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点文学 > 穿越小说 > 大唐:开局为李二献上避坑指南 > 第706章 不管牵扯到谁,一律严惩不贷(加更)
    长乐公主是踩着夕阳的余晖进的高阳县府。
    她没坐车,也没骑马,只带着两个宫女、四个内侍,步行而来。裙裾被晚风轻轻掀起,发间金钗微晃,可那张素来温婉的脸上却不见半分娇气,唯有眼底一层薄薄的青影,像被月光浸透的墨痕。她走得不快,却一步未停,连跨过门槛时都未让宫女搀扶,只是微微抬了抬下颌,仿佛那不是一道门槛,而是她终于迈过的一道心坎。
    阿冬正蹲在廊下给一盆新开的栀子花浇水,忽见宫人列队而至,手一抖,水瓢歪斜,半瓢清水全泼在自己鞋面上。他愣了一瞬,随即“哎哟”一声跳起来,也顾不得擦鞋,转身就往里跑,边跑边喊:“公主来了!长乐公主来了——”
    声音穿堂过院,惊起檐角几只麻雀。前院扫地的周福听见,手一松,扫帚又掉地上了;厨房里正熬着温禾第二日药膳的婆子探出头来,锅铲还挂在指尖滴着汤汁;连廊下打盹的老黄狗都竖起耳朵,汪汪两声,尾巴摇得像拨浪鼓。
    温禾刚喝完第三碗米粥,正靠在软枕上听李承乾讲他昨日如何用《九章算术》里的“盈不足术”帮户曹核对粮仓损耗账目,话说到一半,忽见李承乾脸色一变,筷子悬在半空,眼睛直勾勾盯着门口。
    “怎么?”温禾顺着他目光望去,只看见一抹淡青色裙角掠过门框,接着是绣着银丝缠枝莲的云头履,再往上,便是长乐公主清瘦却挺直的肩线。
    她站在那里,没进门,也没说话,只是望着他。
    温禾怔住了。
    不是因为惊艳——这三年朝夕相对,他早已熟稔她垂眸时睫毛的弧度、笑时左颊浅浅的梨涡、生气时耳后那一小片泛红的肌肤。而是因为她眼下那片乌青太深,嘴唇干裂起皮,手指紧紧攥着袖口,指节泛白,像是攥着最后一根不肯松开的绳索。
    他忽然想起自己昏睡前最后看到的画面:她伏在床沿,鬓发散乱,掌心覆在他手背上,一声一声唤他名字,声音哑得不成调。
    “温禾……温禾……你答应过教我画工笔牡丹的。”
    那时他眼皮沉得抬不起,只觉那声音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棉絮,遥远,却执拗。
    “长乐?”他下意识开口,声音沙哑得连自己都吓了一跳。
    长乐没应,只往前走了三步。
    李承乾、李泰、李治三人不知何时已悄然退至廊柱阴影里,连呼吸都放得极轻。李治小小年纪,却仰着脸,睁大眼睛,看看长乐,又看看温禾,小手悄悄拽住李泰衣角,低声道:“二哥,公主姐姐的眼睛……怎么像哭过了?”
    李泰没答,只将弟弟往身后护了护,目光沉沉落在长乐身上。
    长乐走到床前三步远,停下。她没看旁人,只盯着温禾的脸,从眉骨到鼻梁,从唇线到下颌,一寸寸看过,仿佛要确认这具躯壳里装着的,是否仍是那个会一边咳着血一边给她改诗稿、一边被孙思邈追着喂药一边偷偷把蜜饯塞进她手心的温禾。
    “你醒了。”她终于开口,声音轻,却稳。
    温禾想笑,牵动嘴角却只扯出一个虚弱的弧度:“嗯,醒了。饿得能吞下一头驴,刚喝完五碗粥——孙道长说,我再饿下去,连他济世学堂的草药柜子都要被我啃了。”
    长乐眨了眨眼,没笑,可眼尾那点绷紧的弧度,终于松了一线。
    她慢慢从袖中取出一方素绢。
    不是帕子,是半幅未完成的画。
    绢面微黄,墨色新旧交叠。左侧一枝牡丹含苞待放,花瓣层层叠叠,以极细的游丝描勾勒,蕊心一点朱砂未干,鲜红如血;右侧却是大片留白,唯有一行小楷题跋:“愿随君笔共春秋”,字迹清隽,却略带颤抖,显是作画时手已不稳。
    温禾认得这画——是他病倒前一日,长乐央他指点构图时铺的底稿。他当时说“留白处可添蜂蝶”,她点头应下,却再没机会落笔。
    “你昏迷那日,我来过。”她声音低了些,“你烧得厉害,手烫得吓人。我……不敢碰你,怕把你烫坏了。”
    温禾心头一热,喉头哽得发紧。
    “我就坐在那儿。”她抬手指了指窗下那张紫檀木圈椅,“坐了整整两个时辰。孙道长进来三次,我都没动。后来……后来你忽然抓住我的手,叫我的名字。”
    温禾怔住。
    他不记得。
    可她记得每一个细节。
    “你说‘长乐,别哭’,可我没哭。”她顿了顿,睫毛微颤,“可眼泪还是掉了下来,砸在你手背上,凉的。你睫毛动了一下,又松开了。”
    温禾闭了闭眼。
    他梦里确有水滴坠落之感,冰凉,绵长,像春夜檐角滴下的露。
    “所以你醒了,我就来了。”她将那半幅画轻轻放在他枕畔,“你答应过的,要教我画完它。”
    温禾伸手,指尖触到绢面微糙的纹理,也触到她搁在绢上的手指——冰凉,纤细,指腹有一层薄茧,是常年执笔磨出来的。
    他没松手。
    她也没抽回。
    两人指尖相贴,像两片浮萍终于挨住同一道水流。
    门外忽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紧接着是周福压低却难掩激动的声音:“陛下驾到——”
    话音未落,李世民已掀帘而入。
    他没穿常服,一身玄色常服袍角尚沾着未干的雨痕——方才立政殿外忽降骤雨,他竟未等伞备好便冒雨而来。发冠微湿,鬓角水珠将落未落,眼神却亮得惊人,像暴雨初歇后劈开云层的第一道天光。
    他一眼扫过室内众人,目光在长乐与温禾交叠的手上停了半息,却未呵斥,只微微颔首,算是默许。
    “醒了就好。”他声音沉厚,带着久居上位者的威压,却又奇异地裹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松快,“朕听说你连吃五碗粥,胃口比朕当年征高句丽时还旺。”
    温禾连忙欲起身行礼,却被李世民抬手按住肩头。
    “躺着。孙思邈说,你这身子是耗损太过,非药石可速愈,需静养。朕今日不谈国事,只来看个病人。”
    他目光转向长乐,语气缓和:“丫头,三天没吃饭,瘦成一把骨头,倒让朕想起你幼时不肯喝药,皇后抱着你满宫躲太医的模样。”
    长乐脸颊微红,垂眸道:“儿臣知错了。”
    “错?朕倒觉得不错。”李世民负手踱了两步,目光落在那半幅牡丹上,忽然一笑,“你二人一个敢绝食逼宫,一个敢昏睡三日不醒,合起来,倒把朕这大唐最硬的两块石头,磨出了缝儿。”
    李承乾几个闻言,俱是一怔,随即忍俊不禁。李治更是“噗嗤”笑出声,被李泰捂住嘴才没继续。
    温禾也笑了,笑着笑着,却咳了起来。
    李世民皱眉,立刻命黄春去传孙思邈。
    片刻后,孙思邈提着药箱匆匆赶来,胡子还翘着,进门先瞪温禾一眼:“咳什么咳?刚压下去的虚火,又往上窜?”
    他伸手搭脉,眉头越锁越紧,忽而侧头问长乐:“公主这几日,可曾以冷水敷额?”
    长乐一愣,点点头:“儿臣……夜里睡不着,便用凉帕子压着额头。”
    孙思邈顿时叹气:“这就对了!阴寒侵体,气血凝滞,本就伤神,你还偏要用寒物压着心窍——心主神明,心窍不通,神思自然滞涩。温禾这病,三分是耗损,七分是你这‘心病’引来的‘心火’反噬!”
    温禾一怔,李世民亦是一愣:“心火?”
    “正是!”孙思邈捋须正色,“他心系民生,日夜操劳,又牵挂公主安危,忧思过度,肝郁化火,火灼心阴,故而昏厥。若无人开解其心结,纵有灵丹妙药,也不过扬汤止沸!”
    满室寂静。
    长乐脸色霎时雪白,手指猛地一颤,几乎抓不住那方素绢。
    温禾看着她骤然失血的唇色,心头如被重锤击中。
    原来她绝食,不是任性。
    是怕他醒来,已不识她。
    是怕自己守了三天三夜,换来的只是一双茫然的眼。
    李世民沉默良久,忽然长长叹了口气,转头看向温禾:“孙道长说得对。你这病,朕……也有责任。”
    温禾愕然。
    李世民摆摆手,示意他莫要插话:“朕知你志向不在庙堂,可你献策于前,朕却未给你托底之诺。你救县民于水火,朕却让你孤身扛着朝野非议;你为长乐抗旨拒婚,朕却未曾明旨安抚。你心里那根弦,绷得太紧,太久。”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长乐苍白的脸,声音低沉却斩钉截铁:
    “朕今日,当着长乐的面,给你一句实话——温禾,你若愿为驸马,朕即刻下诏,赐婚,加封,建宅,赐田,百官贺表,六部协理。你若不愿,朕亦不强求。但你要记住,你温禾,是朕亲封的高阳县伯,是朕亲眼看着从泥地里长出来的栋梁。你的命,不是你一个人的,是朕的,是长乐的,是高阳县十万百姓的。往后,不许再这样一声不吭地倒下!”
    最后一句,声如金石掷地。
    温禾喉头剧烈起伏,眼眶发热,却死死咬住下唇,没让泪落下。
    长乐却再也忍不住。
    她忽然屈膝,对着李世民深深一拜,额头触地,声音哽咽却清晰:“父皇,儿臣恳请父皇允准——儿臣愿随温禾赴高阳。”
    李世民一震:“什么?”
    “儿臣愿辞去公主封号,削去汤沐邑,只以平民之身,随温禾治理高阳。”她抬起头,眼中泪光盈盈,却无半分怯懦,“他教百姓耕织,儿臣便学纺纱;他修渠筑坝,儿臣便记账查册;他巡乡问诊,儿臣便随行煎药。他若病,儿臣守;他若倦,儿臣替;他若……再想倒下——”
    她顿了顿,目光转向温禾,一字一顿:
    “儿臣便陪他一起倒下。”
    满室皆寂。
    连窗外蝉鸣都似被掐住了喉咙。
    李承乾张着嘴,忘了合拢;李泰眼中闪过一丝震动,随即化为深深敬意;李治仰着小脸,懵懂却郑重地握紧了小拳头。
    温禾怔怔望着她,望着她额角沁出的细汗,望着她眼中映出的、自己狼狈又动容的倒影。
    他忽然想起初见那日。
    贞观九年,曲江池畔,她乘舟而来,素衣胜雪,手持一卷《洛神赋图》,笑问他:“温县伯,你说神女可嫁凡人?”
    他答:“神女若真心慕凡人,何须下凡?凡人仰望星辰,亦可攀至星野。”
    那时他以为,自己是那仰望之人。
    却不知,她早将整片星空,悄悄藏进了他掌心。
    “长乐……”他声音嘶哑如裂帛。
    她没应,只将那只一直覆在他手背上的手,缓缓翻转过来,掌心向上,坦荡,赤诚,毫无保留。
    温禾望着那方素净的手心,望着上面淡青的血管,望着指尖尚未褪尽的墨痕——
    他慢慢抬起自己的手,覆了上去。
    十指相扣。
    温热,坚定,再无间隙。
    李世民久久伫立,望着那两只交叠的手,望着女儿眼中从未有过的光,望着温禾眼中重新燃起的火种。
    他忽然转身,大步走向门口,玄色袍袖在晚风中猎猎一扬。
    “黄春!”
    “奴才在!”
    “拟旨。”李世民声音洪亮,穿透暮色,“高阳县伯温禾,忠勤体国,仁心济世,特晋封高阳县公,食邑加至三千户!另,赐长乐公主‘贞慧’徽号,钦定其为高阳县公夫人,协理高阳民政、教化、赈济诸务!即日启程,随夫赴任!”
    “父皇!”长乐惊呼。
    李世民却已掀帘而出,只留下一句朗笑,撞碎满庭夕照:
    “朕的女儿,岂能做笼中雀?——去吧!替朕,看看这大唐的泥土,到底有多厚,多暖!”
    帘子落下,余音犹在。
    温禾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看着长乐指尖那点未干的朱砂——原是方才题跋时蹭上的,像一滴凝固的胭脂。
    他忽然轻笑出声,笑声起初微弱,继而渐响,最终朗朗如钟,震得窗棂微颤。
    长乐也跟着笑起来,笑着笑着,眼泪又涌了出来,可这一次,她没擦。
    李承乾抹了把脸,吸了吸鼻子:“这……这还让不让别人活了?”
    李泰拍了拍弟弟肩膀,难得露出笑意:“让。怎么不让?咱们的好日子,这才刚开始。”
    窗外,最后一缕夕阳沉入远山,天边却升起一轮清辉皎月,澄澈如洗,静静俯瞰着这座重焕生机的县府。
    阿冬踮脚溜进厨房,对着灶台边揉面的婆子嘿嘿傻笑:“婶子,今儿的米粥,得多煮几锅——咱县公和夫人,可都饿着呢。”
    婆子啐了一口,手上劲儿却更足了:“废话!还不快去劈柴?这回啊,得用老槐木,烧出来的粥,才够香!”
    晚风穿堂而过,拂动案头那半幅未竟的牡丹。
    花苞微颤,仿佛下一秒,就要绽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