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杨文清的问题,金铭“嘿嘿”笑了一声,说道:“我就是负责为沈厅仪仗队助威的,这种大人物才能了解的事情我哪知道?”
但金铭说完,又忽然话锋一转,“不过——”他拖了个长音,“这一次嘛,我还真知...
潜信师叔公的通讯法阵接通得极快,仿佛他一直在等这个信号。徽章表面泛起一层温润的青色光晕,随即浮现出一道半透明的虚影——须发皆白,面容清癯,身着素灰道袍,袖口绣着三枚交错的青铜印,正是厚土宗内务司掌印长老、万玄府兵系统七位供奉之一的潜信真人。
“文清。”他声音不高,却如钟磬余韵,在办公室里悠悠回荡,“你肩头那只小蓝雀,方才传了一缕灵息过来,说你有事要问。”
杨文清垂眸一瞬,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袖口内侧一道隐秘的符纹——那是当年他拜入厚土宗外门时,潜信亲手为他刻下的护神引,至今未消。
“师叔公明鉴。”他抬眼,语气沉静,“沈秋池遇刺案,蓝颖查出线索,牵涉到一位……由厚土宗与沈秋池共同推举的万玄高层。”
虚影微微一顿,青光微敛,潜信真人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倦意,像是听见了早已预料却不愿亲耳确认的判词。
“是哪一位?”
“尚不敢断言。”杨文清声音压得更轻,却字字清晰,“但蓝颖说,那人参与了对沈秋池行踪的锁定,且知晓他当日携带‘青鳞玉简’前往西决市茶楼——那玉简,本该由我亲自验收。”
虚影沉默三息。
窗外星河正移至中天,一道流星光尾倏然划破西临夜空,坠向万木森林方向。杨文清没动,蓝颖却忽地振翅悬停于半空,宝蓝色瞳孔映出那点将熄未熄的银芒,羽尖微微颤动。
潜信真人缓缓抬起左手,掌心向上,一缕淡褐色灵气自指缝间升腾而起,凝成一枚巴掌大小的浮空印鉴——厚土宗内务司最高等级的“缄默契”,三道朱砂封线缠绕其上,一线未断。
“文清,你听好。”他声音忽然低了八度,仿佛不是在说话,而是在以神魂刻印,“此人尚未动用职权干预办案,亦未授意刺杀,但确曾默许情报流通,并在事后抹除了三段监察司存档的巡防日志。按《万玄律·司职篇》第三十七条,属‘知情不报、纵容渎职’,依例当削去副长衔,贬为府兵监军,罚守北荒寒渊十年。”
杨文清眉峰骤紧:“可沈秋池重伤濒死,若非秋灵及时出手,他识海已裂。”
“所以。”潜信真人目光如凿,“我才没来这一趟。”
他顿了顿,浮空印鉴缓缓旋转,三道朱砂封线竟自行松开一道,簌簌化作金粉消散于空气之中。
“我替他担下‘失察之责’,以自身百年功德抵其五年刑期。另拨厚土宗秘藏‘地脉养神膏’三匣,即刻送往办事处医疗室——此膏可续断神络、温养枯窍,沈秋池三日内必醒,七日可开口言语。”
杨文清喉结微动,没应声。
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潜信真人乃八境巅峰,一身功德近乎圆满,百年功德,够换三次渡劫雷劫的替身傀儡。而今只为保一人不死、一口话不烂,便斩去一截大道根基。
“为何?”他终于问出口,声音哑得厉害。
虚影轻轻一笑,竟似少年般洒脱:“因为沈秋池带回来的那枚青鳞玉简,不是你让他取的。”
杨文清怔住。
“是你让沈秋池去西决市茶楼,取玉简,验真伪,对不对?”
“是。”
“那你可知,那玉简内封的,根本不是什么‘万木森林走私路线图’?”
杨文清心头猛地一沉:“……那是什么?”
潜信真人没有立刻回答。他缓缓抬手,指尖在虚空中一点——
嗡。
一道水镜凭空展开,镜中并非实景,而是一幅流动的符文拓片:九条墨色蛟龙盘绕成环,每条龙首咬住一枚青色鳞片,鳞片背面,蚀刻着三百六十五个细如发丝的小字,字字皆含木灵震颤之律。
“《毒木经》残卷·第九重‘龙蜕’篇。”潜信真人声音肃然,“沈秋池祖师所修功法核心,只传嫡系,从不录于典籍。此残卷千年前随祖师坐化而失,历代厚土宗主遍寻不得,直至三个月前,有人在万木森林深处一座坍塌的‘青鳞祭坛’废墟里,掘出这枚玉简。”
杨文清呼吸一滞。
“而掘出它的人,是郑怀。”潜信真人眼底寒光一闪,“他不知其重,只当是件古董,托掮客刘某某送去西决市茶楼,欲高价卖给一位‘懂行的境外买家’——那人,正是刺杀沈秋池的幕后真凶,代号‘藤叟’,实为中陆‘枯藤盟’大长老,专擅腐朽之道,三十年前被万玄通缉,悬红九百万灵晶。”
蓝颖突然发出一声短促清鸣,双翼收拢,落回杨文清肩头,喙尖轻轻点了点他耳垂——这是它传递紧急警示的方式。
杨文清右手猛地攥紧,指节泛白。
原来如此。
郑怀不是主谋,只是个被利用的钥匙;沈秋池不是误入局中,而是主动赴险;刺杀不是泄愤,是夺经!而自己先前所有调查,全被引向金渠、铁茂、走私链……唯独绕开了真正目标——那枚玉简,那部残卷,那个躲在万木森林阴影里的枯藤盟老魔!
“藤叟现藏何处?”他声音冷如刀锋。
潜信真人却摇头:“不在万玄境内。”
“他在哪儿?”
“中陆,枯藤盟总坛‘腐壤谷’。”虚影忽地黯淡一分,潜信真人语速加快,“但文清,你听清楚——藤叟十年前就已突破九境,如今修为不可测。他敢来万玄抢东西,必有所恃。我刚收到密报,枯藤盟与西大陆‘蚀骨教’暗中结盟,双方已在万木森林边缘的‘断脊山脉’秘密开辟了一条跨界灵脉通道,通道节点,就在西决市郊外三公里处,一座废弃的‘盐矿转运站’地下。”
杨文清瞳孔骤缩。
西决市郊盐矿转运站——那地方,郑怀三年前亲手批过一笔“维修经费”,金额八十七万灵晶,用途栏写着:“加固地下通风井结构”。
“您是说……”他嗓音干涩,“郑怀批的钱,修的不是通风井,是跨界通道入口?”
“正是。”潜信真人虚影开始闪烁,“我已令厚土宗三十六名阵法师连夜赶赴现场,但通道尚未完全稳定,强行摧毁恐引发灵爆,波及西决市百万凡人。而若放任不管,七日之内,蚀骨教第一批‘蚀骨傀’将借道入境,届时……”
他没说完,但杨文清懂。
蚀骨傀,以活人精魄为引、百种毒骨为基炼制而成,无痛无惧,专破护体灵光,一旦成群,连筑基修士都难挡其锋。而西决市,是西临行省第二大城市,城防系统七成兵力,此刻正因金渠案被调往各地配合调查。
办公室内寂静如渊。
蓝颖忽然展翅飞起,在半空划出一道微光轨迹——竟是《毒木经》第九重心法中“龙蜕”篇的起手印式!杨文清一眼认出,那是沈秋池昏迷前,用血在床单上反复描画的唯一符形。
潜信真人盯着那道微光,神色愈发凝重:“文清,你肩头这只蓝雀,血脉里有《毒木经》的气息,虽浅,却纯。它能认出残卷真伪,也能感应玉简所在。现在,沈秋池不能说话,郑怀记忆已毁,金渠不知所踪,唯有你——还有它。”
他指尖一弹,一缕青气射入杨文清眉心。
刹那间,一幅地图在杨文清识海轰然展开:西决市全貌,盐矿转运站三维剖面,地下三十米处,一条幽蓝色灵脉如活蛇盘踞,脉络尽头,是一座尚未封顶的穹顶石厅,厅中央,悬浮着一枚半透明的青鳞状法器,正在缓慢旋转,每一次转动,都逸出一缕肉眼不可见的灰雾。
“这是‘腐壤之眼’,通道稳定器。”潜信真人声音如铁,“毁掉它,通道崩塌,藤叟至少半年无法再启。但你只有一次机会——因为七日后,蚀骨教圣女将亲临万玄,主持‘初诞仪式’,届时腐壤之眼会与她本命法器共鸣,防御强度提升三倍。”
杨文清闭目片刻,再睁眼时,眸中已无波澜,唯有一片沉静的寒潭。
“我需要三样东西。”他开口,语速极快,“第一,厚土宗‘地脉锁’拓本,我要在腐壤之眼周围布下反向禁锢阵;第二,沈秋池随身那枚青鳞玉简的完整拓印,我要借其中木灵震律,模拟‘龙蜕’气息,骗过通道守卫傀儡;第三……”
他顿了顿,看向肩头蓝颖:“我要它跟我一起进去。”
虚影沉默数息,终是颔首:“准。地脉锁拓本半个时辰后送达。玉简拓印,我已让沈秋池师弟抄录完毕,此刻正由蓝颖驮着,飞往此处——它比你快。”
话音未落,窗外一道蓝影倏然掠过,快如电光,直扑办公室敞开的窗棂!
蓝颖双爪一松,一枚薄如蝉翼的青色玉片打着旋儿落向桌面。杨文清伸手接住,指尖触到玉片瞬间,一股磅礴而熟悉的木灵气息轰然涌入识海——无数破碎画面炸开:沈秋池浑身浴血扑向茶楼二楼包厢,藤叟枯瘦如柴的手掐住他咽喉,青鳞玉简自怀中滑落,撞在楼梯转角处,裂开一道细痕……
玉简裂痕深处,竟渗出一滴墨绿色的血珠。
杨文清手指猛地一颤。
那不是沈秋池的血。
是《毒木经》修炼至第九重“龙蜕”境者,才有的本命木髓——千年一滴,蕴藏整部功法的原始震律!
“原来如此……”他喃喃道,指尖抚过裂痕,“沈秋池不是去取玉简,是去送血。他早知藤叟在等这滴髓,故意重伤,让血渗入玉简,只为将真正的‘龙蜕’心法,混在赝品之中,送进腐壤谷。”
潜信真人虚影终于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不愧是沈家子。文清,你明白该怎么做了?”
杨文清将青鳞玉简收入袖中,起身走到窗边,望向西决市方向。夜风卷起他额前碎发,露出一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我去断脊山脉。”他声音平静无波,“但我不走盐矿转运站。”
“你要走哪?”
“走万木森林。”杨文清抬手,一缕灵火自指尖燃起,烧尽桌上那份关于金渠案的文件,“金渠是假饵,铁茂是幌子,整个走私网,都是藤叟布的迷魂阵。他以为我们只会盯着西决市,却忘了——万木森林,才是他真正的巢穴。”
他转身,目光如刃:“我要从林子里,一刀劈开他的老窝。”
虚影深深看了他一眼,忽而抬手,在空中写下八个古篆:
【木生腐壤,腐尽则生】
“去吧。”潜信真人道,“厚土宗,等你消息。”
话音落,虚影如烟消散。
杨文清立于窗前不动,蓝颖落在他摊开的左掌上,喙尖轻轻啄了啄他掌心一道旧疤——那是十年前,他初入厚土宗试炼林,被毒藤割伤留下的印记。
门外,楚天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门口。
“处长,顾衍……死了。”
杨文清没回头,只淡淡道:“怎么死的?”
“今早六时,西临支行地下金库发生灵爆,顾衍当场殒命,监控显示他独自进入金库,无人陪同。”楚天声音绷紧,“但……我们的人在废墟里找到半块焦黑的‘蚀骨牌’。”
杨文清闭了闭眼。
蚀骨牌,蚀骨教外围弟子身份信物,仅以阴骨炼制,遇热即焚,留痕不过三息。
藤叟已开始清理棋子。
他缓缓握紧手掌,蓝颖化作一道蓝光,倏然没入他眉心。
“传令。”杨文清转身,走向办公桌,抽出一张空白公文纸,提笔蘸墨,笔锋凌厉如刀,“八处侦查科全员,即刻撤离西决市所有外围营地,全部收缩至办事处驻地。对外宣称——金渠案主犯伏法,案件终结。”
楚天一怔:“可……郑怀还没交代……”
“郑怀的记忆,已经交代完了。”杨文清笔尖一顿,墨迹在纸上蜿蜒成一道狰狞的裂痕,“他交代的,是藤叟想让我们知道的。”
他落笔如飞,最后一笔狠狠劈下,墨汁四溅:
“另,通知秋灵,让她带着沈秋池,今晚子时,务必赶到断脊山脉东麓‘白骨坳’——我需要《毒木经》第九重的‘龙蜕’真解。”
楚天肃然领命,退出办公室。
门关上刹那,杨文清将那张写满命令的公文纸揉成一团,指尖灵火一闪,纸团化作青烟。
他拉开抽屉,取出一只乌木匣子,打开。
匣中静静躺着一枚青铜指环,内圈蚀刻着四个小字:【厚土承命】。
这是潜信真人当年赐予他的宗门信物,持此环,可调厚土宗任意一支外门执法队。
杨文清将指环套上右手食指,灵力注入。
嗡——
指环骤然炽亮,一道黄褐色光柱冲天而起,穿透屋顶,直射云霄!
同一时刻,西临行省七十二座厚土宗外门驻地,所有青铜香炉内的长明灯同时暴涨三尺,灯焰呈土黄色,凝而不散。
——厚土宗,承命令出。
杨文清推开窗,夜风灌入,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
远处,万木森林方向,一道灰黑色的雾气正悄然漫过山脊,如活物般缓缓蠕动,所过之处,草木无声枯萎,连虫鸣都消失了。
他抬手,轻轻按在胸口。
那里,一枚青鳞状的烙印正微微发烫,与千里之外腐壤谷中那枚“腐壤之眼”,遥遥共鸣。
蓝颖的声音,忽然在他识海深处响起,不再是稚嫩童音,而是带着千年古木般的苍凉与决绝:
【清清,这一次,我们一起……砍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