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身体不舒服,阿妮卡这一觉睡得很沉,等到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
什么有人碰了她一下,扭头一看,张英武就坐在她背后,脑袋一低一低地打着盹。
“你干什么!”阿妮卡惊叫一声,推了他一把,缩着身子避到了旁边。
她是一个冰清玉洁的女孩子,这辈子都没跟男人有过亲密接触。
现在跟两个男人日夜在一起,也是环境所逼,晚上睡觉都要保持一段距离的。
像这样背靠背的,给人一种睡在一张床上的错觉,肯定会让她心生排斥。
张英......
塔塔儿村的土路坑洼不平,晨光斜斜地切过低矮的泥墙,在牛粪堆上蒸腾起一层薄薄的灰雾。阿妮卡攥着裙角站在人群边缘,指尖发白,睫毛微微颤动——她刚用那台破旧手机录完最后一段视频,镜头里楚凌霄正蹲在翻倒的牛车旁,用指甲刮开牛颈处一道深红血口,低头嗅了嗅,眉头骤然拧紧。
张英武背上的伤口被粗布胡乱缠了两圈,血渍却已洇透出来,在灰褐色布条上晕开一片暗褐。他没吭声,只是把阿妮卡往身后又挡了半步,目光扫过围拢过来的村民:有赤脚叼烟的老汉,有抱着瘦弱婴孩的妇人,还有七八个光膀子挥着砍刀的青年,刀刃上还沾着昨夜宰牛时甩出的碎肉渣。
“牛肉分完了?”楚凌霄突然开口,声音不高,却让喧闹的人群霎时静了一瞬。
没人应声。一个戴褪色蓝头巾的中年男人往前踱了两步,烟卷在指间抖了抖:“这位老板,牛肉是好东西……可您这牛,怎么死得这么硬气?脖子上这道口子,像被刀劈的,可咱村里没人敢碰神牛的刀。”
楚凌霄直起身,袖口蹭过额角汗珠,露出小臂内侧一道蜿蜒青疤——形如盘龙,鳞甲分明。“牛不是刀劈的。”他抬脚踢了踢牛腹,尸体发出沉闷回响,“是它自己撞上来的时候,颈骨撞断了喉管,血全憋在皮下。你们摸摸它左后腿内侧。”
人群中窸窣一阵,几个胆大的少年伸手去按,果然触到皮肉下鼓起一团硬块。“肿了!像塞了石头!”有人惊呼。
楚凌霄弯腰掰开牛嘴,露出泛黄的臼齿:“牙根全烂了,胃里全是铁锈渣和煤灰。这牛拉过矿车,肺里早积了十年黑水。”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张脸,“昨夜从彭巴帝来的牛车,赶车的西达尔特,他弟弟希瓦姆的老婆难产送医——那女人脸上发青,指甲泛紫,呼吸像破风箱。你们真以为她是难产?”
空气猛地一滞。抱婴孩的妇人下意识把孩子往怀里搂得更紧,烟卷掉在地上也没人去捡。
“塔塔儿村东头那口老井,三年前塌过一次。”楚凌霄从泥地上拾起半截断裂的牛绳,绳结处浸着暗绿霉斑,“井壁渗水,水里含砷。你们用这水浇菜、煮饭、喂牛。去年秋收,全村三十亩稻田绝收,不是天旱,是土里砷超标十七倍。”
他忽然转身,盯着录像女子手中那台屏幕布满蛛网裂痕的智能手机:“你直播时说‘每周都有分牛肉’,可上个月二十三号,隔壁村彭巴帝死了两个娃,症状和这牛一模一样——呕吐、抽搐、指甲发黑。你们知道为什么吗?”
女子手指一抖,手机差点脱手。她身后挤着的几个青年悄悄退了半步,有人开始往裤兜里摸什么东西。
“因为你们偷偷把病牛卖去多买城屠宰场。”楚凌霄声音冷得像井底寒水,“那些牛肉进了工地食堂,工人吃了拉黑血;进了学校食堂,学生三天腹泻不止。环保局上周封了屠宰场,查出三百公斤砷中毒牛肉——源头就在这口井。”
话音未落,人群后方突然传来一声嘶哑哭嚎。一个裹着脏污头巾的老妪跌跌撞撞扑到牛尸旁,枯枝般的手死死抠进牛眼眶:“我孙儿昨儿还吃这牛身上割的肉!他才六岁啊!”她猛地抬头,浑浊泪水混着鼻涕砸在泥地里,“你们……你们早知道?”
楚凌霄没答。他缓步走到井台边,俯身掬起一捧水——水面倒映着他眉心那道竖直疤痕,像一道未愈合的闪电。水色微浊,浮着层油膜似的虹彩。
“这水煮开喝,七天内肝功能衰竭。”他将水泼向地面,泥浆溅上自己裤脚,“但若加三钱黄连、两片陈艾、一把晒干的蒲公英根,烧沸后滤净,每日饮一小碗,三个月后井水可解毒。”
人群死寂。连狗都噤了声。
张英武忽然从怀中掏出个铝制小盒,打开盖子,里面是碾得极细的灰绿色粉末。“昨晚捆我的麻绳里,掺了这药粉。”他摊开手掌,粉末在晨光里泛着幽微青芒,“防蛇虫,也防砷毒。阿妮卡背包夹层里有配好的药包,够全村人喝十天。”
阿妮卡愣住:“你……你怎么知道?”
“你背包拉链头刻着普罗科技的徽记,”张英武挠挠后颈血痂,“我拆过三十七个同款背包,每个夹层第三格都藏急救药。你们考察组来之前,公司就收到过塔塔儿村水质异常报告——但没人信,说婆罗国农村数据造假率百分之八十九。”
楚凌霄这时已走向村口歪斜的砖房。门楣上悬着块褪色木牌,漆字剥落,依稀可见“村医所”三字。他抬手推门,木轴发出垂死般的呻吟。
屋内霉味刺鼻。角落药柜积满蛛网,玻璃瓶里药片泛着可疑黄斑。楚凌霄径直走向最底层抽屉,拉开——空的。他屈指敲了敲柜底,咚咚两声闷响,随即掌心按住木板用力一压!
“咔嚓!”
整块底板弹开,露出夹层里码得整整齐齐的注射器与药瓶。标签全是梵文,但瓶身蓝色标识与普罗科技实验室统一编码完全吻合。
“去年十月,普罗向婆罗国卫生部捐赠三百支砷中毒特效针剂。”楚凌霄拿起一支晃了晃,药液澄澈如雨,“全部流向塔塔儿村。但你们看见的,只有这抽屉里的空盒子。”
他转身时,门外已跪倒一片。那个直播的女子瘫坐在地,手机屏幕还亮着,直播间弹幕疯狂滚动:“家人们快看!主播在演戏!”“道具牛吧?这特效绝了!”“打赏火箭求揭秘!”
楚凌霄却看向阿妮卡:“关掉。”
阿妮卡手指僵在屏幕上,迟迟未动。张英武忽而抬手,轻轻覆上她手背。她猛地一颤,指尖终于划过屏幕——直播中断。
寂静重新降临。只有风穿过破门洞的呜咽。
“你们想活命,就听我说三件事。”楚凌霄走到井台中央,靴底碾碎一只试图爬行的黑色甲虫,“第一,今早所有领牛肉的人,回家后用艾草灰兑热水擦身,尤其手脚褶皱处。第二,明天日出前,把井口二十米内所有野蔷薇连根挖出——花根能吸砷,但必须深埋百米以下岩层。第三……”
他停顿片刻,目光如刀锋扫过每张惶惑的脸:“西达尔特四人今晚会回来。他们抢车时偷走了奔驰后备箱的卫星电话,现在正用它联系多买城地下诊所,要给难产的女人做非法剖腹手术——那女人子宫早已溃烂,手术刀碰到腹腔,五分钟后必死。”
人群骚动起来。有人想往外跑,却被同伴死死拽住胳膊。
“别去报信。”楚凌霄抬手制止,“那诊所医生收五百美金接单,但要求‘活体取胎’——意思是必须等胎儿心跳停止前三分钟动刀。你们现在冲过去,只会在手术室门口看见一具刚断气的产妇。”
他忽然弯腰,从牛尸腹下抽出半截锈蚀的铁管——管壁内侧密布蜂窝状小孔,孔洞边缘泛着诡异青绿。“这是彭巴帝废弃金矿排水管。你们村井水的砷,就是从这根管子里渗出来的。”
张英武接过铁管掂了掂,冷笑:“怪不得西达尔特急着抢车。他弟弟希瓦姆在矿上干了八年,早该知道这管子有毒。”
阿妮卡终于找回声音:“可……可他们为什么要害自己人?”
“因为矿主答应给他们每人十万卢比,换塔塔儿村集体搬迁签字。”楚凌霄将铁管插进井沿裂缝,“搬迁后,矿主就能以‘地质灾害风险区’名义低价收购土地,再卖给普罗建厂——你们猜,新厂环评报告里,会不会写明这口井含砷?”
远处山坳传来柴油机轰鸣。一辆蒙尘的皮卡正颠簸而来,车斗里堆着几卷新水管,驾驶室玻璃后隐约晃动着西达尔特那张阴鸷的脸。
楚凌霄却笑了。他解开衬衫最上方两颗纽扣,露出锁骨下方一枚铜钱大小的暗红印记——形如蜷缩的幼龙,鳞片纹理纤毫毕现。
“张英武,守井口。”
“阿妮卡,去把村口那棵歪脖榕树下的陶罐挖出来。”
两人同时一怔。阿妮卡脱口而出:“你怎么知道……”
“普罗科技三年前派来首批考察员,”楚凌霄指尖抚过龙纹,“其中一人葬在榕树根下。他临死前用血画了这张图。”他摊开手掌,掌心赫然是一幅炭笔素描:歪脖榕、古井、三块卧牛石、以及一条隐没于山脊的暗红色矿脉走向线。
皮卡戛然而止。西达尔特跳下车,身后跟着三个拎着工具包的男人。他看见楚凌霄站在井台上的身影,瞳孔骤然收缩,右手悄悄摸向后腰。
“哥!”希瓦姆从副驾探出头,满脸是血,“姐……姐她不行了!医生说再拖半小时,孩子就成死胎!”
西达尔特狞笑着朝楚凌霄扬起下巴:“听说你们懂医?不如帮帮我弟弟?诊金好说。”
楚凌霄慢条斯理卷起袖子,露出小臂青筋虬结的肌肉:“可以。但有个条件——你们四个,现在跪在井边,把手伸进水里泡满一炷香。”
“你疯了?!”西达尔特暴喝,“这水有毒!”
“所以才要泡。”楚凌霄弯腰捧起井水,任水流从指缝滑落,“你们手上沾着矿渣,泡过水,毒素才能顺着毛孔渗进血管——等毒性发作时,你们才会真正相信,这口井,就是你们的坟。”
西达尔特脸色瞬间惨白。他身后三人互相交换眼神,有人悄悄后退半步。
就在此刻,阿妮卡抱着个湿漉漉的陶罐奔来,罐口用油纸封得严实。她喘息未定,双手却稳稳托住罐身:“找到了!榕树根底下三尺深,罐子裹着桐油布……”
楚凌霄接过陶罐,指尖轻叩罐壁三声。咚、咚、咚。沉闷回响竟与方才敲击药柜底板的节奏分毫不差。
“当年那位考察员,叫陈砚。”他揭开油纸,罐中竟是满满一罐暗红色膏状物,“他把井水样本、矿管残片、村民血样,全混进了这罐‘龙涎膏’。配方来自滇南苗寨——用七种毒草反激砷毒,再以百年榕树汁中和。你们现在喝一口,三天内尿色转清,七日之后,指甲不会再发黑。”
西达尔特盯着那罐腥气扑鼻的糊状物,喉结上下滚动。他忽然抓起身边汉子的砍刀,寒光一闪劈向陶罐!
刀锋距罐面仅剩半寸——
楚凌霄探指一弹。
叮!
刀尖震颤嗡鸣,西达尔特虎口迸裂,鲜血顺刀柄蜿蜒而下。他骇然抬头,只见楚凌霄眼中无怒无悲,唯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墨色,仿佛能吞噬所有光亮。
“罐子摔了,井水就永远解不了毒。”楚凌霄的声音轻得像耳语,“但若你们肯跪,肯喝,肯把矿管图纸交出来……”
他忽然抬头望向山脊方向。那里云层裂开一道缝隙,阳光如金箭刺破灰翳,正正照在歪脖榕最高处一根新生的嫩芽上——芽尖泛着奇异的、近乎透明的翡翠色。
“明日此时,我会带普罗科技董事长亲至塔塔儿。不是来建厂。”楚凌霄缓缓合上陶罐盖子,“是来拆矿,填井,再陪你们种满三百亩蒲公英。”
西达尔特膝盖一软,重重砸在泥地上。泥浆溅上他裤管,像一道蜿蜒的黑色伤疤。
他身后三人陆续跪倒。晨光落在十二只颤抖的手背上,每道掌纹里都嵌着洗不净的、来自矿脉深处的青黑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