阚治冬走出平安大厦的一刻,一份金融报告也从上海长征发出,到达深圳。
陈学兵站在办公室窗边,持着手机笑意吟吟道:
“陈市长,我们拟定了一份《海外金融风险预警报告》,对于欧洲银行业当前的次贷敞口风险,以及未来可能爆发的流动性危机,我们有一些建议,希望政府能够采纳,并且提示相关单位关注海外金融市场风险,督促下属及
关联金融机构做好风控工作,审慎决策。”
“陈顾问,你这份报告很及时,我们会下达金融办!不过平安集团我们已经通知,至于平安怎么做,我们也不好干预。”
对面深圳市长依然保持着当初香港会议时的热情。
不过,这只是个人观感而言。
经过那次会议,他知道陈学兵的金融前瞻眼光,也相信陈学兵愿意出于大义做一些事情。
但是对于深圳而言,平安是深圳金融业的支柱。
甚至可以说,随着平安在A股正式上市,深圳第一次拥有了跻身全国第一梯队的巨型综合金融集团,金融业的分量陡然加重,才让深圳经济开始真正形成高新技术产业与金融业并驾齐驱的双轮驱动格局。
深圳不能影响平安的发展。
而陈学兵选择联系陈市长,自然也是因为私交。
“呵呵,我只是尽一份心意,把我知道的风险如实告知。平安的决策,终究要由他们自己负责,我们能做的,只是提前预警,做好应对,避免风险扩散到整个深圳金融体系。另外,我们长征会持续跟踪欧洲金融市场的动态,
可能会出一份公开的风险报告。深圳的金融稳定,关乎整个珠三角的发展,我既然是深圳的改革顾问,自然要尽己所能,帮着守住这份底线。”
话说透,也要表明自己的立场。
他这个「CEPA框架下互联网产业改革试点小组」的名头,是挂在商务部名下,后来加入了央行的陈司长作为组长,但里面的成员都是深圳经信委的人。
而且他的企业也在深圳。
他已预见很快要与平安针锋相对,说这话只是希望深圳后续不要插手。
陈市长没听出他话里「公开的风险报告」是什么意思,也不愿在这个话题上继续,转而笑道:“哈哈,说起你这个改革顾问,有个好消息要告诉你,我们的前海湾80公顷的物流园区已经启动基础设施建设,你的数据中心打算
什么时候启动建设?我们要考虑你们的用地需求啊。”
提到这个问题,陈学兵的脸色郑重起来。
“哦,这个事奇点科技正在组织专家论证,地倒是用不了多大,5公顷前期建设加上5公顷备用扩建,总共10公顷就够,主要是降温的问题,深圳气温较高,今年的平均气温是23度6,高温达到37度6,散热是第一考量。
“如果采用海水冷却技术,就要建设取排水管道,要求地块距离海岸线一公里以内,且水深需要满足5米,才能满足取水要求。
“但是专家考察过后,认为前海填海工程尚未完全沉降稳定,地面荷载能力有限,海水管道铺设可能加剧地基不均匀沉降。
“所以我们拿出了一个液冷技术替代方案,设计封闭式内循环和热回收系统。
“这个方案呢,用电量比较大,需要配套建设110kV专用变电站,不知道深圳能不能压缩审批周期?”
大数据中心的技术方案,大都可以建设完成之后再说,唯有散热问题,必须在建设前就规划好。
陈学兵拖到现在,一是在等奇点完善方案,二是在想法给奇点多搞点钱。
但陈市长听闻,略带轻松地笑了起来。
“这个问题啊!你们考察的时候怎么没有通知我们?沉降也有加固补偿方案嘛!我们市里有一批专家专门解决沉降,这个问题我会给发改部门打电话,你们派人去谈,是用电还是用水,能解决的我们尽量解决!”
目前前海管理架构还在过渡期,没有完善,前海开发领导小组由分管副市长牵头。
而他就是这个组长。
前海成立“特区中的特区”的构想,市里已经在讨论,而陈学兵这个数据连接香港的想法,对于前海以跨境金融为中心、独立连接香港的构想很有帮助,而且有上层支持,甚至有国债资金作为保障,可以说,这个项目具有很强
的政治意义。
不管用电还是用地,有些后门都是可以开的。
陈学兵听到对方这么爽快,也知道这个项目到了必须上马的时候了。
“好,我让奇点尽快组织完善的专家组过来协商,元旦前把建设方案定好,争取年前开始建设招标。”
陈市长听到陈学兵直接定下了时间,当即大笑:“还是你说话爽快,你们奇点科技园区的动作非常迅速啊!市里原本以为奇点拿了地可能挪作他用,也可能拖而不建,为此批地的时候还有过争论,我可是帮你们说了不少好
话,当时我也是有担忧的。没想到,你们大干快上,一期研发楼主体结构都要开始封顶,整个园区拔地而起,建设像按了快进键啊!我就说,深圳的建设,还得引进你们这样有实力的企业。”
深圳要的就是这样的速度,三天一样。
陈学兵却听得苦笑。
大家都以为他当了首富,又轧空了李家,兜里揣着万贯钱。
实际上到处都是窟窿。
海外的钱,现在进不来。
在美国,他是非税务居民,资本利得不交税。
但他是中国税务居民(境内有住所或一年内居住满183天),需就全球所得纳税,开曼和BVI账户收益属于财产转让所得,要按20%税率征收个人所得税。
实际操作中资金在境外且未主动申报的,基本不管,现在国家也不要求强制结汇了,所以上次李家举报,上面查清他基本是在外面挣的钱,便没有为难他,也没有要求他强制结汇回来。
不过这钱一旦回来,就必须要申报了,就得补税。
而且再想拿出去投资,就涉及《个人外汇管理办法》,这可不比QDII通道,境内个人年度购汇上限为等值5万美元,超额购汇需提供资本项目相关证明材料并经外汇局核准,实际审批通过率极低。
像奇点这样的企业也可以通过ODI通道申请外汇,根据发展需要在海外投实体,但必须有具体投资方案,不能拿去投金融证券。
出海投资金融,是国央企的特权。
而奇点现在的状况是:经过麒麟销售,卖昆仑方案,加上他当初分田地给奇点的15亿,账上也就堪堪30亿,人员却越来越多,日常开销和研发投入越来越大,展讯的分成收入又减少到13%,昆仑方案加上展讯的收入也就能
保障人员基本开支而已。
买下龙岗大道+南海大道两块地花了6.5个亿,园区建设又要投入15亿左右,账上结余也就八个多亿。
南海大道那块三万平的商业地还要建大楼呢。
二十几个亿的规划,现在还在纠结钱从哪来。
如果奇点把账上的钱和以太手机接下来赚的钱全投去建大楼,倒是能搞个七七八八,但奇点又要进入那种吃了上顿没下顿的日子。
接下来还要搞大数据中心,前期建设和设备投入加海底光缆,至少得准备五个亿。
昆仑还要扩张呢,IC部也要花钱。
总不能动用微博融资吧?那笔钱是专用于微博发展的。
不搞一笔超级贷款,奇点接下来一年的发展规划都得断顿。
此时陈市长把他捧得这么高,他也不好说什么,挺着胸脯讲了几句场面话,把电话挂了。
他站在窗边发了会呆,重新拿起手机,拨给刘永好。
“刘董。”
“请你帮个忙啊。”
“我旗下的奇点公司,你晓得的吧。”
“嗯,最近各方面业务都很不错,我想找民生牵头贷款,我想请你找人帮我评估一下,最大能做出多少钱?”
“呵呵,我怎么不缺钱了,海外的钱是海外的钱嘛,外面我有投资,国内业务也要发展。”
“好,我把资料发给你。”
“对了....那什么,最近有没有空?出来坐坐?”
“没别的,就是想约你聊聊。
“别害怕嘛,没让你违规,就是借你的面子一用。”
“好,到时候我把地方发给你。”
陈学兵挂掉电话,嘴角逐渐露出笑容,转身拿起桌上的内线电话。
“上海现在最好的高尔夫球场是哪?帮我办张贵宾卡。”
两日后,佘山国际高尔夫球场。
深绿的草坪上,陈学兵手臂微扬,球杆划出一道流畅的弧线,白球稳稳飞向果岭,距离洞口不足十米。
“好球!学兵,深藏不露啊。”刘永好带头鼓了个掌。
旁边,工行上海分行分管授信的王副行长和武捷思俩人也笑着鼓掌。
陈学兵笑了笑,放下球杆,接过球童递来的毛巾擦了擦手:“平时偶尔练练,谈不上厉害。”
王副行长走过来,一杆挥出,球亦稳稳落在球道中央,距离适中。
大家又是鼓掌。
四人边走边打,前几杆都刻意避开公事,聊球场的草坪、聊上海的天气、聊最近的金融行情,气氛轻松融洽。
直到走到第三个球道,刘永好挥杆打完一杆,才漫不经心地开口:“王行长,我跟你说句实在的,陈总的业务,我是真看好,他手里的奇点科技公司,不仅有国内领先的手机和系统,还有前海大数据中心,是深圳重点项目,
有市政府背书,还有国债资金配套,靠谱。”
王行长脚步一顿,顺势停下球杆,看向陈学兵,神色认真了几分:“陈总,冒昧问一句,你现在找我们谈银团,奇点的资金缺口大概是多少?增信方面,有什么具体规划?”
陈学兵把球杆递给球童,揣着手走近,才不慌不忙地说道:“王行长,不瞒您说,奇点现在的资金缺口,大概在60亿到80亿,主要用于前海数据中心建设、奇点大厦建设,还有IC设计和昆仑系统的研发。奇点的估值自然不必
说的,光是我们的微博业务就估值6亿美元。增信方面,我们有龙岗大道和南海大道两块地的使用权抵押,并且已经投入了建设,整体估值至少25亿。
王行长听得喉头都滚了滚。
一家未上市的科技公司,要贷60-80亿。
你技术再牛,估值再高,一旦行业变天,研发烧光,手机卖不动,这些技术价值瞬间归零啊。
到时候找谁要钱?
这不是打算漫天要价,坐地还钱吧?
旁边的武捷思也当过工行行长,一眼猜出了他的顾虑,立马补充道:
“我们的意思是,把贷款分为三个部分,抵押贷、技术信用贷、项目专项贷。”
“奇点的无形资产、技术估值、研发投入,未来现金流,全部由民生银行风控与投行部门牵头来做专业评估,包括前海数据中心的政策价值、土地增值、国债配套这些,也都由民生先给出专业意见,形成一套完整的评估报
告。
“而工行这边,我们是希望由贵行出面,担任本次银团的牵头行与安排行,负责组织建行、中行、浦发、兴业这些银行参与分销,把额度搭起来,把周期拉长,把利率做到最优。
“你们工行不用单独承担技术评估的压力,民生来把关最核心的技术价值,各家行跟着参与就行。
“大家共赢嘛,以后长征体系未来所有的资金结算、存款、跨境业务、信托通道,还有奇点的上下游企业贷款,我们都会优先放在工行和民生。
“你知道,我们长征一向不缺投资人,信托能给出的利率也高于同行水平,接下来规模是要往千亿以上做的。”
王行长沉默了一下。
“你的意思是...民生出大头,那工行出多少?”他对武捷思说话,眼神却看向了刘永好那边。
“15-20个亿,做项目专项贷,再找几家银行出20亿,做抵押贷,技术信用贷由民生承贷,你们看怎么样?”
武捷思这话一出,刘永好恨不得抬头望天。
陈学兵此时立马笑着接话:“武总也是工行系统出来的,专业的事你们聊,刘总,咱们先去打几杆?”
刘永好很艰难地保持着微笑和陈学兵走到前面,直到王行长听不到了,才幽幽道:
“民生贷款全做技术信用贷?你真敢说啊!我可不敢认!”
陈学兵回头看了一眼,这才收了笑容,认真道:“既然是银团贷款,民生当然不会真的全接纯信用敞口,我不是还要投资民生嘛,到时候我会把股权质押进去,放心,抵押物肯定够,只是到时候估值给我做高一点就行了,
你先帮我应承下来,让工行帮我把台子搭起来,把银团的流程走通,免得这么大笔贷款,我还得慢慢等几个月,时间不等人。”
“可你还没投资民生啊!你股权在哪啊?”
“快了快了。”
“什么时候?”
陈学兵微微一笑,朝球童招了招手,重新接过球杆,看着前方,若有所指道:
“很快,等我打完这一杆。”
平安的事,他现在不好说。
但他心里很清楚,这一杆下去,银行业的估值很快就会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