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点文学 > 玄幻小说 > 欢迎来到诡诞游戏 > 第七十五章 叙旧
    说话之人身高几近三米,面容粗犷,往那一站就仿佛个柱子一般,其身影之高大,就连阳光都被其所遮住。
    ——不是别人,正是那许久未见的尘罗。
    许久未见,这位样子仍然没什么改变,依旧是赤足,披发...
    阴气如墨,翻涌如潮,刹那间吞没了整座暗场。
    那不是阴气——是纯粹的、凝滞的、带着腐朽甜香的阴气,比冬夜冻湖深处最幽暗的寒气更冷,比坟茔百年未启的棺盖缝隙更静,比活人喉头哽住的最后一声喘息更沉。它不嘶吼,不尖啸,只是无声无息地漫溢开来,像一汪倒灌进人间的冥河之水,所过之处,烛火青白摇曳,铜铃哑然失声,连空气都似被抽干了最后一丝暖意,凝成细碎冰晶簌簌坠地。
    周游瞳孔骤缩。
    他腰间的万仞剑鞘微微震颤,不是因恐惧,而是因饥渴——一种近乎癫狂的饥渴。而怀中那枚六欲残骸,自铁块入手后便再未动弹,此刻却猛地一跳,仿佛被无形之手攥紧,继而传来一阵尖锐到几欲撕裂神魂的刺痛!不是来自外界,而是自内而生,自骨髓深处钻出,直冲天灵——那不是警告,是共鸣,是某种沉睡万载的古老契约,在阴气冲刷下骤然苏醒,开始反向灼烧他的魂魄!
    “呃……”他喉头一腥,舌尖泛起铁锈味。
    四宝罗汉反应极快,袈裟轰然鼓荡,金光自袖口泼洒而出,化作一道流动的梵文光幕,将二人圈在其中。光幕外,阴气已浓得化不开,黑雾翻腾间,隐约可见无数扭曲的肢体轮廓在蠕动、拉伸、交叠,仿佛无数具尚未缝合的尸骸正于雾中重组。方才还喧闹的雅间早已死寂,连呼吸声都听不见——所有被法阵压在座位上的宾客,此刻皆面如金纸,双目翻白,嘴角淌下混着碎牙的涎水,身体却僵硬如铁,唯有眼皮底下眼珠还在疯狂转动,似在梦魇深渊里徒劳挣扎。
    那白脸汉子的惨叫只持续了三息便戛然而止。他最后的姿态定格在伸手欲抓自己喉咙的瞬间,五指弯曲如钩,指甲崩裂,指尖滴落的血珠尚未落地,便被阴气裹住,凝成一颗颗暗红冰晶,“叮”地轻响,坠入雾中消失无踪。他身前那个脖颈反折的女人,此刻已彻底褪去人形——裙裾化作无数条湿滑冰冷的舌苔,缠绕着她裸露的脊骨缓缓游走;发丝根根竖立,末端绽开细小的、布满吸盘的肉芽;而那张始终含笑的脸,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龟裂、剥落,露出底下层层叠叠、密密麻麻的乳白色眼球——每一只都瞳孔竖立,齐刷刷转向周游所在方位,瞳仁深处,映出他此刻紧绷的侧脸。
    “枫香阁……”四宝罗汉声音低沉,金光屏障外,他额角青筋暴起,“老弟,这根本不是什么调教出来的玄阴之体……这是‘阴傀’!活祭百名处子,以秘法抽其魂魄、炼其精血、锻其筋骨,再灌入‘地脉阴髓’强行续命,制成可寄生、可吞噬、可无限分裂的活尸傀儡!她们身上那股阴气,是地底九幽阴脉的本源之力,寻常修士沾之即溃,神魂当场冻毙!”
    周游没应声。他左手按在万仞剑柄上,指节因用力而发白;右手却缓缓探入怀中,指尖触到那枚温润却异常沉重的舍利。净恩和尚给他的时候曾说:“此物镇心,亦镇魔。若见不可名状者,当以佛光为引,舍利为薪,燃一线明灯。”当时他只当是护身符咒,如今才懂,那是把钥匙——一把打开某扇门、点燃某盏灯的钥匙。
    他目光扫过那主持者。此人已被阴气逼至墙角,手中铜锤砸在青砖上,发出空洞回响,却连一丝涟漪都激不起。他身后幕帘剧烈抖动,显然有人正拼命想从后台逃出,可帘布刚掀开一道缝隙,便有数道黑影如毒蛇般闪电窜入,帘布瞬间染成墨色,再无声息。
    阴气仍在膨胀。光幕之外,雾中轮廓愈发清晰:那些女人已尽数变形,脊椎骨刺破皮肉,弯成诡异弧度,撑起一片片半透明的、布满血管的膜翼;十指拉长扭曲,指甲蜕变为乌黑镰刀;腹部高高隆起,皮肤绷紧如鼓,内里搏动声沉闷如雷——那是无数胚胎在同步心跳,每一次搏动,都让阴气浓度再升一阶。
    “不对……”周游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却异常清晰,“她们不是在分裂……是在‘归巢’。”
    四宝罗汉一怔:“归巢?”
    “看她们的瞳孔。”周游右手指向雾中那群密密麻麻的眼球,“所有瞳孔的焦点,都在同一个点上——不是我们,不是主持者,不是锦袍公子……是那块锻辰铁。”
    话音未落,异变陡生!
    那被侍者战战兢兢捧来的铁块,竟在周游面前悬浮而起,表面斑驳锈迹寸寸剥落,露出底下银灰如汞、流动如水的金属本体。没有光芒,却让整个暗场的阴影都为之扭曲——仿佛它本身就是一个微型黑洞,正无声无息地汲取着周遭一切光线与生机。而那些阴傀,所有眼球齐齐转向铁块,膜翼剧烈震颤,发出高频嗡鸣,腹部搏动骤然加速,咚!咚!咚!如战鼓擂动,震得金光屏障嗡嗡作响。
    “旌阳……”周游喃喃,万仞剑鞘震颤愈烈,几乎要脱手飞出。
    就在此刻,锦袍公子所在的雅间方向,传来一声清越长笑。
    “有趣!果然有趣!”
    笑声未歇,一道赤金色流光自那雅间破窗而出,如流星贯日,直射铁块!流光之中,赫然是一枚巴掌大小、篆刻着“敕令”二字的青铜符印——符印边缘燃烧着纯白火焰,所过之处,阴气如沸油遇雪,嗤嗤消散,竟硬生生在黑雾中犁出一道笔直光路!
    “焚阴敕令?”四宝罗汉瞳孔一缩,“东临寺镇山七印之一?他竟敢……”
    话音未落,赤金流光已撞上铁块。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鸣,只有一声极轻、极脆的“咔嚓”——仿佛冰面碎裂。
    铁块表面,一道细微裂痕蜿蜒而开。
    刹那间,所有阴傀的动作同时停滞。膜翼僵直,眼球凝固,搏动声戛然而止。整个暗场陷入一种绝对真空般的死寂,连四宝罗汉的金光屏障都黯淡了一瞬。
    紧接着,铁块裂痕中,渗出一缕微光。
    不是佛光,不是道光,不是任何已知的灵力光辉。那光苍白、冰冷、毫无温度,却带着一种令万物俯首的绝对秩序感——它甫一出现,便如最锋利的刀刃,将弥漫的阴气无声剖开,径直投向周游眉心!
    周游本能抬手欲挡,可指尖触及那缕光的瞬间,整条手臂的经脉竟如被冻结,又似被无形之手攥住,动弹不得。光束没入眉心,没有灼痛,只有一种深入骨髓的、被彻底洞穿的寒意,以及一个冰冷、浩瀚、跨越时空的意志,直接烙印在他识海深处:
    【旌阳·断章】
    【昔年镇北,断龙脉,封九幽,铸此剑胚以镇阴枢】
    【今阴枢溃,九幽逆涌,唯持旌阳者,可承断章,重锁地脉】
    【尔既持残躯,即承此契。非为赐福,乃代受劫。】
    【劫起时,万仞鸣;劫盛时,万仞裂;劫终时,万仞归。】
    【——去。】
    光灭。
    周游踉跄一步,喉头腥甜翻涌,硬生生咽下。他低头,只见自己摊开的掌心,不知何时浮现出一枚细小却棱角分明的银灰色印记,形如断剑,剑尖朝下,正微微搏动,与方才铁块裂痕的走向分毫不差。
    而万仞剑鞘,此刻已彻底安静。
    再无声息,再无震颤。
    仿佛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呼唤,不过是幻梦一场。
    可暗场中的阴气,并未退去。
    相反,因那缕光的劈开,阴气反而更加暴戾、更加粘稠。雾中,那些阴傀的肢体开始崩解、重组,速度比之前快了十倍!膜翼破碎,化作万千黑蝶;眼球爆裂,喷出浓稠黑液;腹部炸开,涌出的不再是胚胎,而是一团团蠕动、尖叫、不断增殖的漆黑肉瘤——它们落地即长,眨眼化作数尺高的狰狞畸变体,肢体如乱麻纠缠,口中伸出带锯齿的长舌,直扑金光屏障!
    “守不住了!”四宝罗汉低吼,金光屏障已出现蛛网般的裂痕,梵文黯淡如将熄的烛火,“这阴气在污染法阵根基!再拖下去,整个暗场都要变成九幽入口!”
    周游没看他,目光死死钉在那枚银灰印记上。识海中,那道冰冷意志的余韵仍在震荡,每一个字都像重锤砸在神魂之上。他忽然明白了——这锻辰铁不是材料,是封印;不是货物,是诱饵;不是拍卖品,是祭坛。而所谓的“玄阴之体”,不过是引信,是钥匙孔里插着的、等待被转动的锈蚀钥匙。
    “老哥。”他声音低沉,却奇异地稳了下来,“帮我个忙。”
    “啥?”
    “把我怀里那枚舍利,借你用一下。”
    四宝罗汉一愣:“这……这可是罗汉舍利啊!老弟你疯了?”
    “不是借。”周游抬起手,掌心印记幽光微闪,“是借它一点‘光’。我要用它,点一盏灯。”
    他顿了顿,望向那正在崩解、重组、向着他们狂涌而来的无数畸变体,望向雾中锦袍公子那方依旧平静的雅间,望向远处主持者瘫软在地、瞳孔涣散的绝望脸庞。
    “一盏……能照见真相的灯。”
    四宝罗汉看着他眼中那抹决绝的寒光,忽然咧嘴一笑,光头在昏暗中竟反射出一点微弱金芒:“行!佛爷我别的没有,舍利子管够!就冲你这眼神——跟当年栖霞寺山门前,那个拎着断剑、浑身是血还笑得出来的小崽子,一模一样!”
    他猛地扯开僧袍前襟,露出胸前一道暗红疤痕——那是旧伤,更是戒律院首座的烙印。随即,他并指如刀,狠狠戳向自己心口旧伤处!
    “噗!”鲜血喷涌,却未落地,而是被一股无形力量托起,悬停于半空,迅速凝成一滴饱满、剔透、泛着淡淡金辉的血珠。
    “喏!”四宝罗汉将血珠朝周游一推,“佛门真血,加舍利佛光,够不够点灯?”
    周游伸手接过血珠,指尖触到那温热的金辉,心中最后一丝迟疑也斩断了。他毫不犹豫,将血珠按向掌心那枚银灰印记!
    “嗡——!”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
    只有一声极轻微的、仿佛古钟轻叩的震鸣。
    印记骤然亮起,银灰光芒暴涨,瞬间将血珠吞噬、熔炼、转化——那光芒不再冰冷,却多了一种悲悯的炽热,如初生朝阳,穿透阴霾,无声无息地扩散开来。
    光芒所及之处,畸变体的动作猛地一滞。
    它们身上翻涌的黑气如遭烈阳曝晒,发出滋滋轻响,迅速蒸腾;扭曲的肢体开始痉挛、抽搐,表面浮现出细密裂纹,裂纹中透出微弱却无比纯净的银白佛光;那些疯狂尖叫的巨口,竟缓缓闭合,扭曲的面容上,竟掠过一丝茫然、一丝痛苦、一丝……久违的人性微光。
    最前方一只畸变体,高举的利爪停在半空,眼眶中两团幽火剧烈闪烁,忽明忽暗。它喉咙里挤出不成调的呜咽,像是被遗忘多年的孩童,在濒死之际,终于记起了母亲哼唱的摇篮曲。
    光芒继续蔓延。
    雾气被驱散,露出下方青砖地面——砖缝里,竟悄然钻出几株细弱却倔强的嫩绿新芽,在佛光中轻轻摇曳。
    周游站在光晕中央,衣袍猎猎,掌心印记如心跳般搏动。他缓缓抬头,目光越过重重阴雾,直刺向锦袍公子所在的雅间。
    那里,窗棂完好,烛火未熄。
    锦袍公子端坐如初,脸上笑容依旧温润,可那双眼睛,却深不见底,仿佛两口古井,倒映着整个暗场的崩坏与佛光,却无悲无喜,无波无澜。
    他身旁,保镖子渊面色凝重,右手已按在腰间长剑剑柄上,指节泛白。
    周游没说话。
    只是将左手,缓缓按在了万仞剑柄之上。
    剑鞘无声,剑身未鸣。
    但整个暗场,所有尚存一丝清明的人,都感到心头一沉——仿佛有亿万斤重担,自九天之上,轰然压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