绫芷愁其实不太清楚该用什么表情来面对夏怜雪。
若说是敌意,倒也勉强,但这份敌意微乎其微,远不及小仙子对她那般如临大敌。
一个准备好去死的人,其实对许多东西都不会有太多的想法。
如...
姜嫁衣指尖微顿,垂眸望着门框上一道尚未干涸的朱砂印——那是昨夜小仙子气极时以剑气所划,细如发丝,却深嵌木理,隐隐泛着寒光。她未答话,只将袖口轻轻一拂,袖底滑出半枚残镜,边缘参差,映不出人影,却有细碎金芒在裂隙间游走,似活物般缓缓搏动。
“莫鸢留下的。”她低声道,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她说……若你问起,便告诉你:两仪绝天阵拆解之日,即是镜魔归位之时。她不是要收回另一半,是要——重炼。”
夏怜雪掀开被角,露出一双水润却锐利的眼,睫毛上还沾着一点未散的湿意:“重炼?她拿什么炼?拿建木根脉?还是拿你刚成的太昊剑意?”
姜嫁衣抬眸,目光掠过床榻,落在路长远脸上,又迅速垂下,耳尖微红:“她没说。只说……若阵成,欲魔便再无藏身之所;若阵破,镜魔便真死透——可若它死透,天道失衡,白域七界之中,必有一界崩塌。”
屋内一时寂静。
窗外晨光渐盛,霜气凝于窗棂,簌簌剥落。路长远缓缓坐直身子,夏怜雪顺势滑落他臂弯,却仍攥着他一截衣袖不放,指节泛白。
“她何时开始拆解?”路长远问。
“三日前。”姜嫁衣从怀中取出一枚青玉简,指尖一点,玉简浮空,其上浮现一行墨迹流转的符文,“这是她刻入建木年轮里的阵图残章。苏幼绾……不是她亲手调教出来的阵灵,是她以‘心火’为引,从自己魂魄里割出的一缕执念,封入两仪阵眼,代她持阵、拆阵、守阵。”
夏怜雪倏然坐直,嗓音微颤:“心火?那不是……燃命之火?她疯了?!”
姜嫁衣颔首,声音低沉:“她没疯。她说,若不烧这一缕心火,就镇不住镜魔残念——那半边身躯里,藏着欲魔当年种下的‘反契’,一旦复苏,便会逆溯因果,将所有曾与镜魔交手之人,尽数拖入镜渊轮回,永世不得超生。”
路长远瞳孔骤缩。
反契……那不是上古禁忌之术,早已失传万载。传说唯有以自身命格为薪,以心火为焰,才能焚尽此契——可焚契者,亦将永堕镜渊,再无归途。
他忽然想起三年前雪夜,莫鸢抱着一坛烈酒闯入天山偏殿,醉眼迷离,指着天上那轮被云翳遮蔽的冷月,笑得肆意又荒凉:“远哥,你说这天道,是不是也像一面蒙尘的镜子?照得出众生相,却照不出它自己到底长什么样?”
当时他只当她是醉话。
如今想来,句句皆谶。
“她人在哪?”路长远哑声问。
姜嫁衣沉默片刻,指尖轻点玉简,那行符文骤然炸开,化作七点星芒,在空中连成一线,指向西北——正是白域最荒芜的墟渊尽头,一座早已湮灭于典籍的旧址:「观镜台」。
“她在那里。”姜嫁衣道,“等阵成,也等你。”
夏怜雪猛地掀开锦被跳下床,赤足踩在冰凉的地砖上也不觉冷,只一把攥住姜嫁衣手腕,力道大得惊人:“你既然知道她在那儿,为何不早说?!你明明昨夜就能走!”
姜嫁衣任她攥着,未挣脱,只静静看着她:“师娘,若我昨夜走了,今日你见不到我,会不会更生气?”
夏怜雪一怔,攥着的手指微微松了松。
姜嫁衣趁势抽出手,却未退开,反而单膝跪地,仰头望她,红衣曳地,如泼洒一地灼灼朝霞:“我求您一件事。”
“……说。”
“带公子一起去。”
夏怜雪冷笑:“哦?你倒不怕我半路上把他捆了扔进镜渊?”
姜嫁衣摇头,目光澄澈:“师娘不会。您比谁都清楚——若他不去,莫鸢那缕心火,撑不到阵成之刻。”
屋内又静了一瞬。
路长远抬手,轻轻按在夏怜雪肩头。她身子一僵,终究没躲。
“棠儿,”他声音很轻,“我记得你小时候,说过一句话。”
夏怜雪侧过脸,眼眶微红:“什么话?”
“你说,天底下最傻的人,就是明知前方是火海,还要替别人铺路的人。”路长远笑了笑,“可后来我才懂,真正傻的,是那个站在火海边上,一边骂他蠢,一边偷偷往他鞋底垫炭灰的人。”
夏怜雪鼻尖一酸,猛地别过脸去,肩膀微微耸动。
姜嫁衣悄悄松了口气,起身退至门边,垂眸敛目,仿佛刚才那一跪不过是拂去衣上微尘。
路长远起身披衣,动作从容,却在系最后一颗玉扣时,指尖微不可察地停顿了一下。他看向姜嫁衣:“嫁衣,你身上那柄木剑……”
“已换了。”她抬起右手,掌心向上,一缕青金色剑气悄然盘旋,凝而不散,剑脊隐现建木纹理,剑尖一点幽光,宛如初生朝阳,“太昊剑意初成,尚不能外显真形,但斩镜、断契、护主,足矣。”
路长远点头,又望向夏怜雪:“棠儿,你那柄妙玉十三剑……”
“哼。”她抹了把脸,从袖中抽出一截寸许长的冰晶短刃,通体剔透,内里似有万千星子流转,“素愫姐姐昨夜塞给我的。说……叫我看紧你,别让你又被人拐跑。”
剑素愫的声音忽自虚空中响起,带着三分懒散七分促狭:“远儿,可听见了?这可不是我怂恿的,是你家小仙子自己抢的。”
路长远无奈摇头,却见夏怜雪耳根泛红,分明羞恼,却硬撑着扬起下巴:“谁、谁抢了?!这是素愫姐姐借我用几天!”
“借?”剑素愫轻笑,“那可得收利息——比如,明年开春,你得陪我去摘东海第一朵潮生莲。”
“……你休想!”
姜嫁衣默默转身,推门而出。门外风雪未歇,她立于廊下,仰头望着铅灰色的天幕,忽然抬手,指尖凝出一点赤红剑芒,轻轻点在自己左腕内侧——那里,一道淡金色的契纹正悄然浮现,形如新月,边缘缠绕细密藤蔓。
是建木契。
也是莫鸢三年前埋下的伏笔。
那时她还不知自己会成为建木之主,只当是寻常试炼。可莫鸢盯着她看了许久,忽然伸手,用指甲在她腕上划了一道浅痕,血珠渗出,瞬间被藤蔓吸尽,契纹便无声烙下。
“疼吗?”莫鸢问。
“不疼。”她答。
莫鸢笑了,揉了揉她的发顶:“疼才好。疼着疼着,就记得住谁对你好,谁对你坏——记住,嫁衣,往后若有人要杀你,不必问为什么。先砍了再说。”
风卷起她额前碎发,姜嫁衣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中已无半分软意,唯余剑锋般的清冽。
她转身,步履沉稳,走向建木深处。
那里,半具镜魔躯壳正悬浮于玄铁架上,周遭布满十七道禁制锁链,每一道都由不同境界修士的本命精血绘就,而最中央一道,则是以路长远一滴心头血为引,刻着两个篆字:「待归」。
姜嫁衣伸手,指尖悬于镜魔额心三寸,感受着那微弱却顽固的搏动——不是生命,而是某种更深沉、更古老的东西在苏醒。它在等另一半归来,也在等某个名字被再次提起。
“莫鸢。”她低声唤道,声音散入风雪,无人听见。
建木之外,白域苍茫。
墟渊尽头,观镜台断壁残垣之上,一道素白身影静立如碑。她身后,两仪绝天阵已拆解过半,黑白二气如双龙绞杀,阵眼处,一簇幽蓝色心火静静燃烧,焰心蜷缩着一个极小的、模糊的女子轮廓——正是苏幼绾。
莫鸢缓缓抬起手,腕间铃铛无声,指尖却沾着未干的血。
她低头,看着自己掌心蔓延开的蛛网状裂痕,每一道裂痕深处,都浮现出细小的镜面,映出千百个不同的她:或狂笑,或悲泣,或持剑怒斩,或跪地求饶……全是她曾撕碎又拼凑过的自己。
“快好了。”她喃喃道,声音沙哑如砾石摩擦,“等你来,我就把镜子擦干净。”
风过,铃响。
一声,两声,三声。
第七声未落,远处天际忽有剑光撕裂云层,赤如烈火,迅若惊雷。
莫鸢唇角微扬,抬眸望去。
那剑光尽头,红衣翻飞,剑气纵横,却未劈向观镜台,而是绕着断壁盘旋一周,最终轰然坠地,震起漫天雪雾。
姜嫁衣立于雪中,仰首,与高台上的白衣女子遥遥相望。
三载未见。
风雪扑面,她未眨一下眼。
莫鸢亦未动,只是缓缓抬手,指向自己心口位置,指尖一点猩红,如血如焰。
姜嫁衣读懂了。
——那里,本该是你站的位置。
她喉头微动,终是开口,声震九霄:
“师尊,弟子……回来了。”
雪落无声。
而观镜台下,一袭玄色袍角悄然拂过残碑,路长远踏雪而来,夏怜雪紧随其后,指尖捏着那截冰晶短刃,刃尖微颤,映着天光,竟似有泪光一闪。
莫鸢终于笑了。
这一次,笑意直达眼底。
她张开双臂,迎向风雪,迎向那柄劈开混沌的赤色长剑,也迎向——她亲手送出去,又日夜盼归的,那个最倔、最烈、最不像她,却又最像她的徒弟。
镜魔半躯在建木深处猛然震颤。
两仪绝天阵,最后一道符文,悄然亮起。
白域七界,无声震动。
而无人知晓的是,在镜渊最底层,一扇锈蚀千年的青铜门,正随着那阵微不可察的搏动,发出一声极轻、极哑的——
咔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