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省交警的支援,让堵在成灌高速入口绵延几公里的车队活了过来。
下午至傍晚,陈学兵从各地调来的工程车陆续到达。
这一天,陈学兵几乎是在接电话中度过的。
调度物资,设备,指挥人员,股安建设已经调到上海的项目经理近半被调了回来,分到两条国道的各个坍塌点去管设备,负责现场工作。
这一天指挥部也很忙,不断有领导进进出出,昨夜还只有本地力量在死扛,不过一个白天,四面八方的支援就已经涌了进来。
情况在好转。
有大批量的灾民转移到了就近市区。
外部的力量也逐步进入了严重的震区。
直至天晚,指挥部负责的四川副领导的秘书忽然来叫他,说有急事。
一掀帐篷帘,嘈杂的人声瞬间被隔在外面,只剩电视里记者沙哑的播报声在帐篷里回荡。
地上散落着半瓶的矿泉水和摊开的北川地形图,十几个人围在一台彩电前,没人说话,
电视里,新闻频道正循环播放着各地的灾情。
秘书的声音打破了沉默:“领导,陈总来了。”
秘书一开口,众人转头,眼光全部定格在陈学兵身上,有钦佩,也有敬意。
领导快步走过来,伸出双手紧紧握住陈学兵的手,力道很重。
“学兵,北川的禹羌苑,是你们股安建的吧?”
不等陈学兵应声,他又接着道:“你们的房子盖得好,很好啊!救了两百三十七个老百姓!新华社第一批进入北川的记者已经播报了!这不是几栋房子,是给老百姓留了一条命啊,我代表灾区群众,谢谢你,谢谢股安!”
陈学兵听到这个数字内心是有些激动的,但他随即又觉得不对,才237个,禹羌苑应该有数百户入住才对。
但等他目光落在电视屏幕上,电视里的画面已经切走了,转到了映秀的救援现场,不知刚才播报了什么。
“领导言重了,建房子,就是要能遮风挡雨,能扛住灾,这是本分,应该的。”他只能顺着答了一句。
顿了顿,他接着道:“各地现在肯定缺懂结构的人,很多楼看着没全塌,其实内部都裂了,救援人员进去风险很大,我一会就从公司抽调几支结构施工小队去震中各县,听当地指挥部统一调度,先做危房排查,保证救援人员
的安全。”
领导闻言,握着他的手重重晃了晃:“太好了!咱们四川呐,就缺你们这样有责任心,有技术的建筑企业!我们的灾后重建,少不了你们的参与!”
陈学兵点了点头,没有回绝。
一切都是顺理成章的事。
一出来,陈学兵便安排任颖立刻上网查询关于北川的报道。
指挥部这边各种通信设施优先保障,早上就已经通网了。
半个小时后,任颖在网上找到了相关的文字报道。
——“目前北川县城损毁极为严重,大量房屋垮塌,我们在现场看到,县城西北角有几栋居民楼主体结构未倒塌,目前有两百多名幸存者在那里临时避险,救援队伍正在以那里为支点展开搜救。”
图片里的信息更加具体。
禹羌苑六栋楼,所有填充墙全部倒塌了,没有一面完整的墙,窗户全都不见了。
但全部没有垮塌,所有钢板剪力墙都还在,而且内部结构更加清晰了。
钢梁柱没有发生变形,节点区没有开裂,外墙仿石涂层全部脱落,露出了里面银灰色的钢板。
1号楼3号楼因为地基轻微不均匀沉降,倾斜了好几度,肉眼能明显看出来。
2号楼被一块从山上滚下来的巨石砸中了一角的柱子,柱子凹进去了一块,但没有断。
最惊险的是6号楼,它紧挨着滑坡边缘,身后就是几十米高的黄土坡,滑坡下来的土石都堆到了二楼窗户,但楼体没有被推倒,扛住了滑坡的侧压力。
这张整体图,如果是普通观众,只能看出一个惨字。
但如果是结构专家,或者结合报道里的另一张远视图,便能看出这六栋楼的存在有多么夸张。
——周围的楼,全都塌了。
各种建筑的预制板砖混结构像饼干一样被碾成粉末,楼层整体坐塌,根本看不出原样,成了一堆建筑垃圾,图中标注的一座框架结构的县医院住院楼,也从中间断成了两截。
那六栋楼,像六个遍体鳞伤的巨人,歪歪扭扭地站在瓦砾堆里,成了整张图片里唯一还站立着的成片建筑。
下面还有一段记者对业主的采访记录。
业主回忆道:“地震的时候,我感觉整栋楼都飞起来了,然后又重重地砸下去,我以为我死定了,结果睁开眼睛,发现头顶的天花板还在,只是外墙都没了,我从房子里面跑出去的时候,地震已经停了一阵了,楼梯上有一条
大裂缝,但是没有垮,我还以为我花大价钱买了豆腐渣房子,结果等我出来的时候,外面全是废墟,只有我们这几栋楼还站着。”
报道对禹羌苑形容的笔墨并不多,接着便写了县城其他地方救灾的情况。
但仅仅是这一小段报道和两张插图,已经足以看出很多东西了。
“这钱真是花到关键的地方了。”任颖感叹道。
她说着,看着陈学兵的眼神有些疑色,憋了一会,轻声疑问道:“我怎么觉得你之前的很多安排...像知道有这场地震一样?”
陈学兵并未躲闪,淡淡道:“之前确实看过一些报道,龙门山脉三条主干断裂,划分断裂分段,这个断裂带是强震风险区。我去过川西很多地方,看到过一些危楼,也确实有让当地老百姓住上坚固房子的想法,但我们的建筑
标准不是为这个制定的,是要一直传承下去的东西。”
他的语气毫不心虚,说到后面还有了两分严肃的味道,像是在提醒任颖,股安的建筑标准不存在侥幸。
任颖长出了一口气。
“我还以为你是神仙呢...北川出来的那些工人,真是有福了,估计之后的报道不会少。”
“那些工人的安抚工作要做好,处理报道方面的事情也由你来负责。”
陈学兵拍了拍她的肩膀,把责任和高光都交给了她。
这件事,他做得实在太多了,修房、修路、建服务区、招工,如果不想当神棍,有些舆论应该要分散,整个决策链不能集中在他一个人身上,而是要作为一个集团在区域化开发过程中产生的多元化事务。
股安很大,做的事情很多,这些踩中了天灾的“预判”,不过是股安做过的事里的一两件而已。
接下来的两天,股安的救援进度在陈学兵的催促下飞快向前推。
15日中午,龙溪隧道人行段全面拓宽至两米,担架能平稳通行,一天之内就有四十多名重伤员从隧道里转运出来,直接送上玉堂服务区的救护车。
傍晚时分,股安支援213国道的小队传回消息,百花大桥河滩便道加固完成,铺了钢板路基,小型农用三轮车能缓慢通行,轻量物资可以往里运了。
北川方向也有消息传回来:股安的结构小队到位后,一天之内排查了七十多危楼,标注出了三十多栋严禁进入的坍塌风险楼,同时给十几栋相对安全的建筑做了临时加固,让救援队伍能放心进去搜救,前线指挥的干部专门
打回电话,说有专业队伍兜底,战士们搜救效率至少提了三成。
股安收到了许多来自指挥部内部、交通住建系统、灾区基层干部的赞誉。
这样的消息,被社会各界的关切和悲痛压下,没有形成系列化的报道,震区也在不断涌现令国人感动的英雄人物,他们更值得关注。
徒步翻山突入映秀的突击队和军医,舍身一跳的伞降勇士,东汽中学以身护学子的谭千秋,全家不幸遇难仍留守救灾一线的民警蒋敏,自费采购药品赶去一线的医生吴殿华,骑三轮从山东赶往震区的志愿者刘中明,余震中坚
守手术室的黄显凯,徒手刨土破拆近60小时,救出数十名学生的消防列兵荆利杰.....
“你们别管我了,这里太危险,放弃我,赶紧去救别人!”
“孩子的命比我自己重要。”
“这里也有灾民需要我,我帮助他们,就像帮助我死去的亲人一样。”
“我知道进去了就可能回不来,但是求求你们,让我再去救一个吧!我还能再救一个!”
这些话,平时出现在话剧里都会觉得艺术成分太重,可是在灾难面前,人们发现这些话一点都不牙酸,人性的光辉竟是如此真实且广泛地存在。
一个国家和民族众志成城,不是几句口号一喊,众志就成了城。它必定是在某些时刻发生了一些事情,被人们记住了,从此以后每个哈姆雷特心里都留下了一个或一群让自己印象深刻的英雄形象,对人们产生了指导意义,从
而在关键的时刻诞生出更多的英雄。
这场地震不仅是灾难,也是一部现代英雄史。
这些人和话,最终都沉淀进了五月的川西山谷里。
英雄的塑造是外面的事,震区里的人只是低着头,攥着工具,熬红了眼,把能做的事一件一件做好。
映秀废墟上,搜救队员的头灯连成细碎的星点,在瓦砾堆里一寸寸挪;北川安置点,医护人员举着手电筒给伤员换药,帐篷外的志愿者连夜卸物资;都汶高速的塌方段,工程车的大灯刺破夜色,破碎锤敲击巨石的闷响,一声
接一声,顺着山谷传出去很远。
5月16号凌晨,龙溪隧道北口的塌方堆里,最先凿通的工人举着手电筒晃了晃,对面立刻回了一束光。
两束光撞在一起的那一刻,对讲机里瞬间炸开了报喜的声音。
“报告指挥部!时间凌晨三点!龙溪隧道车行通道,打通了!”
震天的欢呼。
四点,长长的车队通过隧道,往文川映秀而去。
可是搜救已经进入第四天,生命奇迹越来越少,传回的悲痛也越来越沉。
大家的口号也在变,黄金24小时,黄金48小时,黄金72小时,黄金7天......
只要还有人活着,废墟下就还有比黄金更宝贵的东西。
从这一天起,媒体的报道重心也悄悄发生了变化,除了持续更新救援进展、英雄事迹,一些记者开始回头追问————为什么同一片区域、同样的烈度,有的房子成了平地,有的却能护得住生命?
最先写出深度稿的是《中国新闻周刊》的记者,他在北川废墟里蹲了两天,亲眼见过禹羌苑里躲着的幸存者,也见过一街之隔的农业局家属院变成瓦砾堆,回去后写了篇三千字的特稿,标题叫《震后的房子:生与死的距
离》。
稿子里用了大半篇幅写震区房屋损毁的整体情况,写救援难度、写预制板结构的普遍缺陷,在结尾处用五百字写了禹羌苑的特例,他没有提到股安建设,只客观列举了禹羌苑的结构形式、用钢量、地基深度,以及低伤亡的结
果,最后落笔在一句疑问上:“我们的民用建筑抗震标准,是不是该提一提了?”
这篇报道被大量网友转发,慢慢从行业圈传到了大众论坛,引起了关注。
评论也从最开始的技术讨论,慢慢变成了朴素的感慨:
“原来真的有开发商愿意把钱花在看不见的地方。”
“以后买房,不要先看开发商了,先查承建商是谁,房子结实比什么都重要。”
“等重建了,要是还是这家公司建房子,我第一个买。”
这些来自网上的评论,慢慢变成了媒体新闻。
18号,中午。
“不得了,不得了啊!”
在四川分公司巡察工作的马明哲回到都江堰指挥部,快步闯进了陈学兵的帐篷。
“陈总,你们的房子啊,这次成英雄了!”
马明哲把一张报纸拍在了陈学兵并不结实的办公桌上,十分振奋道:“央媒都报道你们了!你们在映秀和文川的房子,主体结构零损伤!茂县的地下人防车库还被当成了当地物资集散点和避难所!你看看这标题!《不倒的巨
人》!这五个字就是顶级的赞誉啊!你们的抗震房,以后要身价大涨了!”
陈学兵只是抬手稳住了桌上荡起涟漪的杯子,拿起来喝了一口。
“马总,我已经说过了,重建项目我们是不挣钱的,指挥部已经找我谈过话了,首期拿出不低于一百亿的重建项目给我,我也打了包票,股安只拿8%的毛利,用于覆盖资金成本和公司运营开支。”
外界报道他当然看得见,这两天有记者四处寻访了股安在四川各地的项目,把信息汇总起来了。
股安的房子在高中低烈度震区的抗震性能表现都十分卓越,除了高烈度区的填充墙出现坍塌,主体结构和梁柱都保持完好。
就说眼前的都江堰青城苑,处在中烈度区域,部分住户填充墙仅出现了细微裂纹,少量窗户玻璃碎裂,连外墙涂层都是完好的,电梯、水电管线基本正常,余震后简单检修即可正常居住。
成都的锦城壹号和天府华庭,更是零损伤。
他知道,这次以后平安的合作肯定好谈了,马明哲很可能还会主动来找他。
他有意留马明哲在四川,并非是要绑架他上车,而是让马明哲切身感受到这一切,从而快速主动地跟股安达成全面合作。
但灾后重建的项目,他是肯定不能赚钱的。
“重建?重建项目当然不能赚钱了!这个项目,平安和你们合作,平安也不赚钱!我们只收3.5%的资金成本费!”
马明哲说罢哼了一声,仿佛在怪陈学兵把他看轻了。
陈学兵闻言不禁笑了笑。
看来马总这段时间觉悟提高了不少啊。
马明哲却又接着用手指在桌上连点,低声道:“我说的是外面,川外的项目!现在大家都把安全放在第一位,你们的房子溢价空间可就高了!”
“外面的项目,我们也不能做高溢价。”
陈学兵这话才让马明哲吃惊了。
“为什么?”
“我们只把10%-15%的合理利润做出来就够了,溢价空间要留给我们的业主。”陈学兵头也不抬地答道。
马明哲刚要皱眉,陈学兵又接着道:
“我们可以做高周转,快建快卖,最快速度裂变项目,向全国扩张。”
他说完,才抬眼道:“复利,你懂我意思吗?所以我们才需要与平安资本合作,我要平安给我足够的资金起步,把这个雪球滚起来。”
马明哲安静沉思起来。
这么干,也确有一番道理。
股安的房子接下来肯定受欢迎,如果溢价还不高,的确可以做到高周转。
一个项目赚30%,利润虽然高,却可能要一两年才会完全去化库存,毕竟买房是普通老百姓的人生头等大事,卖得太高,就是再安全,普通人消费力也有限。
如果做10%-15%的利润,去化就会非常快了。
在当前房地产的下行周期下,股安依然可以靠口碑快速扩张。
马明哲在思考一个下行周期,而陈学兵想的却是一个上行周期。
四万亿政策一落地,房价涨幅会非常迅速,房子供不应求,股安的房子更不愁卖。
普通房地产商在这样的上行周期里,第一选择是囤地。
陈学兵却不这么想。
一块地两年,运气好或许能赚到100%。
但这也要应对最高阶的超率累进土地增值税,实际赚到手也就50%。
而他做快建快卖,半年一个去化周期,十几个点的合理利润只需要加上10%的市场涨幅,就有二十几个点的利润了,除开较低的税点,至少还有20个点的赚头。
两年下来,一个项目的本金,他可以通过利滚利+供应商垫资扩张,运作出五六个项目,超过囤地收益两三倍。
当然,要做到这一步,有两个关键,一是销售效率,二是拿地速度。
所以,房地产的上行周期,对他的最大红利不是土地涨得快,而是卖得快。
股安在地震中博得的名声,对他最大的红利也不是房子溢价能力强,而是各地都会欢迎股安,甚至主动拿出土地邀请股安去建房,这将极大程度地加快股安的拿地周期,降低程序成本。
他赚他该赚的钱,他的扩张也符合老百姓的意愿,这才是天时地利人和的策略。
在这个链条里,他得益,老百姓得益,唯一有损失的是同行。
那些囤地慢建的同行面对股安大量供应的低溢价商品房,客户被抢走,空间被压榨,销售过程会变得更加困难,就不得不压价,并且需要加强品质,对标股安的建设标准,利润空间会变得更薄。
这一点,陈学兵觉得也没什么不好,它大概率带来的结果是房地产行业未来的泡沫会小一些,化周期也能变得更短,国家也可以更快地轻装上阵,转向科技主导战略。
如果更进一步,能够促成房地产以低速率、长周期稳步上涨,少造就一些赚钱跑路的暴发户,把升值空间留给未来,那整个建筑行业说不定还能健康地多活几年。
当然,要做到这一步,他不敢想象自己得有多大的体量,要面对多大的压力。
目前他也不敢妄想,只能边做边看。
“你要多少钱?”马明哲忽然问道。
陈学兵缓缓抬手,伸出了一个完整的巴掌。
马明哲恍然。
一开始,陈学兵就说了,要400-500亿。
陈总的野心,真大啊。
可是现在这么一看,股安这块牌子,恐怕是配得上这份野心的。
“你让我想想。”马明哲没有拒绝。
陈学兵点头起身:“慢慢考虑吧,我们先把眼前的事情做好。”
全国哀悼日的通知是18号晚上下来的。
指挥部提前下了通知:次日14点28分,所有施工机械熄火,所有车辆鸣笛,全体人员默哀三分钟。
这天下午,城市格外寂静。
平日里昼夜不停的机械轰鸣声提前停了,对讲机的呼声也压到了最低,连风都好像放轻了脚步。
陈学兵换了件深色衬衫,和鲜厅长、部队首长、马明哲他们一起,站在指挥部前的空地上,身边站满了人,有穿军装的,有穿反光背心的,有穿白大褂的,还有刚换班下来,满脸尘土的工人。
14点28分整,防空警报骤然响起,紧接着是四面八方的汽车鸣笛声,低沉、厚重,像整个大地都在呜咽。
所有人摘下帽子,低下头。
有人在沉思,有人在掉泪。
陈学兵在发呆,心里询问着自己,周围的一切是否真实。
他改变了一些事,救下了一些人,可在这场巨大的天灾面前,依旧太渺小了。
长长的鸣笛声结束以后,风卷着尘土掠过,远处的安置点传来隐约的哭声,混在耳边久久回荡的嗡鸣里,轻得像一声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