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去一百年,好莱坞之所以傲慢,是因为他们认为只有北美市场才能产出本土单体6亿美元以上的影片。
放眼全球,全球本土单体票房超过六亿美元的影片榜单,是彻底被北美影片垄断的。
其他国家的电影...
亚瑟坐在苏菲家的沙发上,像一尊被雨水泡胀的石膏像。
窗外暴雨如注,霓虹灯在湿漉漉的柏油路上碎成一片片晃动的血色光斑。莎姬·贝兹裹着一条薄毯站在玄关,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女儿正攥着她的睡裙下摆,小脸藏在她腿后,只露出一双惊惶的眼睛。她没有尖叫,没有扑过去抓起电话报警——那太假,吴宸不要戏剧性的爆发,他要的是人被逼到绝境时最本能的退缩:喉咙发紧、指尖发麻、呼吸滞在胸腔里,连吞咽都带着铁锈味。
“你的名字叫亚瑟,对吧?你走错房间了。”
她念出这句台词时,声音轻得几乎被雨声吞没,却像一把钝刀缓缓划开亚瑟最后一层皮肤。莱昂纳多坐在那儿没动,只是把头微微偏了十五度,右眼睑极轻微地抽搐了一下——不是愤怒,不是羞耻,是一种更可怕的东西:确认。他终于确认自己从未真正存在过。苏菲的公寓、女儿的笑声、电梯里递来的饼干、窗台边晾着的蓝裙子……全是他脑内神经元误放的烟花,是海市蜃楼,是幻听幻视,是精神科医生用钢笔写在病历本第十七页的“妄想型人格障碍”。
摄影机缓缓推近,镜头从莎姬·贝兹颤抖的睫毛,滑到她身后孩子攥紧的指节,再掠过门框边缘一道未干的水渍——那是亚瑟刚才闯入时带进来的雨水,在暗处泛着微光,像一道新鲜的伤口。
“Cut!”
吴宸摘下耳机,没说话,只朝灯光组比了个“收”的手势。整个片场安静得能听见制冷机嗡鸣的余震。莱昂纳多慢慢摘下橡胶面具,额角全是汗,但眼神清亮,甚至带着点劫后余生的松弛。他走到吴宸身边,用毛巾擦着脖子上的妆:“Wu,刚才那一下,我想到我奶奶了。”
“嗯?”
“她晚年也这样。”莱昂纳多把毛巾搭在肩上,声音低下去,“总说隔壁老太太偷她腌的酸梅,可那位老太太三年前就去世了。她每天对着空椅子说话,给椅子倒茶……最后一天,她问我,‘Leon,你说人死了,会不会还觉得活着?’”
吴宸怔了怔,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看《盗梦空间》试映时,诺兰在映后问全场:“如果你们醒来发现自己还在梦里,怎么证明?”当时没人答得上来。现在他明白了——证明不了。所谓现实,不过是所有疯子达成共识的幻觉罢了。
他拍了拍莱昂纳多的肩:“明天最后三场,哥谭火海。你准备好了吗?”
莱昂纳多咧嘴一笑,露出两颗犬齿:“我等这天,比等奥斯卡早十年。”
——
元旦凌晨三点十七分,纽约东区一间没有窗户的剪辑室里,吴宸盯着监视器上跳动的素材。助理刚把最新粗剪版送来,硬盘还带着体温。他没开灯,只让屏幕幽光映在脸上,像一张褪色的旧胶片。
画面里,亚瑟躺在警车引擎盖上,浑身湿透,胸口随着呼吸微微起伏。暴徒们围成一圈,有人举着燃烧的报纸,有人用撬棍敲打车顶,节奏越来越快,越来越响。火焰在镜头里蔓延,吞噬广告牌、公交车、橱窗里的模特……突然所有声音被抽走,只剩心跳,咚、咚、咚——接着是一声尖锐哨音,像玻璃刮过黑板。
然后亚瑟睁开了眼。
没有痛苦,没有迷茫,只有一片澄澈的、近乎神性的平静。他坐起身,舔了舔干裂的嘴唇,从口袋里掏出一支口红,在引擎盖上写下两个猩红大字:HAHA。
吴宸按下了暂停键。
时间凝固在那一帧:火焰在他瞳孔里跳动,而他的嘴角正缓缓向上弯起,不是笑,是某种更原始、更古老的东西在破土而出——那是混沌初开时第一道撕裂黑暗的闪电。
他忽然想起三天前在片场收到的微信。韩佳女发来一张照片:中影总部大楼前新挂的横幅,“迎接2017,再创辉煌”,落款日期是2016年12月31日。配文只有一句:“我爸说,这横幅挂得比他退休手续还早三天。”
吴宸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手指悬在键盘上方,最终只回了一个表情包:一只戴着墨镜的柴犬,嘴角上扬。
手机又震了一下。
宁浩:“刚跟喇董吃饭,他灌了我三杯茅台,话没说几句,光叹气。临走塞给我一个U盘,说是《追捕》的初版剧本,让我‘帮着看看年轻人能不能演’。我打开一看,主角名儿改了,叫‘杜丘冬人’——好家伙,这哪是改名,这是直接把原著魂儿给抽出来重装了。”
吴宸笑了笑,回:“让他别操心。《我不是药神》吕受益的试妆照我刚发给你邮箱了。”
五分钟后,宁浩回复:“……王传军这脸,减完重活像从老照片里抠出来的。我刚拿去给制片主任看,他问是不是找了个八十年代电影厂的老演员来客串。”
吴宸没再回。他调出另一段素材:亚瑟在精神病院走廊踽踽独行,墙上挂满褪色的油画,画中人脸全都模糊不清,唯独他经过时,某幅画里的人物眼睛突然眨了一下。
这才是他真正怕的东西。
不是票房崩盘,不是舆论反噬,不是影评人口诛笔伐。他怕的是当《小丑》上映那天,某个穿着红色西装的年轻人,在IMAX影厅第三排左边第二个座位上,看完亚瑟在火光中仰天大笑的镜头后,默默掏出手机,点开社交平台,输入一行字:“我终于懂了。”
——然后按下发送。
吴宸关掉监视器,拉开抽屉,里面静静躺着一份加急快递。寄件人栏印着烫金小字:星宸文学总部。拆开后是厚厚一叠纸,封皮上写着《人民的名义》终审意见书,落款处有七枚鲜红印章,最下方一行手写字力透纸背:“同意拍摄,建议优先立项,档期不设限。”
他翻到最后一页,附页夹着张便签,字迹熟悉得令人心头发烫:
“小宸,钱的事你别管。爸昨天跟程武通电话,说腾讯视频报价‘不够诚意’。程武急得直拍桌子,说‘吴董您明说要多少,我立刻批!’我回他:‘不急,等我儿子回来,让他自己谈。’——吴文晖。”
窗外,曼哈顿的天际线正被黎明一点点浸染成灰蓝色。吴宸把便签折好,放进钱包夹层。那里还躺着另一张泛黄的照片:十六岁的他蹲在北电摄影系天台,手里捏着一台二手佳能A-1,镜头对准远处正在拆卸的胶片洗印厂。烟囱已断,砖墙倾颓,唯有半截铁架子倔强地戳向天空,像一根不肯倒下的中指。
他忽然想起昨夜莎姬·贝兹问的一句话:“Wu,你觉得亚瑟最后疯了,还是……终于清醒了?”
当时他没答。
现在他知道答案了。
疯与醒,从来不是二选一。而是当你看清世界本来面目时,要么戴上小丑面具跳舞,要么被世界当成疯子关进地下室。而亚瑟选择了前者——不是屈服,是起义。用荒诞为刀,以笑声为旗,在废墟之上重建自己的神殿。
手机又震起来。
这次是程武。
“吴导,新年快乐。《人民的名义》的事,我亲自带队,下周飞纽约,咱们当面谈。另外……”对方顿了顿,“PPTV那边听说你要回国,连夜把报价提到了2.3亿。我刚让法务拟了合同,条款比他们宽松——独家网络版权+联合出品署名+星宸文学IP优先开发权。吴董说,这是‘给自家孩子铺路’。”
吴宸望着窗外渐亮的天光,轻声说:“程总,合同不用改了。但有个条件——首播必须在腾讯视频,且片头字幕第一条,要写‘特别鸣谢:国家广播电视总局电视剧司’。”
电话那头沉默三秒,随即传来一声极轻的笑:“明白。这事儿,我亲自跑总局。”
挂断电话,吴宸走到窗边。楼下街道开始有了人影,清洁工推着垃圾车叮当作响,报童把《纽约时报》甩进各家报箱,一只野猫窜过消防梯,尾巴高高翘起,像一面小小的红旗。
他忽然很想回家。
不是鹏城,不是北京,是二十年前那个飘着煤渣味的小县城。他记得母亲总在傍晚烧一锅开水,舀两勺蜂蜜搅匀,盛在搪瓷缸里等他放学。缸子外壁烫得握不住,他只能双手捧着,小口小口吹着气喝。蜂蜜沉在缸底,甜得发苦,热气氤氲中,他看见母亲在厨房切菜的侧影,刀锋一闪一闪,像在切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后来他才知道,那东西叫“生活”。
而此刻,纽约的晨光正一寸寸漫过他的手腕,像一条温热的金线。
片场助理敲门进来,手里拿着今天的通告单:“吴导,九点整,哥谭火海最后一镜。莱昂纳多说……他想试试不用替身。”
吴宸接过单子,目光扫过那行小字:“场景:警车引擎盖/特写/长镜头/无剪辑”。他点点头,把单子折好,放进外套内袋。
“告诉莱昂纳多,”他说,“告诉他,今天这场戏,我们不喊‘Action’。”
助理愣住:“那……怎么开始?”
“等火起来的时候。”吴宸转身走向门口,风衣下摆掠过门框,像一道未干的墨迹,“真正的火,从来不用人点燃。”
——
同一时刻,北京中影集团总部。
韩三评站在落地窗前,手里捏着份文件,封面上印着烫金大字:《追捕》项目可行性研究报告。窗外,长安街车流如织,一辆辆黑色轿车驶过,车顶反着冬日稀薄的阳光,像一串移动的银色子弹。
他身后,办公桌上摊着三份不同颜色的策划案:
红色封皮——《妖猫传》宣发方案,附着陈凯哥亲笔批注:“务必突出盛唐气象,慎用特效,宁缺毋滥。”
蓝色封皮——《芳华》筹备简报,冯小钢的字龙飞凤舞:“苗苗的舞蹈功底,够不够撑起文工团十年?查!”
黄色封皮——《我不是药神》备案回执,末尾一行铅印小字清晰可见:“同意立项,建议重点关注现实主义表达深度。”
韩三评没碰任何一份。他只是静静看着窗外,直到阳光爬上他鬓角的白发,才慢慢转过身,从保险柜里取出一只木盒。打开后,里面静静躺着一枚铜质徽章,正面刻着“北京电影学院 1985级”,背面有两行小字:“光影即道,真实即神”。
他摩挲着徽章边缘的磨损痕迹,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唏嘘,没有留恋,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了然——
原来所谓时代洪流,从来不是推着人往前走。
而是先把人卷进去,再教他如何在漩涡中心,站成一座不动的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