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深圳前海,午后的日头把银灰色钢结构晒得发烫,咸湿的海风裹着泥沙和电焊的焦味卷过整片工地。
一个大数据中心在填海造陆的地块上拔地而起,三台塔吊同时作业,吊臂缓缓划过灰蒙蒙的海岸线。
一处二层施工平台上,陈学兵戴着印着“股安建设”的白色安全帽,身后一行人跟着视察。
项目总指挥姓周,攥着施工图纸大声汇报:
“陈总!一号、二号核心机房楼的主体钢结构已经全面封顶,屋面防水做完大半了,外墙岩棉围护板这周开始批量安装!二次结构完成了40%,所有机电洞口全是土建阶段同步预留的,结构强度完全可以保证!”
他蹲下身,指着平台上预留的粗大管道口:“底下就是液冷主干管廊,冷冻水管路已经完三分之一,每一道焊口都做了检测,合格率百分之百,奇点的CDU冷却液分配单元下个月中旬进场,跟机柜同步安装调试。”
陈学兵点点头,手指在冰凉的镀锌钢管外壁上碰了碰,没有询问工程细节,转而朝另一边陪同的林斌和张洪斌,道:“技术侧的筹备没问题吧?九月份左右可以进入设备测试吗?我可是答应了马总,今年双11帮他保障这个购
物节。”
林斌沉稳说道:“分布式算力调度平台已经在内测,微博热点峰值,长征交易系统都跑过一轮,秒级扩容、负载均衡都能达标,阿里、京东那边的技术团队上个月也对接过一次,做了核心交易系统的兼容性测试,适配性没问
题,随时可以扩容接入,深港直连光缆的主干已经铺过来了,等机房封网之后就能对接,跨境数据通道的资质也在前海管委会的流程,一切都已就绪,只要那边没问题......我们就没问题。”
他说着,指了指不远处的变电站施工区。
周经理马道:“110kV专用变电站土建已经完工,主变压器就位了,最多八月底能完成外电引入,首轮送电调试会在一期机柜交付之前完成验收,最多十月中旬能做完全集群压力测试。”
时间卡得非常死。
建一个变电站,比整个大数据中心的投建和调试时间还长,还好陈学兵早早拿到了前海管委会的全力支持,才能不耽误大数据中心的首次投产。
这件事,也让奇点总结出了经验:电力基础设施的建设有时候比网络、计算机、半导体之类的专业技术更重要。
解决不了电,什么技术都没用。
他左右看看周围荒芜的环境,目之所及,大半还是吹填出来的滩涂地,黄一块褐一块,但两公里外的220kV辖区主变电站已经拔地而起了,许多电力工人正在里面忙活。
土地未动,电力先行。
中国电力建愈发成熟,已经成为名副其实的电力大国了。
不过电源结构对煤炭依赖度还非常高,火电发电量占比超过80%。
前些年搞得风风火火的光伏发电和风电,因为装机量和并电问题,在国内应用市场占比还近乎空白,尤其是光伏,几乎完全受欧洲市场需求控制。
特高压电网的电和输送,还是亟待解决的问题。
陈学兵并非平白无故地感慨,而是一个现实的问题摆在他面前。
股安建设集团总经理,毕亚雄,可能要走了。
长江三峡工程开发总公司,也就是日后的长江三峡集团,打算返聘毕亚雄,请他回去牵头启动上海东海大桥海上风电示范项目,在返聘的项目期经过重新考察后,后续会对他委以重任。
毕亚雄是牵头过西南水电集群开发与西电东送支撑工程的,只是之前特高压路线之争,他作为直流派代表人物被冷落,才给了股安挖人的机会。
现在三峡集团或许确实缺人,也或是因为五月地震的股安案例分析以后,上面看到了毕亚雄出色的大区域项目统筹能力,改变了用人的想法,重新给毕亚雄开出了非常优厚的条件:
只要东海大桥项目主持顺利,下一步有可能到三峽总公司担任党委副书记兼任中国长江电力总经理,也可能去南方电网担任高层。
老毕本来就是体制内出来的人,身上有水电人的情结,自身有回去的意愿。
只是股安建设面临转型和上市的关键期,他不好走。
陈学兵也在纠结这个问题。
但这一刻,他想通了。
何必要拦呢,缘起缘尽皆有定数,主动松绑也能留足体面与情分。
股安建设集团的总经理走向国家电网高位,未尝不是一块金字招牌。
只是各公司的高级管理人才池还是太浅了,一时找不到合适的人接替毕亚雄的职位。
而且换一个人,也不知道能不能顺利掌控原有的班子。
一个集团总经理的替换,代表着至少三名副总,二十名中层的提拔或替换,否则新来的人几乎不可能做到像前任的管理一样顺手。
这是一次大考验。
不过也不必躲,以后这样的考验不会少。
陈学兵收敛思绪,道:“大数据中心现在正式划到了VOS事业群,很多项目都要围绕它展开,包括以后的系统服务和支付结算业务,这是我们提供主动服务的大脑,也是经营数据的核心,你们VOS可要挑起重任,把技术基底
打好。
VOS事业群,在奇点内部也叫“V计划”,当初就是围绕着大数据底层技术的三个发展方向建立的。
第一种,研究去中心化,每台服务器平等通信,节点之间互相投票决定任务和存储的分配。
第二种,分布式操作系统,一个轻量化总控,多个子集群,各负责一类任务。
第三种,打造通用分布式内核,做一个带有超级兼容性的微内核,做一个可以囊括超级大脑、超级算力和超级存储系统的万物互联生态。
这三种方案,都在VOS那栋楼里运行着,目前通过内部抽调和外部收购,已经有了一千多人的工程师团队,除了在做大数据方面的技术储备,也在研究芯片。
像「GPGPU办公室」,作为算力芯片部门,也划入了VOS事业群。
以后,奇点凡是涉及算力、数据相关的部门,都会划入VOS。
这个事业群明确为奇点的「核心技术未来」,享有最高特权,有独立经费,可以优先抽调内部人员,还可以独立决策与其他兄弟公司的合作业务。
目前,是林斌亲自在掌管。
“我们的分布式调度系统引擎已经跑通了,主打「算力弹性调度+统一资源管理」,单集群最大可以支持500台服务器节点,实现秒级算力扩容,峰值流量到来时,两秒内即可批量拉起热备待机的空闲服务器节点承接流量,
负载均衡偏差控制在5%以内,这一点我们已经通过奇点微博的热点场景验证过了,全程零宕机,响应延迟波动不超过10%。”
林斌说到这个还是很自豪的,奇点在服务器架构方面下了大力气,还收购了几个较为成熟的公司,凑出了一支国内绝对排在第一梯队的团队。
甚至国内还有没有这样规模的团队存在都不好说。
当然,这个国内第一,到了国际上能排第几,也不得而知。
陈学兵笑了笑:“1000节点才能算是大规模集群吧,亚马逊不是已经做到几千节点了吗?我们才刚把500节点跑稳了,要到1000节点还得多久?”
“1000节点不算难,国际上有一些公开的技术路线可以参考,只是存在长尾延迟偏高的问题,要等一期机房全部交付后才能做全量压测优化,而且液冷联动调度也没落地,我们无法根据算力负载动态调节冷却液流量,得等大
数据中心落地,有自己的数据才能进行分析,不过,我们有充足的时间进行研究,短期内要应对淘宝需求,问题不大。
林斌提起这个仍很轻松。
主要是时代在进步。
英特尔今年推出了45nm工艺的服务器芯片,核心数从双核提升到了4—6核,进货单里的高端服务器单个处理能力较去年已有大幅提升,别说1000台节点,即使是500节点,应对一个淘宝购物节,就算它峰值流量翻三倍也
完全足够了。
现在要的就是投产,拿到所有同行都不会对外透露的核心运转数据,这是最宝贵的。
这些事情,陈学兵心里也有数,他想了想还是强调了一句:“指望摩尔定律带来的进展可不行,GPU算力要上,节点并行能力也要赶紧提上去,我看你们还是列个国际人才清单,有的科技公司眼看快扛不住了,趁着人家还没
开始裁员,赶紧做准备。'
林斌咧嘴一笑:“早准备好了,就三家,Sun、IBM、Nvidia,亚马逊本来也在我们的关注里,不过我看他们的主业务和投资情况都不错,现金压力可能很小。”
陈学兵建议道:“我们在硅谷的分公司可以用起来,就地吸纳人才。”
林斌当即点头:“嗯,我和你的想法一样,要在硅谷设立分布式系统、GPGPU计算、操作系统方向的研发处。
这三个方向都不在出口管控条例里,全都属于民用技术,正是伟大的宽松期。
"
加上奇点现在在搞美国技术方面已经很有一套,专门在香港设立了隔离风险的技术专利持有公司,在美国做相关研究和技术带回几乎都不受阻。
“英伟达的算力部门要重点关注。”陈学兵重点提了一句,而后转头笑道:“洪斌,你现在可是VOS事业群副总裁,要抓一抓管理能力,这个美国研究部门的组建,要不你去一趟?”
一直跟在林斌后面的张洪斌赶紧快了两步上来,但一时没有回答,脸上还颇有些遗憾。
过了几秒,他才纠结道:“陈总,我觉得我还是适合在一线部门带兄弟们搞芯片研究。”
这话一出,陈学兵和林斌都笑了。
“怎么,IC部第一副总监,你想当一辈子?你可是奇点的17号正式员工,入职比卢总都早,排在你后面的很多人贡献也没你大,你都不提拔,人家怎么上来?”
张洪斌是第一批入职奇点的工程师,比他入职更早的就只有霍小文,陈学兵的六个兄弟,还有齐光明,高树,和几个签了正式合同的山寨厂技术员。
那时候奇点还叫“破空科技”,当时他雄心壮志,要以科技上市,而后一骑绝尘,破尽二级市场的空头,现在想来着实可笑。
那会的破空,是真当得起这个名字,又破又空。
如今,前面的十几号员工,还留下来的已经不多了。
一号员工霍小文回重庆照顾他妈去了。
这是真为了奇点流过血的人,且不说当初和陈学兵一起去要账被打破头,独自在深圳线下卖盗版手机的事,就说后来为了统一华强北也打过不少硬仗,那时候几辆丰田海狮就是霍总的移动办公室,每天晚上带着几面包车人去
找联发科代理商的麻烦,号称华强北一带大排档老板的午夜噩梦。
是个早期干将。
连卢韦冰都挺服他的,一直想派他去印度开拓市场,只是被陈学兵回绝了。
所以霍总不仅留了个“华强北业务总监”的虚职,股份分批高额回购,每月工资还照发。
那六个兄弟,还留在奇点的有两个:苟宏义在3G魔方当主管,黄劲在手机厂当副厂长。
齐光明主动离职了,高树在厂里当采购主管。
某种意义上,陈学兵的创业十八罗汉已经尽数离开了。
但陈学兵心里真正的奇点十八罗汉,其实是从张洪斌等十一个工程师,以及卢韦冰和他的几个助手入职开始的。
那个时候,他开始有了一支真正有技术含量,能帮他实现梦想的团队。
思绪回转,陈学兵看着面前的张洪斌,感觉他比入职时老了不少,两侧都有些白头发了。
确实是个纯粹的人。
进公司时立军令状要设计出奇点第一颗CPU和GPU,就硬生生带着整个IC部门加了两年半的班。
这人进奇点之前是从军工厂出来的,没什么物欲,不图钱也不图权,唯一的执念就是荣誉,一身的傲骨。
陈学兵想着,抬手拍拍张洪斌的肩膀:“我记得你入职的时候33岁,现在36了吧?在VOS好好干几年,积累学术影响力,我再找个单位给你挂个教授或者研究员职称,拿几个奖,以你的年纪,有机会成为咱们国家最年轻的
院士。
这话出口,周围的人都愣了。
院士?!
“在企业...评院士?”张洪斌也是一脸不可置信。
“有什么不行的?”陈学兵笑着反问。
既然阿里的飞天能出个院士,那奇点的大数据部门完全有机会。
张洪斌是光电子学博士,离那道门槛缺的也就是个正高职称和学术经历而已。
“我们的昆仑系统,走在世界前列。”陈学兵负着手说道:“VOS研究的东西,更是领先世界十年。
“这个项目现在还和国家战略国债资金绑定在一起,各方面的条件都不缺,只要政策放开,中国民企如果要出一个院士,那一定是你。
“你当初不是说要做出奇点第一颗CPU和GPU吗? CPU已经做到了,现在还缺一颗GPU,你现在还敢不敢跟我保证,两年之内,做出奇点第一颗GPGPU?”
当初的张洪斌,不知天高地厚,CPU,GPU都要做自主设计。
如今在现实中被磨砺了两年,只是通过ARM公版改出了一颗「星火一号」而已。
星火一号的名字,还是张洪斌取的。
当初他取的名字可是「天宫」。
现在,他不敢这么狂了,明白这只是奇点IC的一个起步,一颗星火。
GPGPU的路,更是充满了未知,前路无人可以借鉴。
陈学兵此时要他再立军令状,可他还敢不敢像当初一般愣头青,大放厥词?
张洪斌犹豫片刻,在陈学兵的凝视下,目光渐渐火热。
“好,陈总,给我两年,我一定做出一颗奇点的GPGPU!!”
周围的人立即鼓掌。
股安建设的人虽然不懂他们在聊什么,但气氛都烘到这儿了,喊好就是了。
过了一会,陈学兵与林斌笑着重新走到众人前面。
林斌低调地竖了个大拇指,轻声道:“还是你这招激将法对他管用。”
陈学兵咧嘴:“鲶鱼我给你了,把人用好。”
“呵呵,放心,只要VOS像IC部一样转起来,第一颗GPGPU不用两年,一年半就够。
林斌的话,让陈学兵有了真切的笑容。
他要的不是张洪斌的热血保证,而是林斌的冷静承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