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点文学 > 都市小说 > 1983从供销社保卫处开始 > 第209章 干票大的
    赵飞心里一凛,问道:“三爷,什么天星门?”
    胡三爷皱着眉头,把视线从书上移开,看向赵飞解释道:“这个天星门,是我们倒斗行的一个流派。”
    “要严格来说,跟我算是一脉同门。只不过……当年鬼子来...
    门一开,张兴国就站在门口,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头发湿漉漉的,像是刚洗过澡,脸上还泛着点红晕,手里攥着条半干的毛巾,一见张哥,眼睛倏地亮了,又飞快垂下眼睫,肩膀微缩,像只受惊的雀儿。
    可她身后,灶间昏黄的灯影里,却站着个男人。
    那人背对着门,正弯腰往灶膛里添柴,肩宽腰窄,穿件灰扑扑的旧工装,袖口磨得起了毛边,左手小指缺了半截,动作却极稳,火苗“呼”一下腾起来,映得他后颈一道浅褐色旧疤微微发亮。
    张哥脚下一顿,没迈进去。
    张兴国察觉到,侧身挡了挡,声音轻得像片羽毛:“大飞……你咋又来了?”
    张哥没应声,目光钉在那人后颈那道疤上——太熟了。三年前在滨市老电厂检修班,他亲眼见过这道疤,是被蒸汽管道爆裂时喷出的铁屑割的,当时那工人捂着脖子满地打滚,血顺着指缝往下淌,他和赵飞一起抬人送医,后来听说那人叫陈老歪,是方县林场调来的临时工,伤好后就没再回厂。
    陈老歪。
    张哥舌尖无声抵了抵后槽牙。
    灶膛里柴火噼啪一声爆响,火星子溅出来,陈老歪直起身,慢条斯理拍了拍手上的灰,这才转过头。
    四十出头,颧骨高,眉骨也高,一双眼睛细长,瞳仁颜色浅,像两枚被水泡久了的栗子壳,没什么情绪,只静静看着张哥,视线扫过他肩章上新烫的“业务处七科”字样,又落回他脸上,嘴角微微牵了一下,不是笑,倒像铁皮罐头被撬开时那道细微的缝隙。
    张兴国忽然往前半步,手肘轻轻碰了碰张哥胳膊,声音发紧:“大飞,这是……我表叔。”
    张哥喉结动了动,没接话,只盯着陈老歪那只缺了小指的左手。
    陈老歪仿佛知道他在看什么,不动声色地把左手插进裤兜,右手指尖捻了捻,沾着一点灶灰:“小张科长?久仰。”嗓音沙哑,像砂纸蹭过粗陶,“兴国常念叨你,说你帮她顶了天大的事。”
    张哥终于跨过门槛,反手带上门,咔哒一声轻响,在寂静的院子里格外清晰。他没看张兴国,目光始终锁着陈老歪:“表叔?方县林场的?”
    陈老歪眼皮都没眨:“前年就退了,老家塌了房,回来拾掇拾掇。”他抬脚往里走,工装裤脚扫过门槛,露出里面一双千层底布鞋,鞋帮上还沾着点没抖干净的黄泥,“兴国烧了水,喝一碗?解乏。”
    张兴国忙不迭去拎锅,手有点抖,铜壶底磕在灶沿上,叮当一响。
    张哥没动,从兜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支,叼在嘴上,却没点。他眯起眼,打量这间屋——土坯墙,泥地,东墙角堆着几捆干玉米秆,西墙挂一排锈迹斑斑的镰刀,最里头一张木床,铺盖叠得齐整,枕头上放着本卷了边的《林业技术手册》,书页泛黄,边角磨损得厉害。
    他忽然问:“表叔,您在林场,管哪片山?”
    陈老歪正往搪瓷缸里倒热水,闻言手腕一顿,水线歪了,泼出一点在缸沿上:“老松沟。”他放下水壶,用抹布擦手,语气平平,“那儿树老,金丝楠多,早些年砍得狠,现在封着呢。”
    老松沟。
    张哥舌尖一烫。
    孙科长下午送来的文件夹里,第三页手写备注:方县林场,老松沟作业区,八二年冬至八三年春,木材调运单异常密集,其中三十七车原木,收货单位为“滨市供销社基建科”,经核查,该科室八二年已撤销,公章作废。
    三十七车。
    张哥慢慢把烟从嘴里取下来,烟丝没燃,还是完好的。他拇指搓了搓烟卷,烟纸发出细微的窸窣声:“表叔,您这书……翻得挺勤。”
    陈老歪抬眼,目光终于有了点温度,像炉膛里将熄未熄的余烬:“闲着也是闲着。”他端起搪瓷缸,吹了吹热气,喝了一口,“小张科长,听说你们局里……最近在查金子?”
    张哥手一顿。
    张兴国端着水过来,听见这话,手一抖,缸里水晃出来,洇湿了张哥的裤脚。她慌忙拿抹布擦,头埋得更低,耳根通红。
    张哥却笑了,把那支没点的烟重新叼回嘴里,掏出打火机,“咔哒”一声脆响,火苗蹿起一寸高,映亮他半边脸:“表叔消息灵通。”
    火苗跳动,陈老歪的脸在明暗交界处显得格外深沉。他没接话,只低头喝水,喉结上下滚动,像块被溪水磨圆的青石。
    就在这时,院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篱笆外。有人重重敲了三下木门,嗓门洪亮:“张兴国!在家不?所里找你!”
    是西江派出所的小王。
    张兴国浑身一僵,手里的抹布掉在地上。
    张哥弯腰捡起抹布,塞回她手里,指尖碰到她冰凉的手背,轻轻按了一下。他抬步走向院门,经过陈老歪身边时,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半秒,目光扫过对方插在裤兜里的左手——那里鼓起一个硬邦邦的轮廓,像一块棱角分明的石头。
    门开了。
    小王穿着警服,帽檐压得低,看见张哥,愣了一下,赶紧立正:“张科长!”
    张哥点头:“啥事?”
    “王洁她妹妹……王璐璐,从庆市回来了!”小王喘着气,“刚到所里,哭得不行,说有线索!张所长让立刻通知张兴国过去,还有……”他犹豫一下,压低声音,“郑新军也到了,张所长说,您最好也来一趟。”
    张哥嗯了一声,回头看了眼屋里。
    张兴国已经换好了外套,正系扣子,手指还在抖。陈老歪站在灶台边,端着搪瓷缸,垂着眼,仿佛刚才那句“查金子”从未出口。只是他右手食指无意识地、一下一下,叩着缸壁,节奏很慢,像某种隐秘的倒计时。
    张哥转身,对小王道:“走。”
    临出院门,他脚步又停。没回头,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表叔,兴国这姑娘心实,您多照看。”
    陈老歪没应声。只有搪瓷缸底与灶台石面相碰,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张哥跨上摩托车,引擎轰鸣,卷起一阵尘土。后视镜里,篱笆院门缓缓合拢,缝隙间,陈老歪的身影凝成一道沉默的剪影,左手依旧插在裤兜里,像揣着一枚随时会引爆的哑弹。
    西江派出所二楼办公室,烟雾缭绕。
    张志东坐在桌后,眉头拧成疙瘩,面前摊着几张皱巴巴的纸,是王璐璐带来的东西——半张撕碎又粘好的火车票存根,日期是三天前;一张庆市小百货商店的发票,买的是两条蓝布头巾;还有一小片揉得发软的纸,上面用铅笔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字:“老松沟,黑桦树,底下有洞。”
    王璐璐坐在对面椅子上,瘦得脱了相,眼睛肿得只剩一条缝,嘴唇干裂出血丝。她死死攥着那片纸,指节泛白:“姐……姐姐最后寄给我的信里写的!她说……她说找到真东西了,比金子还金贵,藏在老松沟黑桦树底下,让我别告诉别人……可我……我怕,我就跑庆市去了……”
    郑新军坐在角落的长椅上,西装皱巴巴的,领带歪斜,眼神浑浊。他面前放着一杯水,没动过,水面平静得没有一丝波纹。
    张哥推门进来时,所有人的目光都聚过来。
    张志东抬眼,没说话,只把那片纸推到桌子中央。
    张哥走过去,拿起纸,凑近灯下。铅笔字迹被反复摩挲,边缘糊成一片灰影,但“老松沟”、“黑桦树”几个字还能辨认。他指尖抚过纸面,粗糙的纹理刮着皮肤。
    “黑桦树?”张哥抬头,看向郑新军,“方县林场,老松沟,有黑桦树?”
    郑新军猛地一颤,像被针扎了似的,手一下子按在膝盖上,又慢慢松开。他喉结滚动,声音干涩:“有……有。老松沟北坡,独一棵,树皮墨黑,树冠像把伞,几十年了……”他顿了顿,忽然抬头,眼睛直勾勾盯着张哥,“赵科长,您……您真信这玩意儿?”
    张哥没答,只把纸片翻过来。背面,有几道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划痕,是铅笔反复描画留下的印子。他掏出随身带的放大镜,镜片贴近纸背——那些划痕连起来,竟是一幅简陋的地形图:一道弯曲的线条代表山脊,一个叉代表黑桦树位置,旁边歪斜标注着“三步,左,五步,挖”。
    张哥的目光骤然锐利如刀,直刺郑新军:“郑厂长,这图,您画的吧?”
    郑新军脸色瞬间惨白,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他下意识想摸口袋,手伸到一半又僵住,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音。
    张志东一拍桌子:“郑新军!王洁死前,是不是你跟她约的?在她家!”
    郑新军肩膀垮下去,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他颓然靠向椅背,闭上眼,再睁开时,眼白里布满血丝:“……是。她……她打电话给我,说找到东西了,要跟我分。我说……我说得先看看真伪。她……她让我晚上去。”
    “她开门让你进了?”张哥追问。
    “开了。”郑新军声音嘶哑,“门锁……没坏。她……她穿着睡衣,站门口,手里攥着这张纸……”他喉咙里发出嗬嗬声,像破风箱,“我没想杀她!我就是……就是抢纸!她不给!她喊……我慌了……”
    张志东霍然起身:“人呢?纸呢?”
    “纸……”郑新军哆嗦着,从西装内袋掏出一个油纸包,手抖得几乎打不开,“在这……我……我怕,一直揣着……”
    张哥伸手接过油纸包,一层层打开。里面除了那张铅笔画的地形图,还裹着一小块黑黢黢的、硬邦邦的东西——像烧焦的树根,又像矿渣,表面布满细密的蜂窝状孔洞。
    张哥捏起那东西,凑到鼻下。一股极淡、极腥的土腥气混着金属锈味钻入鼻腔。他指尖用力一碾,那黑块簌簌落下几粒灰黑色粉末,落在桌面上,隐约泛着暗沉的、非金非铁的幽光。
    张志东凑近看:“这啥?”
    张哥没回答。他盯着粉末,眼前闪过今天下午文件夹里另一行字:方县林场八二年地质勘探报告(内部),结论栏潦草写着“老松沟北坡岩层异常,含未知伴生矿物,建议封存,禁止开采”。
    未知伴生矿物。
    他慢慢直起身,目光扫过郑新军惨白的脸,扫过王璐璐绝望的眼,最后落向窗外——夜色浓重,远处山峦的轮廓沉在墨色里,静默如铁。
    老松沟。
    黑桦树。
    底下有洞。
    张哥把那小块黑矿渣收进证物袋,塑料袋摩擦发出轻微的沙沙声。他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夜风灌进来,带着初春料峭的寒意。
    楼下,一辆绿色吉普车停在派出所门口,车顶架着两盏雪亮的探照灯,灯光刺破黑暗,直直射向西南方向——那是方县的方向。
    张哥没回头,声音平静得听不出波澜:“老舅,准备车。明天一早,去方县。”
    张志东一愣:“这么急?”
    “不急。”张哥望着远处山影,手指无意识摩挲着证物袋,“等天亮,就晚了。”
    他顿了顿,补充道:“让孙科长……也一起去。带上他的人。”
    窗外,探照灯的光柱微微晃动,像一把缓缓抬起的、寒光凛凛的刀,正切开浓稠的夜色,直指那片沉默的、埋着无数秘密的老松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