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内。
温禾坐在书案后面,正写着《三国演义》的第一百零四回……陨大星汉丞相归天,见木像魏都督丧胆
写到“孔明叹曰:‘再不能临阵讨贼矣!悠悠苍天,曷此其极!’”的时候,温禾的笔顿了一下...
长乐公主是踩着夕阳的余晖进的高阳县府。
她没坐车,也没骑马,只带着两个宫女、四个内侍,步行而来。裙裾被晚风轻轻掀起,发间金钗微晃,可那张素来温婉的脸上却不见半分娇气,唯有眼底一层薄薄的青影,像被月光浸透的墨痕。她走得不快,却一步未停,连跨过门槛时都未让宫女搀扶,只是微微抬了抬下颌,仿佛那不是一道门槛,而是她终于迈过的一道心坎。
阿冬正蹲在廊下给一盆新开的栀子花浇水,忽见宫人列队而至,手一抖,水瓢歪斜,半瓢清水全泼在自己鞋面上。他慌忙起身,又不敢直视公主,只把脑袋垂得更低,结结巴巴道:“公、公主殿下……小郎君刚喝完药,孙道长说……说要静养半个时辰。”
长乐没应他,只略略颔首,便径直往东厢走去。
门虚掩着。
她伸手推开了。
屋内药香未散,窗扇半开,斜阳穿过细密的竹帘,在青砖地上投下斑驳光影。温禾倚在榻上,身上盖着一条素青锦被,正就着李承乾递来的铜镜打量自己——鬓角削薄,眼下浮青,脸颊凹陷,倒真有几分病后伶仃的憔悴。他抬手摸了摸下巴上新冒的胡茬,自嘲一笑:“这模样,怕是要吓哭隔壁卖糖糕的阿婆。”
话音未落,身后传来极轻一声响动,似裙裾拂过门槛,又似谁屏住了呼吸。
他回头。
长乐站在门边,逆着光,身形纤细如柳,指尖却紧紧攥着袖口,指节泛白。她没说话,只静静望着他,目光一寸寸扫过他的眉、眼、唇,最后落在他搁在锦被上的左手——那手背上还有一道未完全消退的淡褐色药渍,是前日灌药时蹭上的。
温禾怔住。
他原以为自己会慌,会窘,会下意识避开目光,可真正对上她的眼睛,心口却像被什么温热的东西撞了一下,软而钝,无声无息,却震得耳膜嗡嗡作响。
“你……”他张了张嘴,喉结滚动,“怎么来了?”
长乐没答。
她缓步上前,步子很轻,像怕惊扰一池春水。走到榻前,才停下。然后弯腰,从袖中取出一方叠得方正的雪色帕子——帕角绣着一只衔枝的雀儿,针脚细密,羽翼蓬松,喙尖一点朱砂,鲜活欲飞。
她没递给他,只将帕子轻轻按在他手背上。
温禾的手指下意识蜷了蜷。
帕子底下,有温度,有汗意,还有极淡的、冷梅混着檀香的气息——那是她惯用的熏香,从前他在立政殿抄《千金方》时,常闻见。
“我绣的。”她终于开口,声音低而哑,像是许久未用,“第三回,才绣成这样。”
温禾心头一热,喉咙发紧,竟不知如何接话。他想说“好看”,又觉太轻;想说“多谢”,又嫌太远;想伸手碰一碰那雀儿的喙尖,又怕惊了这难得的安宁。
就在这时,李承乾端着一碗新煎的参麦粥踏进门来,一眼瞧见长乐,脚步猛地顿住,手中漆碗差点脱手:“长、长乐姐姐?!”
长乐这才侧过身,朝他微微颔首,礼数周全,却疏离得恰到好处。李承乾挠了挠头,讪讪笑道:“我、我这就走……不打扰,不打扰!”说着转身便往外跑,临到门口还被门槛绊了一下,踉跄两步,惹得外头偷听的阿冬和几个小厮憋笑憋得肩膀直抖。
屋内重归寂静。
温禾看着她,忽然笑了:“听说你三天没吃饭?”
长乐睫毛一颤,没否认,只垂眸盯着他手背上那只雀儿:“你不醒,饭便没味道。”
温禾心头一酸,眼眶发热,忙偏过头去咳了两声,掩饰情绪:“孙道长说,饿过三日再进食,最伤脾胃。你这样胡来,他若知道,定要拎着拂尘追你出长安城。”
“那便追。”她声音很轻,却一字一句,清晰无比,“追到天涯海角,我也要见到你。”
温禾怔住。
这句话太重,太烫,像一块烧红的炭,猝不及防塞进他手里。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头却像被什么堵住,只余下胸腔里一声沉闷的鼓动,一下,又一下,敲得他指尖发麻。
窗外,晚风忽起,卷起竹帘一角,斜阳碎金般泼洒进来,恰好落在两人交叠的影子上——他的手覆在她的帕子上,她的指尖还压在他手背边缘,影子融在一处,分不清彼此。
就在此时,门外传来一声低沉咳嗽。
孙思邈拄着拐杖,慢悠悠踱了进来,花白眉毛一挑,目光在长乐按着温禾手背的指尖上停了一瞬,又缓缓移开,最后落在温禾脸上,语带揶揄:“县伯身子刚见起色,老道劝你,莫要再动肝火,更莫要——动情火。”
温禾耳根腾地烧了起来,忙抽回手,干咳两声:“孙道长,您这话说得……太直白。”
孙思邈哼了一声,把手中一个青布小包放在案上:“贫道刚从终南山采的‘九节菖蒲’,配了三味引经药,专治心神不宁、夜寐难安。每日一剂,连服七日。”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看了长乐一眼,“尤其适配某些——不肯吃饭、不肯睡觉、只肯盯着人看的姑娘家。”
长乐脸色微赧,却并未退缩,只将帕子收回袖中,福了一礼:“多谢道长。”
孙思邈摆摆手:“不必谢老道。谢你自己吧——若非你日日守在宫墙下,托黄春悄悄送来的那几封信,温禾怕是还要昏睡两日。”他转头看向温禾,语气忽而郑重,“信里说,你梦里喊过三次‘长乐’,一次‘阿禾’,还有一次……喊的是‘别走’。”
温禾呼吸一滞。
他竟不知道自己梦中呓语。
长乐却轻轻吸了口气,眼圈蓦地红了,却强忍着未落泪,只低声道:“我没走。以后,也不走。”
孙思邈深深看了她一眼,末了叹了口气,转身出门前,撂下一句:“温禾,明日辰时,济世学堂开讲《伤寒论》辨脉法,你若敢缺席——老道便把你写的那本《避坑指南》撕了,一页一页,当茅房手纸。”
门被轻轻带上。
屋内只剩两人。
温禾望着她泛红的眼尾,忽然问:“信……写了什么?”
长乐沉默片刻,从袖中取出一张叠得齐整的素笺,递给他。
他展开。
字迹清隽,略带颤抖,却一笔一划,力透纸背:
【五月廿三,晴。阿禾未醒。我坐在含凉殿廊下,看云。云聚了又散,像你从前说的,人世无常。可我想,若你醒来,第一眼看见的,该是我。】
【五月廿四,阴。阿禾未醒。我去佛寺烧香,跪了两个时辰。观音菩萨面前,我不求富贵,不求长生,只求你睁眼。】
【五月廿五,雨。阿禾未醒。我在立政殿抄《金刚经》,抄错十七处,母后说我心乱。可我的心,从来只为你乱。】
最后一页空白处,添了一行小字,墨迹尚新:
【今日你醒了。我等到了。】
温禾读罢,久久未语。他将素笺贴在胸口,那里跳得又急又重,仿佛要挣脱肋骨奔向她。
“长乐。”他声音沙哑,“我……不是你想象中的那个人。”
“我知道。”她静静望着他,目光澄澈如初雪融水,“你是温禾,是高阳县伯,是写出《避坑指南》的温禾,是替父兄平反的温禾,是教我辨药识毒的温禾,是……答应过我,要陪我去看曲江流饮的温禾。”
她顿了顿,嘴角微微扬起,那笑意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锋芒:“我不是在找一个幻影。我是在找——活着的你。”
温禾喉头哽咽,再也说不出话。
他忽然想起前世那个暴雨夜,他抱着发高烧的妹妹冲进医院,妹妹滚烫的手死死攥着他衣袖,迷糊中反复呢喃:“哥,别丢下我……别丢下我……”
那时他答应过。
这一世,他亦想答应。
可他不敢。
他不敢许诺一生,因他不知自己这具躯壳,何时会再被命运之手骤然抽离;他不敢说“永远”,因他见过太多史书里轻飘飘的一句“薨于某年”,便埋葬了所有山盟海誓。
可眼前这个人,已用三天绝食、七封素笺、二十一日守候,将“永远”二字,一针一线,绣进了他的命格里。
他缓缓抬起手,不是去握她的手,而是极轻地,拂开她额前一缕被风吹乱的碎发。
指尖触到她微凉的肌肤,像触到初春枝头将绽未绽的梨花。
“好。”他听见自己说,声音很轻,却像凿入青石,“我不走。”
长乐眼睫一颤,终于有一滴泪坠下,砸在他手背上,温热。
就在此时,外头忽传来一阵喧哗。
阿冬的声音又急又亮:“殿下!太子殿下、魏王殿下、晋阳公主、新城公主……还有、还有——英国公也来了!”
话音未落,门被推开。
李承乾打头,李泰紧随,身后跟着一身樱粉襦裙的晋阳、素白衣裙的新城,再往后,竟是须发皆白却精神矍铄的李勣!他手中还提着一个紫檀食盒,见屋里气氛微妙,咧嘴一笑,声如洪钟:“哟,老夫来得不是时候?”
李承乾忙摆手:“不不不,英国公来得正是时候!县伯刚说饿了!”
李泰则直接凑到榻前,眼睛发亮:“温兄,你可算醒了!那《避坑指南》后三章,孤等得头发都要白了!你再不醒,孤就要悬赏千金,遍寻天下医者了!”
晋阳公主眨眨眼,脆生生道:“温哥哥,我给你折了三百只纸鹤,每一只都写了一个‘早’字,堆在你窗台啦!”
新城公主捧着个青瓷小罐,腼腆道:“这是……我熬的梨膏,止咳润肺,温哥哥尝尝?”
温禾望着满屋人,又看看身边静静立着的长乐,心头那点沉郁,竟如晨雾遇阳,悄然散尽。
原来他从未孤身一人。
有人为他绝食,有人为他奔走,有人为他抄经,有人为他折鹤,有人为他熬膏,有人为他提食盒……这大唐的烟火人间,早已悄然织就一张网,温柔而坚韧,将他稳稳兜住。
他笑着点头,声音清朗:“好,都好。多谢诸位。”
李勣掀开食盒盖子,一股浓郁醇香扑面而来——竟是整只煨得酥烂的乳鸽,汤色澄黄,浮着点点金油,旁边还码着几枚晶莹剔透的琥珀核桃。
“老夫亲手煨的。”他拍拍温禾肩膀,力道沉实,“小子,身子是本钱。你若倒了,谁给陛下讲《避坑指南》?谁教我那不成器的孙子辨药材?谁……替长乐公主守着那片曲江池?”
最后一句,他说得极轻,却让长乐耳根倏地红透。
温禾心头一暖,正要道谢,却见李承乾突然从袖中掏出一卷黄绢,神色郑重:“温兄,父皇口谕——即日起,擢你为弘文馆直学士,秩正五品上,赐紫袍鱼袋,可自由出入禁中,专理‘新政试行’诸事。另,命你三日内,拟就《避坑指南·农桑篇》与《市舶司建制疏》。”
温禾一怔:“《农桑篇》?市舶司?”
李泰立刻接话,眼中闪着兴奋的光:“不错!父皇已决意在登州、明州、泉州三地设市舶司,专理海外商船出入、关税厘定、货物查验。可朝中诸公对海外番邦一无所知,对船运、海图、潮汛更是两眼一抹黑。温兄,这摊子,非你莫属!”
温禾心中微震。
他知道,历史上的市舶司,要到唐玄宗开元年间才正式设立。如今李世民提前二十年布局,其志岂止通商?分明是欲以海为疆,纳万国于掌中!
而《农桑篇》……他记得,贞观初年虽连年丰稔,但关中水利失修,江南稻种北引未成,蝗灾频发,粮储始终是悬在朝廷头顶的利剑。
李世民这是要——把《避坑指南》真正化为治国之器!
他深吸一口气,郑重颔首:“臣,遵旨。”
话音刚落,外头忽又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
江升疾步入内,面色凝重,躬身禀道:“陛下口谕——突厥颉利可汗遣使抵京,呈上降表。然使者言,可汗愿献良马三千匹、牛羊万头,唯求……求娶长乐公主,为突厥可敦。”
满室霎时寂静。
连窗外鸟鸣都似被掐断。
李承乾脸色一变,李泰眉头紧锁,晋阳新城惊得捂住嘴,李勣手中的紫檀食盒“哐当”一声砸在地上,乳鸽滚落青砖,汤汁四溅。
唯有长乐,依旧静静立着。
她没看任何人,只缓缓抬起手,将方才那方绣雀的雪色帕子,重新系回自己腕上。动作很慢,很稳,系好后,她轻轻抚平帕角那一抹朱砂雀喙,然后,抬眸望向温禾。
那目光里没有惊惶,没有犹豫,只有一种近乎悲壮的平静。
温禾读懂了。
她在说:这一次,换我护你。
他缓缓站起身,锦被滑落,露出里面素白中衣。他向前一步,挡在长乐身前,面向江升,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铁钉,凿入青砖:
“请转告陛下——”
“温禾,愿以高阳县伯之身,持节出使突厥。”
“代长乐公主,亲赴阴山,面见颉利。”
“问他一句——”
“区区三千匹马,万头牛羊,”
“买得下大唐长乐公主的一根发丝么?”
满室寂然。
烛火噼啪一跳,映得他侧脸轮廓坚毅如刀。
长乐在他身后,轻轻闭上眼,一滴泪,无声滑落,坠入他宽大的衣袖褶皱里,洇开一小片深色印记——像一枚烙印,烫在时光深处,永不褪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