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外开放?”
奚国华皱了皱眉,抬起茶杯喝了一口:“怎么开放?"
“我先说对外开放的原因,主要有三点。”陈学兵不疾不徐答道:
“第一,是生态问题,光靠中国一个市场,撑不起一套全球标准的产业链规模。
“拉沃达丰、软银、爱立信这些海外玩家进来,他们有自己的市场、专利、客户,加入之后,他们才会主动在自己的地盘推TD-LTE,参与的玩家越多,市场规模越大,芯片、设备的成本就越低,反过来又会吸引更多运营商加
入,形成正向循环。”
“第二,要用利益绑定打破技术封锁。
“如果TD-LTE是纯中国标准,欧美随时可以拿国家安全,技术壁垒说事,搞抵制、搞禁运,但如果爱立信、诺基亚、软银移动、巴蒂电信这些厂商自己也在联盟里,也有专利授权,有收益,他们自己就会去游说本国政府,去
反对封锁。”
“第三,专利交叉。
“FDD和TDD在LTE里是同一套底层接口,FDD有更成熟的通信优化技术,我们必须接纳FDD技术完善TD,但这不是我们单方面占便宜,我们的核心专利要进对方的标准,对方的专利也要进我们的标准,最后形成你中有我、
我中有你的交叉授权格局,这样,中国的TD厂商也才能安全出海。”
“要做这个抉择,就看我们要的是一套纯而又纯的中国标准,还是一套由中国掌握主导权、全球玩家都愿意参与、能靠市场规律活下去的主流标准。”
奚国华思考了一会,认为这个问题是不必争论的。
中国搞自己的标准,是因为不想被别人主导的标准把自己的通信战略产业牵着鼻子走。
但如果有机会去拥抱世界,影响世界,还有自己的独立话语权,中国当然愿意当世界玩家。
他开口时,直奔最核心的底线问题:“联盟可以搞,但怎么定位?大唐放在什么位置?”
“名分在上,实干在下,各归其位,互不越界。”陈学兵给了十六个字。
“怎么说。’
“联盟理事会设永久理事长单位,给大唐,负责顶层标准框架把关、官方政策对接、国际组织的官方席位衔接,下面设专项工作组,按专业能力来牵头。基站侧的标准提案、组网技术,华为经验最足,由他们牵头技术标准
组;终端芯片、多厂商互操作,展讯走在前面,牵头终端芯片组;现网试点、商用落地,移动是最大运营商,牵头市场运营组,三家任副理事长。”
“中兴呢?他们也是TD产业化落地的头号主力,不能厚此薄彼啊。”奚国华接着问。
“中兴……”陈学兵比较客观地说道:“他们虽然大量参与了TD-SCDMA的工程化落地,但没有参与4G预研,我对中兴能否进入TD-LTE联盟副理事长席位存疑,最好还是先观察,看贡献,副理事长席位也可以考虑国外对TD技术
做出高贡献的玩家,不要把联盟话语权做成中国人的排排坐,吃果果。”
他今天不是来当官场和事佬的。
中兴在TD3G贡献虽大,前世在4G方面贡献也大,但在此时,关于TD-LTE的研发方面还没上车。
况且中兴虽然在全球业务上和华为你追我赶,但在技术前瞻和预研落地上确实远慢于华为了,他这么提议,也有激励中兴积极投入预研的意思。
奚国华却悠悠道:“国内核心企业,要搞好团结啊。”
陈学兵扬了扬眉,也没有继续争执:“部里定吧。”
“不过……”他又补充道:“中兴的席位我建议可以先缓一缓再给,中兴长项在于工程交付和海外落地,就牵头工程交付工作组,看贡献再提副理事长,要是现在不管贡献大小,国内几家先把副理事长席位分完了,那联盟就又成
了中国人自己的小圈子,跟TD3G又没什么区别了。
“至于海外玩家的副理事长席位,初期我建议先留两个名额,但不直接落实。沃达丰、软银这些海外厂商先以理事单位进来,等他们真的拿出核心专利、真的在本土落地了商用网络、做出了实质贡献,再升级副理事长。一来
显得我们的席位有分量,不是随便送人情,二来主导权始终握在我们手里,不会喧宾夺主。”
奚国华听着没有表态,但神色松了一些。
随即他又有些疑色道:“这个联盟,真能让老外心甘情愿进来贡献技术?”
陈学兵双手一拍腿。
“让展讯和华为做个初步预案吧,只要能做到三点,我想这应该没问题。”
“哦?说说。”
“第一,所有核心成员的TD-LTE必要专利全部入池,成立专家委员会评估贡献占比;第二,对内授权交叉抵扣,以极低费率计算,终结内部专利内耗;第三,对外统一许可费率,收益严格按专利贡献分配。
奚国华闻言,摸着下巴点了点头:“你这个想法不错,关键还是要进一步证明TD的商业价值。”
“嗯。”陈学兵没有否认,但又说道:“这一步不是由展讯或者华为,一家或者两家来做,而是先把未来的收益预期给到国内外的厂商,让大家一起来贡献,现在不贡献,以后就没有高收益,只能当跟风者。这件事一定要以金
融思维来做,现在TD就是一支冲击IPO的股票,想拿我们的原始股,就必须先进来投资,大家投资得越多,最终就越有可能成功,我们不断造势,要让TD进入「预期正循环」。
“金融思维...”奚国华眼神渐亮,慢慢有了笑意。
陈学兵确实是做金融的好手,把TD比作上市股票,这么一手大饼画出来,连他都感觉隐隐有些激动了。
他笑着说道:“用你的思维来做这件事,未尝不是一种破局之道...不过要注意,最后可要保住我们的控股权哦。”
“当然,这是底线,我们现在这么做也是无奈之举,论底层技术,我们差得太多了,如果不通过这样的方式把技术补足,我们拿到再大的话语权,TD也成不了事。”
陈学兵其实并非指望海外通信商真的能无私奉献,给TD带来多大的技术进展。
他只是很清楚展讯的短板,他们在TD-LTE方面虽有突破,但通信底层技术差太多了。
LTE是从2G和3G平滑迭代来的四代技术,爱立信、诺基亚、高通这些FDD巨头从GSM时代就开始布局底层算法,专利和经验是两代技术滚雪球攒下来的。
国内厂商的长项是工程交付、网络优化、海外落地,在底层的信道编码、调制解调、多天线算法这些硬骨头上,华为强一些,但为了TD-LTE的预研,该拿的都拿出来了。
展讯作为芯片厂商,对底层专利的痛感比其他通信设备商更强,设备商们还能靠工程方案绕开部分专利,而芯片流片后一旦触发专利诉讼,直接就是全量报废,风险是毁灭性的。
只有引入更多的技术视野进行启发,并搞定底层专利的交叉授权,才能让展讯的后续研发放开手脚。
陈学兵把这些担忧说了出来,并且聊到了一些具体的技术缺陷,比如物理层信道编码、高阶MIMO算法、协议栈架构、核心网EPC等等。
聊了一会,奚国华也有些刮目相看。
“没想到你对技术这么关注,看起来比我这个老邮电还懂行啊!那行吧,这个技术联盟怎么构建,你们做个方案来看看!不过我现在不能给你打包票,兹事体大,我也要请示领导。”
这已经是他能给的最大承诺了。
陈学兵点点头,却并未见好就收:“那WLAN民用的事...”
奚国华脸上的笑容为之一滞,但他也没有再回避这个话题。
“这件事啊,我们这几天也开过会,讨论了一下,3G扩建之际,我们还是不能完全放开免费的手机WiFi网络去大规模冲击运营商资费体系,毕竟建网还得靠运营商掏钱,不过呢,你的观点也有一定道理,通过行政压制WLAN
的使用也是不对的,部里想了一些方案,比如用蜂窝网络+WLAN融合推进,运营商推出3G流量+公共WLAN时长的融合套餐,既让用户能够完整体验,也让运营商保障利益,不过这些方案,还是要跟运营商商量一下,你既然想
推动这件事,也可以主动跟运营商沟通嘛。”
这次的答复,明显比上次直白多了。
有这个明确答复,还是因为陈学兵在大地震中的表现,以及在ICC打了个漂亮仗,让他意识到陈学兵并非单纯的逐利商人,而是个能扛事的产业棋手,才在部里的会议上提出这件事,进行了认真讨论。
陈学兵却眉头一皱。
公共WLAN ?
这玩意,不过是运营商的一个梦罢了。
前世公共WLAN他很早就体验过,要通过运营商账号登录,流量和时长还要捆绑手机号计费,而且只是零散覆盖在人流密集圈,网速还差得不行,别说听歌看视频了,刷个网页都费尽,堪比2G网。
和家用WIFI相比,完全不是一个产物。
他只能耐心说道:“领导,我之所以提出这个想法,是用流量洪峰来倒整个芯片产业的升级,只有移动互联网的真正普及,才能带来指数级的需求,这背后是中国的半导体未来,不比一点短期利益重要?这一点3G还做不
到,公共WLAN更不可能做到,既然有家用WLAN这样成熟的技术能够促进这一点,何不能完全放开,促进行业发展?”
至于奚国华让他和电信与联通两家谈,他可不想去自讨没趣。
三家运营商本来把TD当成了最差的那块牌照,为了牌照定项,从2004年开始相争了三年时间,好不容易把TD甩到了移动身上,结果凭空崛起一家展讯,还有一个昆仑阵营。
展讯帮TD修补技术,昆仑阵营给TD拿下了数千万用户,而且拿到的是最具价值的城市用户。
移动靠提前试运营一年,拿到了巨大的先机。
这背后是谁在兴风作浪?
电信和联通能给他好脸吗?
现在,电信联通下个月就要授牌了,他又提出要把家用WLAN放开。
CDMA2000和WCDMA最大的优势就是网速,他提出要让用户用上更好更快的路由器网络,这不是阴谋是什么?
尤其是从联通的角度来看,自己完全是一步步断他们后路。
放开家用WIFI,电信的固网实力最强,好歹能从网上得利,而且电信家大业大,经得起折腾。
移动也能通过WIFI掩盖一部分TD3G网速不足的问题,通过强大稳定的2G网(通话信号强)留住现有的用户。
联通呢?
他们前些年过得最惨,家底最薄,这次拿的是网速最好最快的WCDMA牌照,一心等着靠这块牌子翻盘。
结果还没授牌,潜在用户被抢了一大批,最大的优势还要被WIFI掩盖光环。
讲道理,也就是联通并非私产,而且是海外上市,联通也极力掩盖3G运营失利的问题,并未将内部争斗的具体情况泄露出去,不至于引起什么私仇。
要是别国的私人运营商,混到了如此境遇,唯一翻盘的希望还被他这么针对,搞不好都找人打他黑枪了。
可陈学兵也没办法,该做的事还得做,只能在心里过意不去的时候帮联通敲两下电子木鱼了。
“芯片产业升级...”奚国华心中也在思量,“你觉得我们国家的半导体实力,能够完成大规模的国产替代,把移动网的市场留在国内?”
这件事,常人想不通,连他这个位置也很难看透。
毕竟目前我国的半导体实力相较全球先进国家来说,基本就是零。
设备是零,设计是零,制造更是零。
这在领导层眼里是有具体数字的,去年中国内地本土IC产业总产值是160亿美元,其中全行业净利润也就12亿美元,一半以上是被海外IP和专利厂商赚走了,展讯在其中独占鳌头,一家公司拿到了本土全行业三分之一以上
的利润。
这个数字看起来还行,但中国内地市场去年的芯片消费是800亿美元,是全球第一大芯片消费市场。
本土芯片自给率也就20%,其中大头还是靠展讯撑着。
要没有展讯,自给率还要减半。
本土市场保护下都如此,海外市场就更别说了,那是实打实的零。
半导体这个领域近年的进展要做个报告的话,也就展讯值得提一提。
奚国华想到这里,忽地惊觉:
要说国产手机,也就奇点值得提一提。
海外金融,也就长征值得提一提。
此次的建筑抗震,也就股安值得提一提。
无论哪个领域,陈学兵都是民族之光,能进部委谈话的人物啊。
“替代从来不是一步到位的,是从外向内,从终端往上游,从低制程到高制程一层层吃,最前端的终端基带芯片,展讯已经站住了,ASIC芯片不需要太高的制程,所以在3G时代就能和高通、联发科掰手腕,4G预研也抢了先
手,这就是第一个突破口。
“逻辑芯片,我们还缺乏高阶制程能力,但不是没有抢市场的空间,比如我们奇点正在研发的90nm昆仑机芯片就是利用低制程芯片的低成本优势和定向优化能力来创造市场空间。
“但是,规模芯片出货量上不去,研发成本就摊不开,工艺迭代就慢,越慢越没市场,越没市场越没钱投研发,恶性循环。
“放开家用WLAN,本质是给这个循环砸开一个缺口。
“用户在家里能通过宽带用上高速无线网络,才会真的愿意换智能手机、愿意用移动互联网服务,终端销量才能从百万级冲到千万级。千万级的芯片订单砸下来,展讯和奇点就能把单颗芯片的研发成本打下来,敢投更多钱做
4G、做高端SOC:中芯的成熟制程产线就能吃饱,敢砸钱升级工艺、提良率;上游的设备、材料厂商,看到有稳定的市场需求,才敢跟着投研发。
“这是一整条需求链终端拉芯片,芯片拉制造,制造拉设备,一环扣一环,棋就活了。”
陈学兵娓娓道来,将一条多年发展无果的高端产业链发展形容得如此简单。
可这么一听,展讯....奇点...中芯,还真的闭环了。
都是他掌控或投资的。
奚国华内心忽有惊涛骇浪涌起,不禁重新审视着陈学兵,意识到此人的深层布局竟根本不在通信,也不是手机终端。
而是芯片。
并且是逻辑芯片,专用芯片,芯片制造端同时发力。
而且目前看起来,他已经成功迈出第一步了。
不,是许多步了。
可以说,未来的移动半导体市场,已经尽在他的掌控之中。
此人心思之深远,令人惊叹啊。
他不禁有些期待了,试探着问道:“你做了这么多,就没想过在半导体设备方面...突破一下?”
他问出这句话,心里其实是没报多大希望的,甚至问出口的那一刻就觉得自己有些唐突了。
这个领域太深奥,太未知,连国家力量都没摸到门道,怎么能指望民营去烧钱投入?
谁料,陈学兵却忽地笑了。
“嘿,您直觉还真准,我旁边这位辛总,就是做半导体设备的,而且是最核心的设备,光刻机。”
空气再次凝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