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又打朕的儿子!”
当高阳县府的消息传来立政殿,李世民便气不打一处来。
他把手中的朱笔往案上一扔,笔在案上滚了两圈,“啪”地落在地上。
那竖子,隔三差五就揍他的儿子,今天揍这个...
李道宗话音未落,门外又是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不疾不徐,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威压感。众人抬眼望去,只见一位须发尽白、身形清癯的老者缓步而入,手中拄着一支紫檀木杖,杖首雕着一只敛翅伏首的獬豸,通体乌亮,隐隐泛着温润油光——那是御赐之物,非三品以上、功勋卓著且得圣心者不可持。
他身后跟着两名青衫文士,腰间皆悬一柄素鞘长剑,剑穗垂落,未出鞘已透出三分肃杀之气。
“河东裴氏,裴寂之孙,裴行俭,携家叔裴玄之,拜见高阳县伯。”
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如珠落玉盘,掷地有声。
王崇基与杨思训登时变了脸色。
裴寂虽已致仕多年,然其名望犹在朝野如日中天;而裴行俭,年不过二十七,却已任弘文馆直学士、兼太子洗马,更曾随李靖平定西突厥余部,以谋略精深、断事如神闻名于两京。此人若出面,绝非仅代家族表意,而是真真切切要下场博弈。
李道宗挑了挑眉,笑意微敛:“哦?裴小郎君也来了?你祖父身子可还硬朗?”
裴行俭拱手为礼,神色恭谨而不谄媚:“托任城王挂念,家祖晨起尚能饮半盏鹿血酒,临窗观鹤三刻。”
李道宗哈哈一笑,拍了拍他肩头:“好!比本王还能熬!”
温禾起身相迎,目光在裴行俭脸上停顿片刻,微微颔首:“久闻裴兄博通经史,尤擅律令刑狱,今岐州路政初建,正缺一位坐镇法度之人。若裴兄肯屈就‘岐州营田使’一职,温某愿亲书荐表,递呈中书。”
此言一出,满堂俱静。
连李恪都放下手中茶盏,眸光微闪;李泰指尖在案几上轻轻一叩;李佑更是忍不住扭头看向温禾,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出声——他知道,这话不是随便说的。
岐州营田使,虽无品秩,却是实打实掌管全州土地勘界、田亩登记、水利调度、徭役编排乃至工程账目稽核的总责之官。权力之重,几与刺史等同,更因直接对中枢负责,不受地方节制,反成各方势力必争之地。
而温禾此刻开口,竟不召吏部铨选,不报尚书省议决,只凭一句“亲书荐表”,便将此位许予裴行俭——这已非寻常荐举,而是以天子信重为背书、以个人声望为抵押的重磅押注。
裴行俭呼吸一顿,眼中掠过一丝惊异,随即迅速化作沉静。他未立即应承,只缓缓撩袍,端端正正向温禾长揖至地,额角几乎触到青砖地面。
“高阳县伯厚爱,裴某铭感五内。然此事干系重大,某不敢擅诺。请容归家禀明家叔与祖父,三日内必有回音。”
温禾坦然受礼,伸手虚扶:“理当如此。”
他话锋忽转,目光扫过王崇基与杨思训二人袖口尚未完全收拢的文书边角,唇角微扬:“方才两位所呈报价,温某尚未细阅。不如趁今日诸公齐聚,索性开诚布公——谁先来?”
王崇基心头一跳,下意识看向杨思训。
后者却已再度起身,这次比方才更加干脆利落,连袖中那份文书都不再取出,只朗声道:“高阳县伯既有雅量,杨氏愿率先陈情!”
他缓步上前,不走向温禾,反转向李恪四人所在方向,深深一揖:“卫王殿下、汉王殿下、楚王殿下、六皇子殿下,契苾将军、杨公子——诸位皆是国之栋梁,今岐州新辟,百废待兴,杨氏愿捐钱二十万贯,助修岐州官道主干,另拨粮五万石,赈济沿途流民;更愿出资十万,建义仓三座,专储荒年平粜之用。”
语罢,全场无声。
二十万贯,是当朝一等世家十年净入之半;五万石粮,足供三县百姓三月口粮;义仓三座,更是立竿见影之善政,足以载入州志。
李泰眸光一凝,手指悄然掐进掌心。
王崇基脸色骤然发白——他带来的报价单上,只写了“捐钱十五万贯,粮三万石”,连义仓都没提。倒不是王氏拿不出,而是……他们压根没料到杨氏敢把底牌掀得这么早、这么狠!
他猛地抬头看向杨思训,眼神里全是不可置信。
杨思训却已转身,面向温禾,神情谦和:“高阳县伯,杨氏所图,唯求岐州路政之‘督造副使’一职,主理工料调配、匠户征调、工期稽查诸务。若蒙允准,杨氏上下,甘效犬马。”
这话一出,连李道宗都眯起了眼。
督造副使,名义上辅佐正使,实则握有工程核心命脉——材料定价、工匠选用、进度签字、款项支取,哪一样不是油水滔天?杨氏这是摆明了要把岐州这条路,当成自家后院来经营!
温禾未置可否,只淡淡一笑:“杨兄果然是快人快语。”
他端起茶盏,轻啜一口,目光却越过杨思训肩头,落在门口刚掀起帘子的一道身影上。
那人身着玄色圆领袍,腰束玉带,袍角绣着一只展翅欲飞的金乌,正是东宫属官常服制式。他身后跟着两名皂隶,手中各捧一只朱漆托盘,盘中覆着锦缎,隐约可见几卷竹简轮廓。
“太子右庶子,于志宁,奉东宫谕令,携《岐州山川形胜图》《秦汉古道考》《关中水利辑略》三册典籍,前来助高阳县伯厘定路线。”
于志宁躬身行礼,声音清越如磬。
王崇基与杨思训齐齐变色。
这三部典籍,皆是秘府藏本,非特旨不得抄录外传。尤其《岐州山川形胜图》,乃太宗亲命将作监绘制,耗时三年,标注山势走向、水脉分布、岩层质地、古道遗存,连地下暗河都标得清清楚楚——此图若落入谁手,等于提前拿到了整条官道的“命门”。
而于志宁竟亲手送来,且未交予中书省或工部,直送温禾案头?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东宫已彻底放弃观望,选择站队。
李恪垂眸,掩去眼中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李泰指节微微泛白;李佑悄悄攥紧了袖口;李愔则忍不住偷瞄温禾侧脸,像是第一次真正看清这个人。
温禾放下茶盏,亲自起身迎至阶下:“于公远道而来,辛苦。请入座。”
于志宁摇头,双手捧起其中一卷:“此图烦请高阳县伯即刻展阅。太子有言:‘岐州之路,不在快,而在稳;不在利,而在久。若图中所载某处土质松软、某段山势险峻、某段临近古墓旧址,皆需温卿亲勘后决断,不可轻动一锄一镐。’”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低沉三分:“另,太子命某密告县伯——前日陛下召见工部尚书段纶,当面询问岐州工程是否‘已有人抢筹’。段尚书答曰:‘臣等尚未拟稿,然听闻永乐坊已有数家递了折子。’陛下当时只道了一句:‘温禾做事,向来周全。’便拂袖去了。”
满堂寂静。
连窗外蝉鸣都仿佛被掐住了喉咙。
陛下知道。
而且不止知道,还点了名。
这不是默许,这是加持。
王崇基喉结滚动,终于明白自己带来的十五万贯,在这场博弈里,连入场券都未必够格。
杨思训脸上那副从容笑意,第一次出现了裂痕。
就在此时,一直沉默坐在角落的契苾何力忽然起身,大步走到温禾案前,解下腰间弯刀,“哐啷”一声放在案上。
刀鞘黝黑,刀柄缠着赤红皮绳,刃口寒光凛冽,隐隐泛着血锈。
“我契苾部,愿出铁匠三百,驼马两千,沙石矿场两座,专供岐州路用。”他声音粗粝如砂石摩擦,“但有一求——此路若经陇山北麓,须于瓦亭隘口设烽燧一座,由我部勇士轮守。”
众人心头一震。
瓦亭隘口,是自长安西出第一道咽喉,更是昔日汉军抵御匈奴的前沿哨所。设烽燧,看似小事,实则等于在军事要冲安插一支听命于温禾的边军!
李恪倏然抬头,目光如电射向契苾何力。
后者坦然回视,毫不退让。
温禾盯着那柄弯刀看了三息,忽而一笑:“好!烽燧所需钱粮,温某出了。”
他伸手,将弯刀推回契苾何力面前:“刀,还请契苾兄收好。路未修成,刀不能出鞘;路若修成,此刀便是岐州第一块界碑。”
契苾何力眼中精光爆射,一把抓起弯刀,重重按在胸口:“喏!”
“还有我!”一道清越女声猝然响起。
众人齐齐一怔,循声望去——却是始终未发一言的杨政道,不知何时已离席而起,白衣胜雪,眉目如画,竟似从水墨卷中走出的谪仙。
他缓步至堂中,向温禾深深一揖,再直起身时,眼中已有泪光浮动:“先父在日,常言‘隋失其鹿,天下共逐之’。然逐鹿者多,筑巢者少。今日温公欲为岐州筑一条活路,杨某虽无财无势,愿以先朝《大业九域志》残卷一部、《关陇驿道图谱》手抄本三册,敬献公前!”
话音落,他身后侍从捧上三只乌木匣,匣盖开启,内中纸页泛黄,墨迹却依旧清晰可辨,赫然是隋代官方地理文献原件!
李泰豁然起身,失声道:“《大业九域志》?!此书早在武德元年便已焚于洛阳宫火,怎会……”
杨政道抬眸,唇角微扬:“洛阳宫火未烧尽所有。先父遣死士潜入废墟,七日七夜,从焦木灰烬中扒出十三卷残本。此三册,乃其中最全者。”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王崇基、杨思训,最终落在温禾脸上,一字一句:“温公既愿为天下修一条不塌的路,杨某便愿做第一个,把路基夯实的人。”
满堂寂然。
连李道宗都收了玩笑神色,郑重颔首。
王崇基面色惨白,手指无意识抠进椅背雕花缝隙里,指甲崩裂亦不自知。
他忽然想起父亲王珪昨夜密训:“温禾此人,不争虚名,只夺实权;不喜浮财,专揽要地。你此去,莫与杨氏比钱,莫与裴氏比才,更莫与东宫比势……你唯一能争的,是他尚未开口的那一句话。”
——他还没开口。
王崇基猛地吸了一口气,霍然起身。
这一次,他不再看任何人,只对着温禾,双膝一屈,重重跪倒在地。
额头触地,声音嘶哑却字字清晰:
“太原王氏,愿献《王氏水经补注》孤本一部,《并州窑口图谱》全卷,另……愿将祖传‘云中盐池’三成收益,永归岐州路政公库!只求高阳县伯,许王氏一子,入岐州路政司,为文书佐吏!”
文书佐吏,品级不过从九品下。
可谁都明白,这是王氏低头认输,更是交出投名状——从此以后,王氏与岐州之路,血脉相连,荣辱与共。
温禾静静看着匍匐于地的王崇基,良久,方才抬手。
“起来吧。”
他亲自走下台阶,扶起王崇基,目光温和平静:“王兄不必如此。路政司缺人,明日便发榜招贤。王氏子弟若能通过考校,自可入职。”
王崇基浑身一颤,眼眶骤然发热。
他知道,这一扶,扶起的不只是他一人,而是整个太原王氏在温禾心中的分量。
而就在这一刻,门外忽有急促马蹄声破空而来,由远及近,直抵府门。
一名披甲骑士滚鞍下马,甲胄铿锵,手持一卷明黄绢帛,高举过顶,声如洪钟:
“圣旨到——!高阳县伯温禾接旨!”
满堂哗然。
李恪、李泰、李佑三人立刻整衣束冠,趋步至堂中前列;李愔慌忙抹了把脸,站直身子;契苾何力与杨政道亦收敛神色,垂手肃立;就连李道宗都收了懒散姿态,郑重拱手。
温禾整整衣冠,率众人出堂,于府门前青石阶下跪伏于地。
那宣旨宦官展开圣旨,尖细嗓音穿透夏日灼热空气: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闻岐州新辟,路政攸关国本。高阳县伯温禾,忠勤体国,谋猷深远,所陈‘避坑指南’,句句切中时弊,条条皆可施行。着即加授‘岐州安抚使’衔,赐紫金鱼袋,节制岐州境内一切军政、工程、民政事务,遇事便宜行事,无需奏报!钦此——!”
紫金鱼袋!
那是三品以上重臣才配佩戴的象征!
而“节制一切军政民政事务,遇事便宜行事”,更是等同于赋予其一方诸侯之权!
王崇基张着嘴,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杨思训僵在原地,手中那份尚未递出的文书,被汗水浸透一角。
裴行俭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中已是一片清明决断。
李道宗长长吐出一口气,低声嘟囔:“好家伙……这娃娃,真把陛下给说动了。”
温禾双手高举,接过圣旨,叩首谢恩。
起身时,阳光正穿过云隙,泼洒在他玄色锦袍之上,映得那枚崭新的紫金鱼袋熠熠生辉,宛如熔金铸就。
他抬眼望向永乐坊外延绵的坊墙,望向远处隐约可见的太极宫飞檐,望向脚下这片尚未动工却已注定改写历史的黄土大地。
风过廊下,卷起几片梧桐落叶,打着旋儿飞向天空。
温禾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
“路,终究是要人来走的。”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跪伏于地的王崇基,立于阶下的杨思训,静立如松的裴行俭,肃然持节的于志宁,按刀而立的契苾何力,白衣如雪的杨政道,以及那四位神情各异的皇子。
最后,他的视线落在李恪身上,微微一笑:
“所以今日起,岐州路政司,正式开衙。”
“首件公事——”
“丈量永乐坊至咸阳桥之间,每一寸土地。”
“第二件公事——”
“清点长安城内,所有闲置匠户、流民、逃户、罪囚,凡愿赴岐州者,免赋三年,授田三十亩,另发安家银五两。”
“第三件公事——”
“着工部即刻调拨《大唐营造法式》全本,着将作监择日启程,随温某亲赴岐州,踏勘第一处路基。”
他环顾四周,声音渐沉,却愈发坚定:
“诸位,温某不求诸位倾尽所有,只求一事——”
“请诸位,把名字,签在岐州第一张工程告示上。”
“不是以世家之名,不是以官职之名,不是以爵位之名。”
“而是以一个筑路人,最朴素、最滚烫、最不容篡改的名字。”
“因为将来,史官不会记下谁捐了多少钱,只会记下——”
“是谁,把第一铲土,填进了岐州的地缝里。”
风忽然大了。
吹得满庭旌旗猎猎作响,吹得众人衣袂翻飞,吹得刚展开的圣旨一角,在阳光下耀出刺目的金芒。
没有人说话。
只有心跳声,在每个人的胸腔里,擂鼓般轰鸣。
周福不知何时已立于阶前,手中捧着一卷素笺,墨迹未干。
阿冬站在他身侧,手里端着一方砚台,研好的浓墨,在烈日下泛着幽深光泽。
温禾缓步上前,接过狼毫,蘸饱浓墨。
笔尖悬于素笺之上,墨珠欲坠未坠。
他忽然侧头,看向一直沉默站在角落的李愔,轻声道:
“六皇子,要不要,第一个来?”
李愔愣住,随即眼眶一热,大步上前,伸手接过毛笔,手腕悬空,一笔一划,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李愔。
墨迹淋漓,力透纸背。
温禾颔首,将笔递向李恪。
李恪深深看了他一眼,接过笔,落笔如刀,写下“李恪”二字,笔锋凌厉,仿佛要劈开眼前所有迷障。
接着是李泰,李佑,契苾何力……一个个名字落下,像一颗颗钉子,楔入这张薄薄的素笺,也楔入一段刚刚开始的历史。
当裴行俭提笔写下“裴行俭”三字时,王崇基忽然上前一步,从袖中取出一方温润白玉印章,毫不犹豫,在自己名字下方,狠狠一按。
朱砂印泥绽开,如一朵灼灼怒放的赤色梅花。
杨思训怔了怔,咬牙摘下腰间一枚银鱼符,往砚台里一按,蘸着墨汁,在名字旁重重一捺。
墨与银光交映,竟比朱砂更显苍劲。
于志宁解下腰间玉佩,置于案上,权作押印。
契苾何力抽出弯刀,在案角“铛”地凿下一小块木屑,混入墨中,再写名字。
杨政道撕下袍角一角,咬破指尖,以血为墨,写下“杨政道”三字,血字殷红,触目惊心。
最后一道身影上前。
李道宗咧嘴一笑,从怀中摸出一枚铜钱,在舌尖舔了舔,往墨里一按,再往上一戳——
铜钱印痕边缘,还带着他体温的湿痕。
温禾望着这张写满名字的素笺,久久不语。
良久,他提起笔,在笺末空白处,写下最后一行字:
“开元元年六月初一,永乐坊,温禾立誓:此路不通,温禾不归。”
墨迹未干,一只燕子掠过檐角,衔着新泥,飞向远处正在搭建的岐州路政司牌坊。
那里,工人们正将第一块匾额抬上横梁。
匾额背面,墨迹淋漓,写着四个大字:
——大道如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