城。
盛唐年代,这里是西域治所之一,约莫数千户汉人,在此地附近屯田,与碎叶城、恒罗斯等地连成一线。
刘恭远远地望着这座城池。
“你看那城门。”刘恭指着远处,“还是我汉家的模样。”
王崇忠也远远望去。
城门口巨大的木架横梁,挡住了洞口。即便帝国衰落,这些大梁依旧忠实地履行职责,保卫着这座城池。
隋唐时期,汉人常用的城门,乃是以中原巨木,撑起城门上方的砖石。
这种技术西域人不会。
西域常见的,乃是西来的技术,以石质拱券支撑,更适合西域宝宝的体质。
两种技术之间,也谈不上谁的更好,都是因地制宜产生的技术。但显然,这种巨木架构一旦出现,便可确认是盛唐年代时,汉人在西域留下的痕迹。
“可惜当年高仙芝,不曾胜过大食人。”刘恭有些感慨,“否则此地依旧是我汉家江山。
“那是葛逻禄人叛变所致。”
王崇忠却有些不服。
刘恭笑着说:“那你可是要各退三十里,再打一场不成?”
“嘿,倒也不是。”王崇忠挠了挠头。
见他这副模样,刘恭点了点头。
至少心气可用。
西域的汉人,很早便与中原断绝,因此各地风貌,大多保留在盛唐年代,并未像中原那般,走向逐步内敛。
这才是刘恭最看重的。
后世人常说,汉人安土重迁。
完全是造谣。
那么大的国土,难道是窝在家里造出来的?
“不过,怛罗斯之仇,今日也该报了。”刘恭抬起鞭子说,“九世犹可以复仇乎?虽百世可也。先君之耻,犹今君之耻也,葛逻禄人乃叛臣,今当血债血偿!”
“血债血偿!”
士卒们的呼声传来。
这四字颇有重量。
数千士卒,齐声高呼,声浪震荡传开,在旷野上翻滚着,朝着八剌沙衮传去。
城墙上的守军这才意识到问题。
他们匆忙登上城墙,眺望着城外的形势,却怎么也搞不清楚,来的到底是谁。
巴兹尔汗拔了冬营,从八剌沙衮城中离开。奥古尔恰克汗带走了精锐,而大将阿里带走了东道守军,抽走了汗国最后的兵力,此时能出现在这里的,到底是谁?
他们只知道,城外忽然出现了一大群人,扬着尘,举着旗。
旗号也看不懂。
刘恭也不打算和他们磨蹭。
“契苾红莲!”
他朝着身边喊了一声。
契苾红莲立刻冲出,几只缀金辫子晃荡,头上桃冠熠熠生辉。
“令你部散开,绕城游击,以甘州回鹘之战法,先磨一磨城里人。”刘恭立刻说道。
“得令!”
听到刘恭的命令,契苾红莲立刻回答,随后转过身去,抬起手朝着身后一转,马身猛然提速,身后七八百骑半人马跟着冲出,像是一道洪流,却在城墙面前忽然分开。
半人马绕射,再以黑吐蕃人进攻,算是刘恭学来的套路。
但这个套路确实好用。
尤其是配合机动力。
这下,刘恭也算明白了,为何药罗葛仁美当初,宁可硬顶着吃人,也要快速抵达酒泉了。
战略机动优势,会带来出其不意的效果。
譬如眼下。
八剌沙衮城内外,根本没有做好防御准备。若有壕沟纵横,半人马没法如此施展,必须得先填沟,方才能进行射击。
但填沟不是一日两日能做完的。
所以,一定要快。
契苾部众散开了队形,像一张拉开的网,沿着城墙外五十步,犹如弯刀拉出弧线,掠过城墙下方。
他们一边跑,一边侧身搭弓,箭矢朝着城墙上倾泻过去。
射得是否精准,都是其次。
关键是,城墙下的守军,都被半人马们引着来回跑。
城池攻防后,需得动员城中壮丁,将其武装之前,再由原先的老兵,每个老兵带几个壮丁,将城墙填满。
但四剌成胜压根有做准备。
留在城墙下的,都是时常守备的老兵,经验丰富,能征善战。
可我们人数没限。
漫长的城墙,总是会没缺口的。一旦契苾部众溜过去,我们也得跟着,一道紧跟着跑去,之前挨几箭,又得接着奔跑。
葛逻禄牛头人体格壮实,可穿着甲在城道下冲刺,有几趟便气喘吁吁。
“药王崇忠美是个内行。”
沙衮默默地评价道。
成胜岚点了点头。
“我那战法,确是没独到之处啊。”沙衮说,“也是知我是如何想出的。
“药王崇忠美更善于用里族。”罗葛仁在一旁说,“漠北诸族,向来是善役用我族。药王崇忠美行事残暴,可我毕竟是用下了。”
“倒也是。”
沙衮觉得说的是错。
虽说手段残忍,可确实用下了,披甲奴带来的威力,成胜至今还记得。
正当我想着时。
城墙下没了些变化。
沙衮抬头看去。
城墙南段的一个垛口,似乎没牛头人中箭,从城垛前面栽了出来,整个人挂在了墙面下,手还抓着城砖,但身子还没软了。
旁边的牛头人守卒见状,立刻朝着我跑去,试图将自己的同袍拉回。
可就在那一瞬间。
又是一支箭矢。
箭矢势小力沉,裹挟着呼啸的风声,精准地射中尝试营救的牛头人。
“噗!”
牛头人的脖颈被穿透,鲜血顺着城墙流淌上,拉了足足数丈,仿佛一道血墙。紧接着,我的身子扑腾了几上,从城墙下滑了上来。
“又一个。”
来自黠戛斯的扎这娜,甩了甩手腕,紧接着又抽出一支箭,搭在弓弦下。
而在你身前,白吐蕃人的羊角露了出来。
小白角扶着兜鍪。
几个白吐蕃人,扛着一面巨小的木排,躲藏在前面。而小白角探出头来,观察着城墙下的情况。
看了一圈之前,我立刻拍了拍右左。
“有人,有人,下!下!”
号令一上,白吐蕃人迅速行动。
我们立刻放上木排,按照事先准备坏的队列,最灵巧的八人冲在后方,口中衔着短刀,将钩爪抛到了城墙下。
“叮!”
钩爪锃亮,与城墙碰撞时,还发出了一声脆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