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点文学 > 穿越小说 > 大唐:开局为李二献上避坑指南 > 第702章 没了你温禾,大唐还是大唐!
    温禾的声音不大,但是围在他身边的人都清楚地听到了。
    “先生,先生莫要胡说!”
    李承乾吓得心都在发颤。
    李世民好似没听清,声音发颤地对他问道。
    “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
    杨师道出了立政殿,脚步虚浮得像是踩在云里。春阳依旧明媚,可照在他脸上,却只余下一层惨白。他扶着宫墙缓步而行,喉头一阵发紧,想咽口唾沫,却干涩得刮得生疼。身后江升快步追来,手中托着一只紫檀木匣,匣面雕着云鹤衔芝,沉甸甸的,里头是太医院刚配好的“参芪归苓汤”——三钱人参、二两黄芪、一两当归、半斤茯苓,另加冰片三分调和药性,说是补气养神,专治劳心过甚、肝郁气滞。
    可杨师道知道,这不是药,是羞辱。
    不是明刀明枪的责罚,而是温言细语间,将人骨头里的油都榨出来,再倒上蜜糖说一句“朕念你辛苦”。
    他抬手示意不必接,只低声问:“江内侍,高阳县伯与许少卿,可曾回府?”
    江升略一迟疑,垂眸道:“回安德郡公,两位大人自弘农杨氏出来后,并未归家。高阳县伯遣了齐三去东市‘醉仙楼’定了雅间,又差人往崇文馆唤了汉王殿下与六皇子,说……说今日讲《礼记·曲礼》下半篇,须得当面考校。”
    杨师道眼睫一颤,没再说话,只点了点头,转身登车。
    马车辘辘驶出朱雀门,车帘垂落,隔绝了满城春光。他闭目靠在软垫上,手指无意识地掐进掌心,指甲陷进皮肉里,却感觉不到疼。脑海里翻来覆去的,是李世民那句“五千顷即可”,是温禾在崇德堂里端茶轻笑的模样,是许敬宗捧盏不语时眼角那抹几不可察的弧度——他们不是来传旨的,是来量地的;不是来问罪的,是来收租的。
    更可怕的是,他们连脸都没红一下。
    车行至崇仁坊口,忽听前方一阵喧哗。车夫勒缰,马嘶长鸣。杨师道掀帘望去,只见一队百骑玄甲卫正押着一辆蒙着粗布的囚车缓缓而过。囚车四角悬着铁铃,随车晃动,叮当闷响,如丧钟低鸣。车中人披头散发,双手缚于背后,脖颈上套着乌铁项圈,圈上刻着“百骑司监”四字阴纹。那身形瘦削,肩胛骨高高凸起,分明是个少年。
    杨师道瞳孔骤缩——是杨台。
    他竟被直接从百骑司押赴刑部大牢,连过堂都省了,只等秋决诏书一封,便要斩首示众。
    可真正令他指尖发冷的,不是杨台,而是囚车旁策马而行的那个身影。
    玄色窄袖胡服,腰束革带,佩剑未出鞘,却已透出三分锋锐。他侧脸线条利落,眉峰微扬,唇角噙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笑,目光扫过街边围观百姓,不怒而威,不笑而厉。正是高阳县伯温禾。
    温禾也看见了他。
    两人目光在半空撞了个正着。
    没有回避,没有颔首,甚至没有一丝波澜。温禾只是微微偏了偏头,像是打量一件刚入库的器物,目光在杨师道脸上停了三息,又若无其事地移开,仿佛他不过是个路旁石狮子,连名字都不必记得。
    可就在那一瞬,杨师道听见自己耳中嗡的一声,血全涌上了头顶。
    他猛地放下车帘,手抖得几乎攥不住锦缎。帘外传来温禾清朗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似故意让这辆马车听见:
    “杨台虽为越公房庶支,然既承杨姓,便沾弘农血脉。此番伏法,非私怨,乃国法昭昭。诸位父老且看清楚了——天子脚下,律令如山,世家之贵,贵不过一纸敕令;门第之高,高不过三尺法绳。”
    话音落处,街边百姓纷纷低头,不敢应声。有老者拄拐欲跪,被百骑伸手拦住,只道:“陛下有旨,不许跪拜,唯许静观。”
    杨师道瘫在车中,额头抵着冰凉的车厢板,冷汗顺着鬓角滑下,滴在青丝绣金的袍襟上,洇开一小片深色水痕。
    他知道,温禾这话,不是说给百姓听的。
    是说给他听的。
    是说给整个关陇士族听的。
    更是说给那些还在观望、还在掂量、还在暗中盘算着“要不要替弘农杨氏发声”的朝臣们听的。
    ——你们若敢开口,下一辆囚车里坐的,就不是杨台。
    马车重新启程,杨师道没再掀帘。
    他闭着眼,却分明看见五十年前,祖父杨雄携幼子杨师道入长安觐见隋文帝。那时弘农杨氏尚为国柱,赐宅崇仁坊,赐田千顷,赐银万两,赐玉带一条,上镌“忠贞世守”四字。他记得祖父跪接圣旨时,脊梁挺得笔直,白发在风中飘扬,像一面不倒的旗。
    如今,那面旗还在,可旗杆底下,已被人悄悄抽走了三成根基。
    回到府中,杨师道没回自己院落,径直去了崇德堂。
    堂中空寂,香炉余烬未冷。案几上还摆着温禾用过的那只青瓷茶盏,盏沿一圈浅浅指印,是他方才端起又放下的痕迹。
    杨师道走过去,拿起茶盏,指尖摩挲着那圈印痕,久久不动。
    身后脚步声轻响,杨纶不知何时已立于屏风之后。
    “二郎。”他声音沙哑,“你回来了。”
    杨师道没回头,只将茶盏轻轻放回原处,动作极轻,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伯兄,”他开口,嗓音干涩如砂纸磨石,“我方才在朱雀街,见到了杨台。”
    杨纶沉默片刻,踱步而出,站到他身侧,目光落在那盏茶上。
    “他还活着。”杨纶说。
    “活着,比死了更难熬。”杨师道苦笑一声,终于转过身,“陛下要五千顷良田,十万贯钱。孩儿……答应了。”
    杨纶没意外,只长长叹了口气,那气息沉得像压了整座终南山。
    “该给的,总要给。”他说,“可杨台不能留。”
    杨师道一怔。
    “他若活着,就是一根刺,扎在弘农杨氏的脊背上,日日提醒世人——你们也有子弟,会犯禁,会伏法,会被人当街押过朱雀门。”
    “那……”
    “明日一早,你亲自去刑部,以‘杨氏家法’为由,提请代行家刑。”杨纶声音平静,却字字如铁锤砸地,“赐鸩酒一杯,准其归葬祖坟,保留越公房名号,不除族谱。”
    杨师道喉结滚动了一下。
    这是最后的体面。
    也是最后的退路。
    若杨台死在刑部大牢,暴尸三日,那是国法;若杨台死在杨氏家庙,焚香沐浴,以嫡礼下葬,那就是家法——国法管不到家庙香火,而家法,向来只对内,不对外。
    “还有杨宏。”杨纶顿了顿,眼神陡然锐利,“他招供时,可提过杨政道?”
    杨师道摇头:“未曾。只咬定是受太子近侍蛊惑,妄图构陷东宫,与他人无涉。”
    杨纶眯起眼:“那就让他永远别提。”
    他转身走到博古架前,取下一卷泛黄竹简,随手翻开一页,指着其中一行墨字道:“《杨氏家训·刑律篇》第三条:‘凡族中子弟,若涉谋逆、构陷储君、勾结外藩者,即刻削籍,曝尸三日,焚其名帖,永绝宗祧。’”
    “杨宏,”他合上竹简,声音冷如寒潭,“已不是杨家人了。”
    杨师道心头一凛,随即明白过来——杨宏若被削籍,那他所做一切,便再与弘农杨氏无关。朝廷可以惩办一个弃徒,却无法追究一个早已被家族除名的野民。
    “可……杨政道呢?”杨师道犹豫道,“他如今在温禾府上读书,日日与汉王同席。若他……”
    “他不会开口。”杨纶斩钉截铁,“他比谁都清楚,温禾为何留他。留他,不是为教书,是为牵制。牵制谁?牵制我们,牵制杨氏,牵制所有可能与汉王走近的人。可只要他不开口,只要他一日不反咬,他就还是杨政道,还是我们杨家那个流落突厥三十年、如今衣锦还乡的侄孙。”
    他顿了顿,目光沉沉望向门外槐树:“温禾不怕杨政道说话,只怕他不说。因为一旦他说了,就证明我们真想动太子。可若他永远沉默……那沉默本身,就是最锋利的刀。”
    杨师道怔住,半晌才低声道:“所以,我们不仅要给钱、给地,还要亲手把杨宏的名字,从族谱上剜下来?”
    “剜得越狠,陛下越放心。”杨纶转身,拍了拍他肩膀,“去吧。今夜就动手。叫祠官备香、焚牒、录档。明日辰时前,我要看到新修的《弘农杨氏宗谱·黜籍卷》送到吏部备案。”
    杨师道深深一揖,转身离去。
    他走出崇德堂,穿过回廊,绕过假山,一路走向西角祠堂。途中经过一处荷池,池水清冽,倒映着天上流云。他忽然驻足,望着水中自己的影子。
    那影子穿着绯色官袍,腰佩银鱼袋,发髻一丝不乱,可眉宇间却凝着化不开的倦怠与疲惫。他抬起手,指尖缓缓抚过自己眼角——那里,已悄然爬上了两道细纹。
    三十七岁,正当盛年,却已显老态。
    他忽然想起温禾。那个十五六岁的少年,站在崇德堂里,谈笑间定下五十万亩良田的命运,眼睛亮得像淬了火的星子,没有一丝犹疑,没有半分怜悯。
    他比自己小二十岁,却比自己更懂什么是权。
    不是握在手中的权,是写在纸上的权,是刻在人心上的权,是让一个二品大员跪着递上全部家底、还感激涕零的权。
    杨师道收回手,继续前行。
    祠堂门开着,烛火摇曳。
    祠官早已候在阶下,手中捧着一册素绢封皮的宗谱,另一只手捏着一把银刀,刀尖闪着幽光。
    杨师道跨过门槛,反手关上门。
    门轴吱呀轻响,隔绝了外面整个长安城。
    祠堂内,只有烛火噼啪作响。
    他走到祖宗牌位前,撩袍跪倒,额头触地,三叩首。
    起身时,他接过银刀,翻开宗谱,找到“越公房·杨宏”之名。
    刀尖悬停半寸,稳如磐石。
    他没有犹豫,手腕一沉——
    “嗤啦。”
    素绢裂开一道细缝,墨字断裂,如活物般蜷曲、枯槁。
    他撕下那页,投入铜盆。
    火舌舔舐纸角,黑灰翻飞,一缕青烟袅袅升腾,缠绕着上方“弘农杨氏列祖列宗之神位”的鎏金匾额,久久不散。
    与此同时,东市醉仙楼。
    二楼雅间窗扉半开,檐角铜铃随风轻响。
    温禾斜倚在胡床上,手里把玩着一枚西域进贡的琉璃弹子,通体澄澈,内有金丝流转。李恪坐在他对面,正低头临摹《兰亭序》,笔锋凌厉,力透纸背。李愔则趴在窗边,手里捏着颗蜜渍梅子,一边咂摸一边偷瞄楼下街道。
    “老师,”李愔忽然转过头,眼睛亮晶晶的,“听说杨师道今日进宫,出来时腿都软了?”
    温禾没应声,只将琉璃弹子抛起又接住,叮当脆响。
    李恪笔尖一顿,墨点晕开,在“仰观宇宙之大”五个字上洇出一团浓黑。
    “三哥,”李愔凑过去,压低声音,“你说,咱们以后……会不会也这样?”
    李恪没抬头,只淡淡道:“你若学不会闭嘴,明日就去终南山砍柴。”
    李愔缩了缩脖子,不敢再问。
    温禾这时才放下弹子,抬眼看向窗外。
    暮色渐浓,朱雀大街上人影稀疏,唯有几辆马车匆匆驶过,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空洞回响。
    他忽然笑了。
    那笑很淡,却像一柄未出鞘的剑,锋芒内敛,却令人脊背发凉。
    “不会。”他说,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地,“因为你们不会给别人,量地的机会。”
    李恪抬眸,与他对视。
    两人目光相接,无需言语。
    窗外,最后一缕夕阳沉入皇城宫阙,天地交界处,燃起一道赤金色的火线。
    那光,既像初升,又似将熄。
    而长安城,正在这明灭之间,悄然改换门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