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点文学 > 穿越小说 > 大唐:开局为李二献上避坑指南 > 第715章 说话就说话,你这竖子怎么戳人软肋
    “小民见过陛下。”
    温禾随意地向着李世民行了一礼。
    然后不等李世民说免礼,他便自己站起来了。
    院内的三个小丫头也听到了动静。
    李丽质耳朵最尖,第一个从水力风扇旁边跑了出来,...
    火锅的香气在正堂里氤氲升腾,铜锅底下炭火正旺,红亮的火苗舔舐着锅底,汤水翻滚如沸,白雾裹着牛油与花椒的辛香直往人鼻子里钻。温禾亲自执勺,在锅中搅动几下,将浮起的浮沫撇净,又夹起一箸薄如蝉翼的羊肉片,在滚汤里轻轻一涮,肉色由粉转白,蜷曲如花,香气霎时浓烈三分。
    “来,诸位请。”他笑着将那片肉搁进卢渊面前的青瓷小碟里,“范阳卢氏素有‘清河之骨、范阳之气’之誉,今日能与诸公同席而食,实乃高阳县府之幸。”
    卢渊拈筷,指尖微顿。那肉片肥瘦相间,纹理分明,油光润泽,竟不是寻常市井所见的粗粝羊腩,而是取自关中上等羯羊后腿,筋络剔得干干净净,切得极薄,入口即化。他不动声色送入口中,齿尖轻触,脂香与肉香在舌尖炸开,微麻微辣之后,一股回甘悄然浮起——竟是用了蜀地新贡的藤椒油调制的蘸料。
    他抬眼看向温禾,后者正给李恪布菜,动作自然,神情坦荡,仿佛方才那一句“清河之骨”,不过是随口一提,并无半分试探或讥讽之意。可卢渊心里却像被一根细针扎了一下。
    清河卢氏,是范阳卢氏先祖所出之郡望;而“清河之骨”,向来是卢氏用以标榜门风清峻、不媚权贵的旧典。当年太宗初登基,欲征卢氏女入宫为妃,族中长老断然拒之,言:“吾族之女,宁嫁寒门士子,不作天家妾媵。”此事传遍朝野,被赞为“骨鲠之门”。可如今……卢渊目光扫过堂中:博陵崔氏代表正低头啜饮酸梅汤,袖口绣着金线云纹;王崇基袖中滑出一枚赤金镂空香囊,香气清冽,乃是西域贡品;就连那一直沉默寡言的荥阳郑氏老者,腰间玉珏也是和田籽料,温润生光。
    ——这满堂煊赫,哪个不是“骨”?可哪个又真把骨头露在外头?
    他忽然想起方才签契书时,温禾亲手递来笔墨,指尖不经意擦过他手背,微凉,却稳。那支紫毫笔杆上刻着两行小字:“苟利国家生死以,岂因祸福避趋之。”——不是出自《左传》,亦非《汉书》,而是温禾亲笔所题,墨迹未干,锋棱毕现。
    卢渊喉结微动,将最后一口羊肉咽下,放下筷子,端起酒盏:“高阳县伯此宴,不单暖胃,更暖心。老朽斗胆问一句——这火锅之法,可是您自创?”
    温禾正给李佑盛了一碗菌菇豆腐汤,闻言一笑:“火锅么?前朝已有雏形,某不过改了三处:一是锅分阴阳,一格煮汤,一格涮肉,汤可续,肉可换;二是蘸料分层,底料定味,小料随心;三是炭炉加铁网,控火如指掌。”他顿了顿,目光掠过众人,“但真正要紧的,不在锅,而在人。”
    他举起酒盏,环视一圈:“今日诸公坐在此处,不是因我温禾有德,而是因诸公信得过——信得过这条路修通之后,长安商旅能三日抵岐州,陇右良马可五日入京畿,秦州粟米不再滞于栈道,渭州盐铁亦可顺流而下。诸公信的是大唐的明天,而非我温禾的今天。”
    堂内一时静默。
    连李泰都忘了去偷看小梅端盘子的手腕,只盯着温禾手中那盏清酒,酒液澄澈,映着烛火,像一汪浮动的星河。
    李恪忽而开口:“阿禾,你这话,倒让我想起一事。”他放下银箸,手指在案几上轻轻叩了两下,“去年冬,西市绸缎行罢市三日,只为争一条街面排水沟的归属。商户们吵得不可开交,工部派了三个员外郎去调停,反被泼了一身泔水。最后还是你让人连夜砌了十二座暗渠口,又在渠口铸铁栅,刻‘商民共用’四字,次日一早,西市开门如常。”
    温禾挑眉:“那是因为他们骂我‘竖子无状,擅改市规’,我气不过,才多铸了四个字。”
    众人哄笑,笑声里却没了先前那种隔膜。
    卢渊缓缓饮尽盏中酒,酒液辛辣,烧得胸口发烫。他忽然记起自己少年时读《管子》,其中一句“仓廪实而知礼节”,曾令他击节赞叹。可今日方知,原来“仓廪实”之前,还得先有“渠成路通”——路不通,货不流,仓廪再实,也不过是深宅高墙里的死水。
    “高阳县伯。”他放下酒盏,声音沉缓,“老朽有一问,不知当讲不当讲。”
    “卢公请讲。”
    “您让荀氏得第一,因其厚待民夫;令诸家选分红之策,因其着眼长远。可您有没有想过……若日后真有家族阳奉阴违,表面供肉加薪,实则克扣工钱、强令夜役、私设刑具呢?”
    这话一出,满堂皆寂。
    连正在撕鸡腿的李佑都停了手,油亮的指尖悬在半空。
    温禾没立刻答话。他起身走到堂角,那里摆着一架乌木架,架上搁着十块巴掌大的黑石板,每块石板上都嵌着一枚黄铜铭牌,牌上刻着各家姓氏与中标区域长度。他伸手取下“颍川荀氏”那块,石板背面,竟密密麻麻刻着蝇头小楷——是荀氏呈报的全部民夫名册、每日工时记录、伙食发放签收、伤病救治台账,甚至还有三名监工每日轮值的署名与时辰。
    “卢公放心。”他将石板翻转,举至烛光之下,“每块石板背面,皆如此。凡中标者,须于开工前七日,将全套账册拓印三份,一份存县衙,一份送工部,一份贴于施工驻地公示三日。若有虚报、漏报、篡改,一经查实,罚没三年所得分红,且永不得参与朝廷任何工程。”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某不防君子,只防小人。而防小人之道,不在律令之繁,而在痕迹之明——白纸黑字,人人可见;铜板刻名,个个可查。诸公以为如何?”
    卢渊怔住。
    他本想问的是监管之难,却没料到温禾早已把“难”字拆解成了“痕”字。
    痕迹,比誓言更久长,比印章更真实。
    就在这时,小梅又捧了一碟新蒸的桂花糯米藕进来。她步履轻盈,裙裾未扬,可路过李泰身边时,袖角无意拂过他搁在案几上的手背。
    李泰浑身一颤,像被烫着似的猛地缩回手,慌乱中碰倒了酒盏。琥珀色的酒液泼洒而出,在紫檀案几上蜿蜒成一道细流,映着烛光,竟似一条微缩的渭水。
    他窘得耳根通红,正欲起身擦拭,却见小梅已取出一方素绢,蹲下身来,不紧不慢地拭去酒渍。她低垂着颈项,发间一支银簪斜斜插着,簪头是一朵小小的、含苞待放的梨花。
    李泰盯着那朵梨花,忽然想起去年上元节,自己在曲江池边撞见小梅采露。那时她挽着竹篮,篮中盛满带露梨花,说是要酿“春雪梨膏”,专治咳嗽——原来他去年咳了半个月,竟真是她悄悄放在他书房窗台上的那罐膏药治好的。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像被那罐梨膏堵住了。
    “卫王殿下。”小梅直起身,将湿绢叠好,放进袖中,抬眸一笑,“这酒,是温郎君特意命人从终南山窖中取来的‘松醪’,埋了十年,饮一口,可记十年事。”
    李泰怔住。
    她怎么知道……他最怕忘事?
    他幼时坠马伤了头,太医说“神思易散,旧事难留”,这些年靠药石维系,可每月仍有一日恍惚如梦。他曾偷偷问过温禾,可温禾只说:“记得的事,未必珍贵;忘了的事,未必无用。”
    可小梅却说,饮一口,可记十年事。
    他忽然觉得,自己像一尾被抛上岸的鱼,正笨拙地学着呼吸另一种空气。
    这时,周福匆匆进来,在温禾耳边低语几句。
    温禾面色微凝,随即展颜:“刚收到消息,工部已将首批三百车青砖、两千担石灰、一万五千斤铁钉运抵高阳县界,另拨三十名匠作监老匠人随行指导。”
    他拍了拍手,两名差役抬进一只朱漆木箱,箱盖掀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百枚铜牌,每枚铜牌正面铸“高阳县造”四字,背面刻着编号与“民夫凭牌领薪”八字。
    “明日辰时,各家族派二十名精干管事,携此牌赴县衙核验身份,再领民夫名录与施工勘界图。”温禾将一枚铜牌托在掌心,铜色沉厚,映着灯火,幽光流转,“记住,牌在人在,牌失人退。若有冒名顶替、虚报人数者——”
    他指尖用力,铜牌边缘微微凹陷:“某便亲自登门,将这牌子,钉在你们祠堂大门上。”
    满堂俱寂,唯有铜锅里汤水咕嘟作响。
    卢渊看着那枚被捏出指痕的铜牌,忽然想起自己祖父临终前攥着的那枚旧符——不是祈福,是问责。当年黄河决口,范阳卢氏督修河堤,祖父便是用这样一枚铜符,钉在贪墨粮款的仓吏额头上,血染黄土。
    原来有些规矩,从来不是写在纸上,而是刻在铜上,烙在骨里。
    散席时已近戌时,檐角风铃轻响,檐下灯笼被晚风推得左右轻晃,光影在青砖地上摇曳如水。众人陆续告辞,唯有李恪、李泰、李佑三人留到最后。
    李恪负手立于阶前,仰望星空:“阿禾,你可知今日最妙之处在何处?”
    温禾正送卢渊至二门,闻言回头:“愿闻其详。”
    “不在荀氏得首,不在诸家争利,而在——”李恪指向远处尚未竣工的县衙西墙,“你把县衙西墙拆了,改建成一座三层敞轩,匾额题‘民议厅’三字。明日开始,凡民夫遇薪俸拖欠、伙食不济、工头欺压,皆可击鼓直入,无需通禀。”
    温禾笑了:“那是我昨日才想好的。原想叫‘申冤厅’,后来觉得太重。民夫修路,不是为了申冤,是为了过日子。”
    李泰插嘴:“那我明日去当值,坐那厅里听讼!”
    李佑嗤笑:“就你?听见哭声就心软,看见苦主就塞钱,还听讼?怕是未审先赔。”
    李泰恼羞成怒,抬脚欲踹,却被李恪一手按住肩头。
    “莫闹。”李恪目光沉静,“阿禾,你既许民夫直诉,便该备好应诉之人。我荐一人——弘文馆直学士魏徵之侄,魏昭,现任大理寺评事,断案如神,尤善体察民瘼。”
    温禾眸光微闪:“魏徵……那位连陛下奏对都敢捋须而谏的魏侍中?”
    “正是。”李恪点头,“魏昭已答应,三日后赴高阳,专理民夫讼案。”
    温禾久久未语。夜风拂过,卷起他衣袍一角,露出腰间一枚旧玉珏——那是当年魏徵亲赠,刻着“守正”二字,边角已被摩挲得温润如脂。
    他忽然想起数月前,魏徵病中遣人送来一封密函,函中只有一句话:“稚子握秤,非称物之轻重,乃衡心之偏正。”
    那时他不解其意。
    此刻他明白了。
    所谓避坑指南,从来不是教人绕开泥泞,而是教人如何在泥泞中,踩出自己的路。
    “好。”他颔首,“请魏评事来。告诉他,高阳县不设刑堂,只设茶室。民夫来了,先奉一碗热茶,再听一句委屈——茶凉之前,必有回音。”
    阶前三人同时一怔。
    李泰喃喃:“这……也太费茶了吧?”
    李佑笑出声:“茶凉了再续,水沸了再烧,总比人心凉了再暖容易。”
    李恪望向远处灯火稀疏的县郊,声音很轻:“阿禾,这条路修通之后,你真打算只做高阳县伯?”
    温禾没回答。
    他抬头望着天上那轮将满未满的月亮,月华清冷,洒在铜锅余烬上,竟似一层薄霜。
    他知道,长安城里,有人正盯着这盏灯。
    而更远的地方,渭水奔流,秦岭苍茫,一千三百里路,才刚刚铺下第一块青砖。
    风起了,吹得檐角铜铃叮咚作响,一声,又一声,仿佛叩问,又似应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