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夜色漫进香港大埔比华利山。
这是一处闹中取静的别墅区,有吐露港、船湾海及船湾淡水湖三重海景,部分单位还可远眺八仙岭山景,欧洲小镇的氛围,既有别墅的质感,又不失家的温馨。
屋内,一阵火热的气氛渐渐将息。
过了约半小时,辛梦真穿着件白衬衫光着大腿出来,在客厅倒了杯水,打开了长桌上的电脑,阅览邮箱里的工作信息。
陈学兵出来时换了一套贴身的长睡衣,坐到她旁边,手指划拉了一下匀称修长的大腿。
“在家这么大胆,裤子都不穿?”
“穿了,就是有点短。”辛总的声音还带着点小女人的味道,撩起衬衫一角。
“哦。”
陈学兵又拿起桌上放的几份资料看了看。
面对密密麻麻的光刻公式、图纸,以及一份医疗公司的研发进度报表,陈学兵看起来感觉有点吃力,但因为他长期接触研发项目,感觉还能看懂个大概。
这种感觉其实让他有些窃喜,前世他只是个高中学历的差生,理科更是一窍不通,但到了现在,竟也能盯着这样的前沿项目资料有一点思考了。
这样的知识积累其实不是从这一世才开始的,前世的二十年,他炒股的过程中接触了不少这样的晦涩信息,在社会里读大学。
到了这一世,二十年的积淀逐渐变现,他愈发喜欢学习,利用自己拥有的环境去接触更多信息。
他喜欢这种没被社会丢下的感觉。
而旁边的辛梦真指尖在键盘上飞快敲击,偶尔停下来蹙眉思索,笔尖在草稿纸上快速演算,动作利落又专注。
陈学兵有点羡慕,她是真的脑子好,能学懂技术的那一类。
美貌,聪明,家底雄厚,他若非重生,怎么可能接触得上这样得天独厚的女孩。
“还在想富通的事?”辛梦真抬起眸子发现陈学兵在凝视自己,停下手里的动作,给他倒了一杯柠檬水,“高盛这样的机构向来唯利是图,你给出的条件,他们没理由拒绝。”
“哦。”陈学兵回过神笑了笑,并不想泄露自己的心事,转而道:“这件事情还有点其他麻烦。”
“怎么了?”她问道。
陈学兵没答,只是接过她面前的电脑,打开了一个网站。
“平安入股了富通?”辛梦真看着信息很是诧异,“18亿欧元,买了这么多?”
18亿欧,近200亿人民币。
“还有可能更多。”陈学兵笑了一声,“我让老调查了一下,他们是从二级市场暗中买入富通,为了能低价买入,这件事他们完成以后刚刚才披露,接下来还有可能增持,他们想搞全球化布局。”
他也并非全知全能,平安入股汇丰这事,他不是很清楚,直到这两天平安发布通告他才知情。
辛梦真也不是太了解平安,于是问道:“平安是国资吗?”
这个反应,让陈学兵眼里闪过一丝无奈。
“不是,他们早期是由工商银行和招商局集团共同发起的,但是逐步启动股权改革,引入员工持股基金,又引入了摩根士丹利和高盛,然后引入汇丰收购了摩根高盛的股份,加上港股上市,A股上市,两大国资早就全部退出
了,现在是股权高度分散,无实控人的状态,管理层高度自治,非公也非私,他们目前最大的股东...是汇丰,持股19.9%,从第二股东开始,持股比例都不超过6%,前十大股东持股总额连一半都不到。”
“但是……”陈学兵话锋一转:“就像你的直觉那样,大多数人听到这个名字就会觉得它是国资,而它虽然不是国资,在A股和H股也确实有众多的中国股东,深圳国资也持股5%左右。”
汇丰,是英资,李家的靠山。
但汇丰并非平安的管理者,而是战略投资者,中国不允许银行、证券、保险业公司单家外资持股超过20%,总外资不超过25%,就是不允许外资说了算,汇丰的入股,官方解释是“带来了国际化公司的治理经验、风控体系和
后援服务平台”,派驻了三名董事进入平安董事会,参与重大决策讨论。
不过现在看来,汇丰并没有起到风控的义务和作用。
他反复打听,也没听说平安入股富通的决策有什么大的争议,听说是董事会的一致支持。
是汇丰能力不足,发现不了危机,还是想借平安的手向富通这样的欧洲金融巨擘扩张,不得而知。
这次金融危机,欧洲是结构性失明,因为次贷就是个黑箱,就如他的CDS合同,如果没有QDII信托的资金参与导致必须公开信息,那么除了他和高盛、对赌方,谁也不可能知道。
所有的真相都在华尔街负责包装产品的人手里,而且华尔街的机构也在互相隐瞒,不告知别人自己的风险,否则他们怎么能继续击鼓传花?
今年8月巴黎银行事件(基金冻结赎回)之后,欧洲很震惊,但欧洲央行称是“必要的调整”,认为是美国得了个感冒,很快就会好,而欧洲银行保守,房贷严格,没有次贷泡沫,各国财长的口径也多是认为次贷只会轻微拖累
08年的增长。
至今仍是这样的口风。
也许有人意识到欧洲的金融机构也到美国参与了次贷,但所有机构都在掩盖财报,根本看不出来。
陈学兵最近刚让长征分析过富通和其几家深度关联银行的最新财报,结论都是:整体稳健,利润微降,风险可控,减值较少。
这怎么可能呢。
美国的机构对次贷风险的认识倒是深刻一点,但大多数人被利益裹挟,并不愿意承认,甚至不愿意停止。
次贷的爽感太强了,底层、银行、结构化产品、CDS层层叠叠,形成数百倍的杠杆,一块钱的底层最终做成几百块的产品,每个经手的机构加上超级杠杆再打包卖出去的时候随便吃点价差,资产就能翻倍。
这种感觉,即使警察已经到门口了,都有人想再嗨两秒。
真正的绝命钟声,还得等到美林被收购和雷曼破产。
明年,九月。
“汇丰毕竟是英资银行,在欧洲资本市场关系错综复杂,如果你把做空的事通知平安,汇丰知道了,会泄露消息吧?”
辛梦真开口,拉回了陈学兵的思绪。
陈学兵点了点头,这也是他最担心的问题。
这事不能跟平安明说。
可是不明说,怎么可能影响平安这么重大的决策?
凭长征一张嘴?
讲道理,长征在民营金融里声望最高,但比起平安这种市值近千亿美元的混合所有制金融巨头,还差了许多分量。
国内第二大保险集团,总保费收入过千亿,银行资产1250亿,信托规模475亿,流动资金超700亿,虽不及宇宙行那种顶尖规模,但也是超过许多央企的国家重点企业了。
“我觉得你还是先顾自己吧。”辛梦真捏着陈学兵的手腕道。
陈学兵喝了口水,眼带深沉,缓缓道:“没这么简单,以我现在的位置,如果不注意影响,这种事可能会成为攻击我的子弹,毕竟平安有4000万中国客户,还有21万正式员工和60万寿险销售,我又是联合高盛做空平安的核
心资产,以后万一曝光出来,怕是要给我扣上卖国贼的帽子。”
“你不会想救他们吧。”
陈学兵轻笑一声:“开什么玩笑,我又不是观世音菩萨,富通的状况都这样了,早晚要死,平安决策失误是他们自己的问题。”
对于富通前世的情况,他并不清楚,但在他的记忆中,欧洲曾投入4.5万亿欧元的巨额资金+担保,几乎将所有国家债务和系统性大银行债务都挽救了回来。
所以他才认为欧洲接下来还有做多的机会。
不过富通内部的流动性极度缺失,在金融危机到来时,绝对是要暴雷的,甚至有可能被拆分。
平安这笔投资,早晚要面临巨额损失。
他微微思索后又道:“但是这个锅我得甩出去,要甩明白了才行。”
辛梦真听到这话,安心下来。
随后聪明的小脑瓜一动,又说道:“其实他们买了这么多富通股份,也可以成为你手里的枪吧?”
空气沉默了一下。
陈学兵嘴角渐渐有了弧度。
“正解。”
埃文斯的答复并未如约在半夜惊扰,但在第二天一早便打了过来。
高盛CEO同意业绩分成40%,不承担风险。
不承担风险,就是高盛一分钱都不出,连评级机构的游说费用都得陈学兵掏,报价是五千万美元。
价格昂贵,但是高盛满足了陈学兵的所有需求。
首先是资金通道,设计为从高盛推荐的香港家族办公室出发,转BVI,到高盛伦敦、摩根伦敦、瑞士信贷银行账户,所有交易通过伦敦匿名对冲基金模板,所有痕迹只保留代理执行,他在这场交易里没有名字,只有一个代
号:客户。
高盛从做空第一天开始放出负面消息:富通收购荷兰银行的具体杠杆率。
随后放出富通次贷CDO真实敞口等真实数据。
然后视具体情况安排陈学兵出面曝光富通负债。
交易结构是四层:融券,CDS,波动率交易,债券基差。
融券做空是最直接的,资金五亿美元,3.5倍杠杆,入场17.5亿,分十天卖出。
其他资金分别开杠杆,押注CDS涨幅,波动率增高,债券收益率上涨。
CDS相当于给富通债券买的违约保险,如果CDS暴涨,代表违约率增加。
波动率上涨,代表富通股票期权不确定性升高。
做空富通债券,债券收益率上涨,同样代表富通信用变差。
其中还有一些资金要用于安全细节,比如必须买入定量德国债券,以表示基金在做对冲组合管理,并非针对富通,彻底堵死欧盟未来找茬的口实。
其中有些工具需要对赌方,高盛会担任做市商,把欧洲所有关于富通的多头单子全部转到他对面。
这是一场全面的交易,要让富通的所有风险指标一起报警,股价,债价、信用、流动性一起崩盘。
不过高盛需要一段准备期,要给他拉来足够多的多头对赌方,还要考虑到哪些多头的爆仓能造成尽可能大的影响。
准备过程大约需要十几天。
这十几天时间,是他通知平安,甩锅的空窗期。
这是一次必然不会成功,又要让所有人都知道的风险预警。
次日,上海。
汇金大厦,董事长办公室。
陈学兵刚到,便把冬叫过来,沟通了一下欧洲做空的事情。
阚治冬早就知道富通接手荷兰银行,欠了陈学兵一笔债的事,最近也在帮他打听平安入股富通的事项,但真没想到,陈学兵这次竟然要玩这么大。
“做空富通啊...欧洲战场?”阚治一脸凝重,“我们要不要做准备?我们没有专门从事欧洲业务的人。”
陈学兵笑着摇摇头:“不用,整个过程我无需参与交易,高盛会根据最优情况做杠杆策略,只需要我审核同意就行了,一些需要协助的业务,我的助理团队就能搞定。
阚治冬这才松快了一些,但随即又纠结起来:“搞这么大,就为了给奇点抢欧洲市场?你和欧洲金融系统闹僵了,到时候怕是不好谈啊。”
陈学兵微微一笑:“现在就好谈了?欧洲人脑袋一向是昂在天上的,他们只服上帝之鞭,放心吧,高盛帮我搞这么大一局,肯定也不会闲着,他们投降会很快。”
欧洲的长远金融布局涉及到很多先知,他现在不好透露,于是又笑着解释一句:“不止是欧洲市场,这次直接涉及到荷兰,他们的ASML现在是全世界光刻机龙头,中芯的事情我耽误了这么久,总得给梁博士安排几台先进的
光刻机,安抚一下人家嘛。”
中芯的事拖到现在仍没搞定,要投一笔大钱进去追赶进度了,还要帮中芯到香港开厂,在香港吸纳外籍人才。
这些事都是长久之计,还涉及香港投资,不争一朝一夕。
但钱迟迟没到位,梁孟松给ASML打预订光刻机产能就成了问题。
那边预订是要打全款的。
目前他这边钱虽已到位,但3G产业基金里又多了一笔33亿人民币的盈利,总资金变成了86亿,基金里的资金结构也发生了变化,入股的事又多了一家国资支持的大唐,大唐能投多少,要等他们定决策,估计得本月中旬才能
把股权比例最终定下来。
梁博士那边,他答应了这么多条件迟迟没做到,总不能让人家干等。
他决定,不找ASML预订了。
预订也太慢了,要好几台,少说得等一年两年的,甚至更久。
这次要把事情搞大,直接找荷兰政府插队,要现货,而且得多要几台。
富通直接涉及荷兰全国500多亿欧元的储蓄,不会不值几台光刻机,别说插队,就算他要打个折,荷兰也得把事给他办了。
只要能搞来,梁孟松立马笑嘻嘻。
“你对那边的支持真是...上刀山下火海啊。”阚治冬啧啧两声。
他说的“那边”,并非奇点,也不止中芯,甚至也不止是展讯,而是整个科技研发线。
他算是看明白了,陈学兵就是个科技研发狂魔,要真有个什么能让陈学兵看得上眼的研发事项,花多少钱、费多大功夫都愿意。
“你以后会懂的,这都是命根子。”陈学兵轻笑。
“那...平安那边,你打算怎么跟他们说?”阚治冬又问。
陈学兵摇了摇头:“不是我说,是你去说。”
他说着,嘴角扬起一丝坑人的笑意:“你要去找马明哲,要跟他讲讲欧洲危机,讲讲富通危机,要情真意切,最好录个音。”
“呵。”阚治冬干笑一声:“没必要这么认真吧,你要做空富通,直接在关键的时候让顶层监管干预平安就行了,去找马明哲,无论怎么说,都只是走个形式。”
他瞬间便看破了关键。
平安的一把手马明哲是不可能听劝的,这个人他知道,在深圳做深创投的时候还接触过,平安是马明哲一手创立起来的,也一直是马在经营,马明哲在平安内部强势得很。
况且让平安退出富通的最有利时机,是陈学兵开始做空以后,到时候只要让保监会知道做空富通的内情,保监会直接踩刹车,平安不退也得退。
平安那边股市退出,正好配合做空流程,富通股价一泄而下。
这种流程,他熟悉得很,一套打法根本无须思索便出现在他脑中。
所以,直接跟顶层汇报才是杀招。
跟马明哲讲什么,都只是个过场。
陈学兵却微微一笑:“走形式归走形式,这次做好了,对长征益处很大,所以这次咱们要来个「三劝平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