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来宣旨的学士乃是王彦,见折家都愣在原地,感激提醒道:“接旨啊。”
呆立的众人这才反应过来。
折彦野接了圣旨,气氛越发的欢天喜地起来。
折家家主折可求,脸色却有些凝重,坐在那里久...
陈绍策马缓行于江畔,靴底碾过湿润的草茎,发出细微脆响。远处几只白鹭惊起,掠过浑黄江面,翅尖沾着水光一闪而没。他忽然勒住缰绳,目光停驻在下游一处浅滩——那里淤泥堆积如丘,芦苇丛生,却有数十条粗壮木筏正逆流而上,筏上堆满青灰石料,竹缆勒进船工肩头,渗出血痕。
“那是谁家的筏子?”陈绍问。
韩世忠立刻策马上前,扬声喝问。筏头老汉见是卤薄仪仗,慌忙跪伏于湿泥中,额头贴着翻卷的芦叶:“小……小人是通州水运司辖下‘沉鳞坊’的匠户,奉命往松花江口修码头!”
宇文虚中眉头一皱:“沉鳞坊?官办作坊?怎会用民夫抬石?朝廷不是明令禁用肩挑背扛之法么?”
老汉抖得更厉害了,手指抠进泥里:“回大人……不是不用,是实在没人啊!原先三百匠户,抽走二百去西征修栈道,剩八十人要照管七处渡口、三座浮桥、两条引渠……这石料本该用绞盘吊运,可绞盘轮轴断了三回,铁匠铺说没备件,要等开京运来……”他喘了口气,声音嘶哑,“昨儿个又塌了一段堤岸,淹了三顷新开垦的稻田。知州老爷发了火,说再不把码头垫高,秋汛一来,整个通州北仓都要泡汤。”
陈绍没说话,只默默翻身下马,赤手抓起一捧淤泥。泥色乌黑油润,指缝间挤出细小气泡,带着腐殖质特有的腥甜。他摊开掌心,让阳光照透那团泥:“肥得能养蚯蚓。”顿了顿,又弯腰折下一截柳枝,插进泥中,随手抹平土面,“这根柳,活不活?”
老汉怔住,不知如何作答。倒是随行的农官周珫上前一步,躬身道:“陛下,此乃黑钙土,遇水不溃,遇旱不裂,若施厩肥、翻耕三遍,三年可成上等水田。只是……眼下缺人,更缺犁铧。铁监去年拨给辽东的两千副新式曲辕犁,只到了八百。”
陈绍把柳枝重新插深些,直起身时衣摆沾了泥星:“八百副犁,够耕多少地?”
“按通州丁口算,勉强敷衍三十里屯垦区。”周珫声音发紧,“可今年新划的垦区,足足一百二十里。”
风忽然大了起来,吹得江面浮木打旋,也掀动陈绍腰间玉珏。他望着对岸连绵起伏的草甸,那里零星散落着几座新起的堡寨,墙垣尚是夯土未涂垩,像大地刚愈合的伤疤。“朕记得,曲端平辽时,曾设‘辽东屯田使’,专理军屯、民屯、商屯三事。后来废了,为何废?”
宇文虚中垂眸:“因西征事急,诸道转运使皆言‘屯田缓而战事迫’,遂裁撤衙署,归并入户部司。”
“缓?”陈绍冷笑一声,忽而抬脚踢向岸边一块半埋的青石。石块翻滚入水,溅起丈余水花,“朕倒觉得,屯田比西征更急——西征打的是土地,屯田保的是人命。没有粮,兵吃什么?没有粮,民投谁?没有粮,辽东怎么稳得住?”
话音未落,江面忽传来一阵喧哗。一艘画舫自上游疾驰而来,船头劈开浪花,舱门猛地被推开,跌出一个锦袍少年,踉跄扑倒在泥滩上,发冠歪斜,手中死死攥着一卷浸水的绢册。两名佩刀护卫跳下船,左右架住他胳膊往回拖,少年却奋力挣扎,嘶喊道:“李知州!你敢压我奏章!这《辽东盐政疏》写得清清楚楚——盐引滞销非因百姓不买,实因海盐运不到内陆!通州百姓吃的是井盐,苦涩难咽,小儿咳血!你扣着漕运银子修你的节堂,反说商贾贪利!”
通州知州赵汾脸色煞白,扑通跪倒:“陛下!臣……臣未见此疏!必是此人伪造!”
少年被拖回船舱前,猛地扭头盯住陈绍,眼中泪光与怒火交织:“草民李延寿,金陵太学院第三期生,奉钦命赴辽东察盐政!此疏呈于三日前,知州衙门收文吏已盖戳——您看这泥印,还是今晨新拓的!”他将绢册狠狠掷向岸边,湿漉漉的纸页在风中哗啦展开,墨迹晕染处赫然一行朱批:“准议。着户部即拨银五千两,开凿松花江至伊通河支渠,限两月毕工。”
陈绍俯身拾起绢册,指尖拂过那行朱批——笔迹熟悉,正是自己三个月前在瓜洲渡行宫亲书。他缓缓抬头,目光扫过赵汾汗涔涔的额头,扫过宇文虚中骤然绷紧的下颌线,最后落在韩世忠按在刀柄上的手背上:“韩卿,传旨:即刻锁拿通州知州赵汾、通判王昉、主簿刘守拙,押解赴京,交御史台会审。查其任内所有钱粮出入、工程账目、文书往来,凡有隐匿、篡改、扣押钦命公文者,无论品级,一体严惩。”
赵汾瘫软在地,喉头咯咯作响,竟发不出半个字。周围官员齐刷刷跪倒,额头触着湿冷的草叶。陈绍却已转身走向江边,从翠蝶手中接过一方素帕,仔仔细细擦净指尖泥污,才徐徐道:“周珫。”
“臣在。”
“拟诏:辽东屯田使衙复设,秩正三品,加衔参知政事,专督辽东垦殖、水利、盐铁、驿路四事。首任使臣——”他顿了顿,目光掠过跪伏的人群,最终落在李延寿身上,“就由这位李延寿李监生担任。即日起,授通奉大夫,赐紫金鱼袋,准带剑入府,遇事可先斩后奏。”
李延寿浑身一颤,不敢置信地仰起脸。少年脸上还沾着泥点,眼睛却亮得惊人,像淬了火的琉璃。
“另,”陈绍指向江对岸那片待垦的草甸,“自今日起,通州以北六十里,设‘松江垦殖总场’。免十年赋税,免三年徭役,凡携家带口迁入者,每户授熟地五十亩、荒地百亩,官配耕牛一头、曲辕犁一副、种子三斗、盐引十张。若愿筑堡自守者,另赏铁甲二十副、强弩十具、火药五百斤。”
此言一出,不止官员震动,连江上筏工都停了桨,呆望岸边。陈绍却已翻身上马,缰绳轻抖:“传令金灵——西征大军凡在辽东征调之民夫,秋收前一律放归。另拨西征军费白银二十万两,专用于招募西域流民、罗斯俘虏、钦察降户,在伊犁河谷开垦屯田。告诉金灵,朕不要他打下多远,只要他把屯田点连成一线——从伊犁到龟兹,从龟兹到高昌,从高昌到敦煌,一条线,就是大景的脊梁。”
他勒马回望,江风鼓荡袍袖,猎猎如旗:“你们记着,天下疆域,不在舆图之上,而在炊烟之间。炊烟起处,才是朕的江山。”
日头渐高,暑气蒸腾。陈绍策马前行,身后众人起身相随,脚步踏碎草露,惊起无数蚱蜢。忽有一只雪白鹭鸟自芦苇丛中振翅而起,长腿悬垂,颈项弯成一道优美的弧线,向着混同江上游飞去。陈绍仰头凝望,直至那点白影融进天光,才低声道:“传广源堂密报使——朕要完颜拔离速的详细情形,他有多少兵,有多少粮,多少百姓归附,多少贵族不服,连他每天吃几碗酪浆,喝几盏蜂蜜酒,都要写清楚。”
杨沂中抱拳:“遵旨。”
“还有,”陈绍忽然笑了,笑意却不达眼底,“告诉完颜拔离速——朕在汴京给他留了宅子,三进三出,临着金水河。门匾已经题好了,就叫‘归雁堂’。”
队伍继续向前,马蹄声敲击着松软的黑土。陈绍忽然想起什么,侧首问翠蝶:“昨日防风丸,你亲手熬的?”
翠蝶垂首:“是奴婢亲自看着火候,取的是库房新到的腽肭脐,配以鹿茸、淫羊藿、巴戟天,文火慢煨三炷香。”
陈绍点点头,目光投向远处起伏的草浪:“那东西,补肾阳没错。可若肾阳旺而脾土虚,终究是虚火。朕倒想试试,用这松嫩平原的黑土,烧几窑砖,垒一座真正的粮仓——不是存粮的仓,是存人的仓。”
话音落处,江风忽烈,卷起他袍角翻飞如云。前方,一片新开垦的田垄在阳光下泛着微光,泥土新鲜湿润,隐约可见几道尚未散尽的犁沟,深深浅浅,蜿蜒向前,仿佛大地刚刚苏醒时伸展的筋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