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累斯顿,是德国萨克森州的首府,也是德国东部仅次于柏林的第二大城市。
被称为“易北河上的佛罗伦萨”。
萨克森州经济部的会议室里一张胡桃木长桌,墙上挂着萨克森州的产业地图,奇梦达所在的德累斯顿工业园被红圈重重标着,像块久治不愈的伤疤。
陈总在雷恩代尔的操作下收到邀请,来这里考察。
2008年的春天,对奇梦达来说,是个冬天。
奇梦达(Qimonda)里的“monda”在拉丁文中是“世界”之意,这个名字直觉上可解释为“进入世界的钥匙”(key-monda)。
两年前,它刚从德国工业巨擘英飞凌的羽翼下分拆出来,在纽约证券交易所敲响上市钟声。
那时候的奇梦达何等风光,全球第二大DRAM供应商,300毫米晶圆技术的领军者,整个欧洲存储芯片产业的骄傲。
结果仅仅一年,微软宣布Windows Vista即将发布,全世界都觉得电脑要换新版本了,内存需求会水涨船高。
奇梦达入局了。
调整产线,更新技术,疯狂备货,生产日夜不停,仓库堆得满满当当。
结果Windows Vista一上线,因为Bug太多、硬件要求高、兼容性差、UAC弹窗烦人等问题遭到大量差评,消费者根本不买账,消费需求崩盘了。
所以,接着有了这场DRAM大崩盘,07年年底的时候,内存价格暴跌到前一年高点的四分之一。
奇梦达还不止是囤货的问题,还有产线和技术问题,它全程梭哈Vista,暴击吃满。
祸不单行。
今年科技股寒冬开始降临,而奇梦达一季度营收和前一年同比暴跌48%,亏损超过10亿欧元,这轮股市雪崩充分照顾到了奇梦达,股价折损近半。
目前奇梦达已经卖掉了台湾最先进的工厂,换回4亿美元现金,关了美国的研发中心。
奇梦达德累斯顿工厂有3200人,全球1.2万员工,如果这么下去,肯定是一场裁员风暴。
回到当前。
桌上放着奇点对奇梦达的投资方案:包销15%DRAM产能、先货后款、三年内不主动裁员、共建联合研发实验室。
接待陈学兵的经济部长叫霍夫曼,是个鬓角花白的老头,寒暄没两句就往就业和产能上拐,话里话外都是焦头烂额的疲惫。
“陈先生在欧洲投资的诚意我们非常清楚,如果你们能和英飞凌达成投资意向,萨克森州会为合作开辟绿色通道,工商、环保、用工审批全部优先办理。”
萨克森州的配合让陈学兵都意想不到,上来就要帮他接洽奇梦达的大股东英飞凌。
可陈总这次真的只是来看看。
目前奇梦达还没到破产绝境,不可能清仓甩卖给他,即使真的同意出售,也绝对是他接受不了的价格。
他就是来假模假式排个队而已。
“等等。”
此时,德国联邦经济与技术部专管外资安全审查的冯·克莱斯特开口,打断了霍夫曼。
“霍夫曼部长,流程问题先不急,我有两个疑问,想请陈先生解答。”
他抬眼看向陈学兵:“第一,奇梦达的12英寸DRAM制程专利属于欧洲核心半导体技术,贵司如果要派驻工程师驻厂对接,是否会涉及核心技术外流?第二,奇点的资本背景穿透后有中资持股,按照联邦外资安全条例,涉及
高端制造业的收购与深度合作,必须启动安全审查,这点,陈先生应该清楚。
话落,德国那边气氛有些不对,州里和联邦的人纷纷对视。
德语翻译朝陈学兵这边说完后,会议室的空气也凝了半秒。
霍夫曼眉头一皱,刚要接着开口。
陈学兵却先笑了笑:“克莱斯特先生多虑了。我们只是产能包销和产品适配,战略入股,并非收购,谈安全审查未免太早,至于技术,奇点自己做系统、做芯片设计,存储制程不是我们的主业,犯不上费这个劲。’
“是不是主业,不能只凭口头承诺。”克莱斯特寸步不让,“联邦的审查规则摆在那里,只要涉及核心技术接触,就必须走流程,短则三个月,长则半年,这是法定程序。”
“程序程序,等你走完程序,奇梦达的工人都上街游行了!”霍夫曼声音压得低,却带着火星子,“英飞凌已经明确停止注资,银行三季度就要抽贷,工厂现在开工率不到30%!联邦要是能拿出十个亿欧元救市,我今天就不坐
在这儿谈合作!"
俩人凑得很近,低声吵了几句。
陈学兵当然是示意翻译把他们吵架的内容给自己说得清清楚楚。
他端着水杯,靠在椅背上静静听着翻译低语,脸上没什么表情。
德国目前是意识形态最重的国家之一了。
两德统一之后,东德经济被西部休克式私有化,大量工厂倒闭、失业高、养老金缩水、社会地位下滑,东部普遍存在被殖民感,怀旧东德情绪,对西部精英也不信任。
加上德国上一届施罗德政府搞了个“2010议程”,推行新自由主义改革,砍福利、延长退休、降低失业救济,松解雇保护,压低工资成本,目的就是提高德国竞争力,适应全球化。
结果贫富拉大,底层被抛弃,东部就更惨。
前几年,社会主义,马克思主义思潮在东部回潮,意识形态讨论重新被激活,《资本论》在东德重新畅销、左翼党在东部支持率飆升。
所以默克尔上台之后就开始搞“反左”意识形态,推行「价值观外交」,专门针对社会主义,2007年还会见DL,一度导致中德关系降温。
这是稳住选票基本盘的必然之举。
不过他很清楚,默克尔是非常务实的人,甚至可以说是欧洲少有的务实之人。
今年年初,默克尔的态度已经开始变化,元旦后默克尔公开示好,称“希望北京奥运会成功”,释放缓和信号。
一月底时,中国外长访德,与默克尔的搭档施泰因迈尔会谈,双方正式破冰,恢复政治对话。
她执政一段时间以来,已经很清楚中德贸易对德国意味着什么。
中国是德国最大进口来源国,也是德国最大出口国之一。
尤其是金融危机以后,中德关系会进入黄金十年,默克尔每年都要访华,而且访华也不谈那些被西方刻意编造的人权问题了,主打经贸协商。
陈学兵敢来德国谈收购,就是深知其中的巨大变化。
他很庆幸前世对地缘政治和历史感兴趣,让他在处理这些关系的时候游刃有余。
当下,联邦经济部的保守派还有足够的政治空间打政治安全牌,但等到明年,德国的经济环境和政治环境彻底变化,奇梦达也宣布破产,收购阻力就会小很多,他的议价权也会达到巅峰。
所以两人一吵,正合他意。
等俩人吵完,他的话也明显少了,不再主动提联合研发和长期合作的细节,只敲定了一年内包销协议的框架,其余的都顺着克莱斯特的话说。
“合规当然重要,审查流程该走就走,我们可以等。”
霍夫曼急得想递话,都被陈学兵不咸不淡地挡了回去。
...
下午,奇梦达厂区考察,克莱斯特也跟着一起。
偌大的生产区只有半条产线在运转,通风扇发出沉闷的嗡鸣,连照明都只开了一半。
陈学兵站在观景廊上望着下面缓慢运转的机械手。
克莱斯特又过来旁敲侧击:“陈先生,就算包销合作落地,核心工艺文档和制程参数也不能带出厂区,这是底线。”
陈学兵双手搭在玻璃护栏上,带着轻松的微笑说道:“克莱斯特先生,实话说,我要是真想拿技术,大可等它破产清算的时候去法院拍专利,光明正大,比派几个人驻厂省事多了。”
“奇梦达怎么会破产...”
克莱斯特脸色一僵,但看着下面的运转情况,半天没说出话来。
陈学兵考察德国这一趟,看到的德国各方面都挺发达的,但是从与克莱斯特和霍夫曼这两位中央和地方官员的谈话中,感觉到一种中国八十年代初,一些官员还没有从大运动的思维中转变过来的落差感。
这是一种很奇妙的感觉,他真实感受到世界上即使是一些发达国家也仍然没有完全意识到“解放思想,事实求是”这八个字的威力,可见当初邓公一突破思想束缚,短短几年时间便把中国拉到改革开放的道路上来,给这个国
家带来的是怎样的变化。
不到国外,感受不到这种奇迹般的速度有多么惊人。
这种变化,是一些国家摆正方向、努力二三十年都未曾得到的,如果没有出现一些卓越的领导人,数十年也未必会有任何改变,甚至会倒退。
而中国,接连出现了两个卓越的领导人,一个创造了制度,一个搞活了制度,堪称国运,后来者也守住了这种国运。
中国能走到今天,走到未来,不知道做了多少个正确的决定。
陈学兵带着一些关于时代的感慨结束了考察,走出了厂区。
霍夫曼带着奇梦达厂区负责人送陈学兵到车队前,握着他的手迟迟没放。
“陈先生,短期包销协议我们很快就能签,那后续的深度合作,我们什么时候能再谈?”
陈学兵抽回手,目光扫过旁边站着的克莱斯特。
对方依旧绷着脸,只是眼神避开了他的视线。
陈学兵这才笑道:“霍夫曼部长,合作是双向的,我可以拿出诚意保产能、保就业,也可以追加研发投入,但前提是,德国本土层面必须给我支持,审批、政策、环境,都得让我看到合作的基础。等你们内部意见统一了再谈
后面的事也不迟,不过我还是希望能尽快收到答复,毕竟,愿意接下这个摊子的人不多,我能等的时间也不多。”
适度的合作留下了,未来的合作意向也留下了,他微微点头致意,没再多说,转身上了车。
车缓缓驶离,后藤美树才汇报道:“诺基亚通知我们,他们和高通的官司和解可能要提前了,撑不到六月,两周内就会解决,康培凯没有亲自打来电话,但是让人转述了他的抱歉。”
“哦?”陈学兵并未失望,只是问道:“说原因了吗?”
“没有。”
后藤美树摇头。
但陈学兵也猜得到,看来高通是又把和解条件退了一步,让康培凯拒绝不了了。
“不过……”后藤美树话锋一转:“卢总说,奇点美国数据中心的人查到高通在LinkedIn等行业招聘网站上突然大量放出Windows Mobile、塞班系统适配工程师岗位,谷歌安卓内核邮件列表合并了匿名优化补丁以后,也在同步
扩招底层架构师。”
“哦?”
这下,陈学兵才惊奇了。
战报可能会有隐瞒,但战线是不会说谎的。
高通或者谷歌任何一家虚张声势,搞搞假情报晃点一下奇点,是有可能的,但两家都忽然这么转向,外加诺基亚忽然放弃抵抗,就很有可能不是计。
他们不是中国人,玩不出这么精妙的计策。
那说明——两家真的都在补备胎。
如果是这样,局面可就彻底乱起来了。
高通把精力转向其他系统,谷歌开始补芯片课。
这是好是坏?
不好说啊。
谷歌要推抄袭版的KOS,那算是暂时掉进陷阱里了。
Windows Mobile不足为虑,但诺基亚可是百足大虫,如果借这个势转向多点触控领域,那么和苹果,昆仑阵营都有抗争之力。
如果转型够快,搞不好还是碾压之势。
但转念一想,这样的话,这盘棋才算是盘活了。
安卓以后即使把自己的原生系统搞出来了,没有高通全力帮他们扫市场,后继研发也会乏力。
美国手里没了能席卷世界的开源系统,那么,真正能用的开源系统,就剩下他一家了,即使美国想扶持本土厂商,也没有抓手。
和安卓打持久战会很难,和塞班打还不简单吗?
应该鼓励高通,加入塞班。
高通只要彻底选错了道,和诺基亚一起跌进塞班的泥潭里,想再站起来,就难了。
高通现在已经做了选择,得给他们尝点甜头啊。
他想了想,打通了一个电话。
“嘿,埃文斯,高通的做空收益有多少了?”
“嗯,8.3亿美元?算上息费和你们的手续费了吗?”
“那还不错,帮我撤出平仓吧,然后把这笔钱买入高通的多单。”
“呵呵,当然不是看好他们,不过诺基亚即将和高通达成谅解协议,我打算暂时原谅他们。”
“当然,这是我刚得到的确切消息,告诉你的朋友们,让他们也撤出高通的做空吧。”
“不用谢,我们是朋友。”
陈学兵轻描淡写地一个电话,又锁定了未来数亿美元的收益。
后藤美树在旁边内心啧啧。
陈学兵却似没有在意赚钱的事情,挂了电话便又转头问道:“谷歌的技术授权协议签下来了吗?”
后藤美树摇摇头:“没有,林总亲自到美国谈判了,一些合作细则和分成协议还没有谈拢。”
陈学兵摸了摸下巴:“告诉林总,分成问题可以适当退让,授权期限也可以延长至五年,让谷歌安心,但是美国以外的市场拓展,谷歌必须遵从奇点的管理,尽快把合同签下来。
安卓在他眼里已经是一盘上桌的菜了。
要是躺平,他就清蒸。
要是反抗,他就爆炒。
要是实在作死,他也不介意吃个刺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