屏幕一亮。
武平背后的屏幕上出现了一个黑色的盒子,上面印着“SHLTE原型机”字样。
话声同时响起。
“过去一年半,展讯和华为的联合团队,一直在做TD SCDMA-LTE的长期演进。
“很幸运,我们压对了方向。
“现在,我们已经完成了TD-LTE端到端系统的开发。这是我们的FPGA原型机,基于90nm工艺。”
这话一出,台下顿有两拨人不服。
英特尔的人有点不爽。
什么叫你们压对了方向?
WIMAX输了吗?
不过,本场会议的核心主题是LTE演进,他们也不好说什么。
但另一拨抬杠团队直接开口了。
“FPGA?”高通团队里有人道:“我们都知道,FPGA的性能和ASIC差远了,用FPGA跑出来的数据没有任何意义。”
“我同意你的说法。”武平看清发言的人,点了点头,语气平静:“但在标准还没有冻结的今天,全世界所有的LTE演示,用的都是FPGA,上个月爱立信在巴塞罗那演示的FDD-LTE,用的也是Xilinx Virtex-5 90nmFPGA,和
我们的平台完全一样,高通难道有更好的方案?”
高通提出的问题,才是真的没有意义。
ASIC是流片固化的量产芯片,性能高、成本低,但设计周期长达1-2年,标准迭代后无法修改。
而FPGA可以反复烧写硬件逻辑,在通信标准尚未冻结、协议仍在讨论修改的阶段,是全球厂商最优的技术验证方案。
高通这一波显然是为了杠杠,向台下的所有厂商传达一个态度而已。
高通和展讯已经势同水火,不会在任何一个场合支持展讯。
所以,高通的人接着问道:“那你们的速率是多少?”
这是大家都在心里质疑的问题。
行业普遍认为:TDD频谱效率只有FDD的70%。
它的根源是上下行同频干扰,TDD用同一频段分时传输上下行信号,时隙转换的保护间隔(GP)如果太短,远端基站的下行信号会延迟到达,会干扰本地上行接收,如果GP太长,又会浪费传输资源,拉低整体速率。
相邻基站如果时隙配比不同,也会出现严重的交叉干扰,导致运营商大多不敢用动态配比,只能固定上下行时隙比例,无法根据流量动态调整资源,峰值和平均效率都上不去。
而且目前专用硬基带的调度算法简单,对信道估计、干扰抵消的能力弱,实际组网下的吞吐量,和实验室理想值差距很大。
这一点,展讯其实在TD3G组网之时就解决了一部分,采用2:4的上下行配置,拉低了上行,加大了下行流量,让上传和下载配置更优化,更适合TD;在调度算法方面也进行了许多优化,减小了实际组网和实验室数据的差
距。
但是,仍未解决根源问题。
此刻,武平却露出了笑容,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示意工作人员上台演示。
“现在,我们的基站在隔壁房间,终端在这里,我们通过无线连接,传输一段高清视频。”
屏幕上的实时速率监测窗口开始快速跳动,数字一路攀升,最终稳稳停在了120Mbps。
“峰值下行速率120Mbps,上行50Mbps,端到端延迟35ms。”武平的声音在安静的会场里格外清晰,“上个月爱立信演示的FDD-LTE峰值速率是150Mbps。我们的TD-LTE,只比FDD低20%。”
话落,台下顿起讨论声。
“不可能!”爱立信的工程师脱口而出,“TDD的上下行同频干扰是无法解决的,频谱效率最多只能达到FDD的70%,你们的数据肯定造假了!”
“我们没有造假。”一个华为工程师站了起来,接过了话筒,“我们采用了全新的帧结构设计,1ms子帧,特殊子帧配比39:2,完美解决了上下行干扰问题,这是我们的帧结构提案,已经提交给3GPP了。”
台上的工程师同时点击鼠标,屏幕上铺开详细的帧结构示意图和仿真数据,每一个参数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仿真结果显示,在相同的带宽和天线配置下,我们的TD-LTE频谱效率可以达到FDD-LTE的92%,刚才的测试数据也证明了这一点,当然,92%是理论效率,我们的整体方案还不如爱立信成熟,所以目前只能达到80%的效
果。”
92%!!
会场里彻底炸开了锅。
欧美工程师们交头接耳,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后排的到场记者纷纷举起相机,快门声连成一片。
此时,3GPP RAN工作组主席库罗起身,笑着走向台上。
工作人员及时递上了话筒。
会场顿时安静了。
他冲武平点了点头,才转身面向台下说道:“从物理层原理来看,展讯提交的这套帧结构设计是自洽的,DWPTS承载下行数据,加长GP适配广覆盖,逻辑上没有问题,和LTE的整体框架完全兼容。”
台下一阵吸气声。
库罗顿了顿,语气依旧客观:“当然,今天演示的是单基站、静态、单用户的峰值场景,多小区组网下的干扰协调、高速移动切换、系统平均吞吐量,这些还需要后续的专项测试验证,单站点峰值达标,不代表商用组网成
熟,这一点大家要客观看待。”
话说得留有余地,但所有人都听出了分量。
从3GPP主席嘴里说出“原理自洽、框架兼容”,就等于给这套方案发了“准入证”。
紧接着,他说出了最关键的一句:
“这份提案已经正式提交到RAN1工作组。我会推动将特殊子帧优化、TDD/FDD互操作作为核心议题,纳入 Release 8版本的后续讨论。下个月的RAN全会会启动交叉仿真验证,欢迎所有厂商参与贡献,共同完善 LTE TD
D分支。”
话音落下,台下再次炸开了。
和刚才的震惊不同,这一次的议论里,多了太多实打实的盘算。
运营商代表在算建网成本,设备商在研发布局节奏,芯片厂商在评估研发投入。
库罗这一席话,等于把TD-LTE从“中国的区域试验”,正式抬进了全球4G标准的核心讨论序列。
要知道,FDD(分双工)必须使用成对的频谱:一段固定做下行,一段固定做上行,两段频谱必须对称,间隔足够,才能避免自干扰。
但全球优质的低频成对频谱(700MHz,900MHz、1800MHz),早在2G/3G时代就被欧美运营商瓜分殆尽。
等到了下一个4G时代,欧美成熟市场剩下的成对频谱要么频段太高(覆盖会很差),要么价格天价,运营商扩容成本极高,而印度、东南亚、非洲等新兴市场几乎没有完整的优质成对频谱,剩下的都是零散、碎片化的非成
对频谱,FDD根本用不了。
到时候想建4G,要么花天价买频谱,要么只能建在高频段,覆盖差、基站多、回本慢。
而TDD(时分双工)只需要单段不成对的频谱,靠时间分片实现上下行,碎片化的零散频谱也能用来组网。
对新兴市场运营商来说,手里的闲置零散频谱就能用上了。
对成熟市场运营商来说,则可以把零散的高频段频谱用起来,作为热点扩容的补充,不用再花大价钱竞拍新的成对频谱。
而且,TDD的上下行时隙比例可以调整为非对称,下行多、上行少,完美匹配移动互联网的流量特征,频谱利用率比FDD高很多。
另外,关键的是,3GPP从LTE立项第一天起,就同时定义了FDD和TDD两种双工模式,两者共享核心网、高层协议栈,空口底层也高度同源。
它和3G时期不同。
从标准层面上,FDD和TDD的可共存,可漫游,是天生就写进框架里的,不需要任何额外技术来实现。
如果3GPP确定TD-LTE的帧结构、物理层参数,符合LTE标准的整体框架,和FDD网络不存在底层冲突,将优化后的TDD物理层特性、互操作规则正式固化进R8标准,终端就可以在TDD和FDD网络之间完成切换,切换时
延、业务连续性符合标准要求。
“就算你们的TD-LTE性能不错,那又怎么样?”高通终于坐不住了,到场的副总裁罗伯托·帕多瓦尼直接起身,开口打断了会场的议论,“全世界的运营商都已经建了WCDMA网络,未来的演进路线只会是FDD-LTE。他们不可
能为了TD-LTE,把现有的网络全部推倒重建,而你们的TD网络,只有中国有,TD-LTE永远只能是一个区域性标准。”
“你错了,帕多瓦尼博士。”武平摇了摇头,语气从容:“我们的TD-LTE,不仅能从TD-SCDMA平滑演进,还能和FDD-LTE深度共存、无缝切换,全球运营商的存量网络,完全不需要推倒重建,只需要在现有站址上叠加TDD
载波,就能完成扩容。”
运营商部署TDD组网必然存在额外的硬件投入,只是这样的投入,已经远不是“推倒重建一张网”的量级了。
核心网侧几乎零新增成本,最大的投入集中在无线侧基站硬件,且可以通过复用现有站址、机房、传输大幅摊薄,升级投入顶多占组网成本的20%-30%。
除此以外,终端方面也还有兼容性问题。
“另外...”武平笑着补充道:“让这件事从标准走向商用的核心,就是我们旗下英国Icera公司的软基带技术,相信在座的很多同行,对Icera的软件定义无线电方案都不陌生。”
这话一出,所有人恍然大悟。
软基带!SDR基站!
原来展讯收购Icera,目的是这个!
武平笑着缓缓解释道:“传统的硬基带方案,TDD和FDD需要两套独立的基带硬件,双模终端研发成本高、切换时延大,用户体验差,所以大家一直觉得两种制式只能二选一,共存只是写在标准里的空话。但软基带不一样,
同一套DSP硬件和射频前端,通过软件加载不同的帧结构配置,就能同时支持TD-LTE和FDD-LTE两种双工模式,切换在协议栈层面完成,不需要切换硬件通路,也不用重新初始化基带,「SDR软件定义基站」这个词,大家应该
都明白是什么意思。”
台下许多人已经头皮发麻。
如果展讯最终真的能拿出SDR软件定义基站的成熟技术方案,TD-LTE在全球的建网成本将被极限压缩。
加上今天库罗对其研究的帧结构进行了可行性背书。
那么,TDD将在未来的4G市场,拿到真正的全球入场券,与FDD达到真正的平起平坐!
此时,站在讲台一边的库罗眼神也非常复杂。
展讯将传统5ms的TD-SCDMA子帧拆分为LTE标准的1ms子帧,把上下行转换的特殊子帧按「下行导频时隙DWPTS:保护间隔GP:上行导频时隙 UpPTS = 3:9:2』分配,加长了9个符号的GP,大幅降低了远距离同频干
扰,适配广覆盖场景。
此外,他们把DWPTS从“仅传导频”改为“可承载下行数据”,回收了原本浪费的传输资源。
最终在20MHz带宽、2×2 MIMO的配置下,物理层峰值速率达到120Mbps,对应频谱效率约达到6bit/s/Hz,接近了同配置FDD-LTE的92%。
这些详细的技术细节,他无法在台上透露。
但作为深耕物理层标准十几年的资深专家,他心里非常清楚,这种特殊子帧的优化,DWPTS承载数据的方案,看似只是参数调整,实则需要对LTE物理层框架、TDD干扰模型有极深的理解,还要做上千次仿真和实测验证,
没有长时间的高强度持续投入,根本做不出来。
中国厂商不是才开始做LTE,他们至少从2005-2006年就启动了预研,且一直精准踩在3GPP的标准节奏上。
这次技术提案,对他来说也是一种认知修正:中国通信产业,已经彻底跨过了跟随模仿的阶段,从标准跟随者变成核心贡献者了。
他今天对展讯的背书,不仅是技术的认可,也是站在LTE产业整体立场上的价值判断。
3GPP定义的LTE正面临WiMAX的全球竞争,英特尔在全球大力推进WiMAX路线,抢新兴市场的运营商,如果LTE能快速成熟,FDD+TDD全频谱覆盖的优势,能更快把WiMAX彻底挤压出去。
所以他心安理得地站上了台,说出了刚才的话。
他抬眼,淡淡地看着台下的反应。
英特尔很不高兴。
WiMAX将面对新的挑战,LTE标准在众多运营商心里的分量又加了一码。
高通当然也不高兴。
它在FDD-LTE领域握有超过30%的核心专利,未来会躺在上面赚钱。
而TD-LTE不是他们能控制的领域。
TD-LTE一旦成为未来的全球选项,核心专利大量掌握在中国厂商手里,会直接稀释它的专利议价权。
至于其他的运营商,设备商,尤其是全球新兴市场的运营商,得到了更多的选项,更丰富的组网方案,有了更多的溢价空间,没人会不满意。
只是从今天开始,众多的通信建设者们将不得不考虑对TD制式的技术投入了。
此时,台下的奚国华端坐在领导席正中,脊背挺直,脸上没什么明显的表情变化。
实则,他很想笑。
想大笑。
他想起几十年前,乔冠华部长在联合国大会上那名扬世界的一笑,那是国家主权的扬眉吐气。
而今天,是中国通信产业攒了十几年的劲儿,终于在全球标准的牌桌上,挺直了腰杆。
今天,展讯和华为拿出来的东西,远超他的意料。
他也在刚才,彻底想通了陈学兵远赴欧洲收购Icera的深远意义。
这根本不是什么资本投机,而是用软基带技术,敲开全球终端生态的门,把TD这条原本困在国内的路,走成了全球路线。
这是一场巨大的胜利,也是TD的成人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