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矮小的身影跑得更快了。
他的脚步踉踉跄跄,好几次差点摔倒,可每次都在即将倒下的瞬间稳住了。
身后那几个凶神恶煞的人越追越近。
为首的一个是满脸横肉的壮汉,手里提着一根手臂粗的木...
温禾站在殿中,手捏着那份薄薄的劄子,指腹无意识摩挲着纸边。纸是上等麻纸,墨色沉郁,每个名字都像一粒烧红的炭,烫得人指尖发麻。
杨播、杨令本、杨弘……还有三个陌生名字,字迹工整,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冷硬——那是李世民亲笔批注的朱砂小楷,末尾一个“斩”字如刀劈斧凿,力透纸背。
殿内熏香清冽,是龙脑与沉水混调,可温禾鼻尖萦绕的却是铁锈味。不是真血,是心口闷出来的腥气。
他忽然想起昨夜李承乾坐在轮椅上推开窗户时,那一声近乎哽咽的叹息:“先生,这是我这几天第一次闻到外面的味道。”
而此刻,这宫墙之内,连风都是静的,静得能听见自己血脉奔涌的轰鸣。
“陛下。”温禾抬眼,声音不高,却稳,“百骑初立,人手未满,查证需时。若仓促拿人,恐惊动朝野,反使余党隐匿更深。”
李世民没看他,只负手立于窗前。春阳斜照,将他身影拉得极长,投在金砖地上,像一道裂开的暗痕。
“惊动?”他低笑一声,那笑声里没有半分暖意,“朕倒盼着他们惊一惊。三十年了,朕容他们修宗祠、建义学、攀附姻亲、插手太常寺乐署、往东宫送乐童……他们当朕耳聋目盲,当朕忘了当年玄武门前的血是什么颜色。”
他蓦然转身,目光如刃,直刺温禾双目:“你告诉朕,称心入东宫前,太子夜里可还安眠?”
温禾喉结微动。
他知道。
昨夜齐八来报,说显德殿值夜的内侍换了三拨,其中两人是太常寺旧吏荐来的;说李承乾睡前必听一段《清平调》,曲调缠绵,词句暧昧,偏生那曲子,是杨宏任少卿后新谱的变调;更说今晨太子用膳时,筷子在碗沿磕了七下,像敲磬,又像叩钟——那是教坊乐律里最隐秘的节拍暗号。
可这些,他不能说。
说了,便是坐实太子心志已乱,动摇储位根本。
李世民却似看穿他心思,唇角一掀:“不必替他遮。朕知道他年少,知道他软弱,知道他贪暖畏寒。可朕更知道——”他顿了顿,袖袍猛地一挥,案上铜镇纸“哐当”坠地,“他若真被那点靡音软了骨头,便不配坐这东宫!不配承这大唐江山!”
殿角铜壶滴漏声忽地清晰起来。
嗒、嗒、嗒。
温禾垂眸,盯着自己青缎官靴尖上沾的一点泥星——那是方才出宫时,在宜秋门外柳树根下蹭的。春泥微润,带着草腥气,鲜活得刺眼。
他忽然开口:“陛下,臣斗胆,请一道密诏。”
李世民眉峰一蹙:“讲。”
“诏许百骑彻查太常寺乐署、教坊司、鸿胪寺典客署三处近年所有乐籍、奴婢名册、赏赐记录、出入宫门腰牌发放名录。尤其——”他顿了顿,声音沉下去,“查‘称心’入宫前后,东宫尚药局所进安神汤药方单,及太医署备案存档。”
李世民眸光骤然锐利:“汤药?”
“是。”温禾抬首,目光清明,“太子腿伤在筋骨,非在脏腑。然其近半月食不甘味,夜寐多梦,晨起目浮面青,脉象细滑而数,此非外伤之症,乃内耗之征。臣请太医署孙思邈孙道长亲自诊脉,若确系汤药有异,再顺藤摸瓜——”
“藤”字未落,殿外忽传一声急叩。
“启禀陛下!”江升声音嘶哑,带着剧烈喘息,“显德殿急报!太子殿下……晕厥了!”
温禾心口一沉。
李世民面色瞬变,竟未先问缘由,而是死死盯住温禾:“你昨日……可给他用了什么?”
那眼神里的怀疑,冷得淬冰。
温禾不退不避,直视帝颜:“臣只给了他一把轮椅,和一句‘养好了伤,我教你骑马’。”
李世民瞳孔微缩。
就在这电光石火之间,温禾已疾步抢出殿门。玄武门方向,隐约传来混乱人声与杂沓脚步——是齐八带人赶到了。
他脚下生风,青衫翻飞如翼。廊柱掠过身侧,朱漆剥落处露出底下灰白木芯,像陈年旧伤。
显德殿内药气浓重。
李承乾躺在榻上,面色惨白,额角沁着细汗,右手无意识攥着胸前衣襟,指节泛青。一月跪在榻边,正以银针刺其人中,针尖微颤。
“让开。”温禾声音压得极低,却如金石相击。
一月抬头,眼眶通红,见是温禾,嘴唇翕动,却没发出声。
温禾伸手探他颈脉——细、数、浮、散,如游丝悬于皮下。再掀他眼皮,瞳仁涣散,对光迟钝。他倏然俯身,鼻尖几乎贴上李承乾左耳,深深一嗅。
不是药味。
是甜香。极淡,却钻心蚀骨——是西域龙涎香混了南诏紫檀膏的气息,熏得人神思昏沉。
他猛地直起身,目光扫过案头:一只素白瓷盏,底剩半盏褐色残汁;旁边搁着个黄杨木匣,匣盖微启,露出几枚青玉棋子——正是李承乾平日把玩之物。
温禾伸手拈起一枚棋子。入手微凉,背面刻着极细的纹路。他凑近烛火,借光一照——那不是云纹,是蝌蚪般的古篆,蜷曲如活物。
“这是谁送的?”他问一月。
一月摇头:“殿下昨日得的,说是……汉王殿下所赠。”
温禾指尖一紧,青玉棋子硌得掌心生疼。
李恪。
那个永远站在人群最外围,连笑都像隔着一层雾的八郎。
他竟在此时,递来一枚刻着“归藏”二字的棋子。
归藏……商周古易,主幽冥、主潜伏、主终始循环。传说周文王囚羑里,推演《周易》之前,曾焚尽《归藏》,唯恐其术祸乱人心。
李恪送这个,是警告?是试探?还是……在替他埋一条暗线?
温禾没时间细想。
他转身大步走向殿角药柜,拉开最底层抽屉——空的。再掀开柜顶暗格,手指探入夹层缝隙,抠出一张叠得极小的桑皮纸。
纸上墨迹新鲜,是李承乾的字,写得歪斜颤抖:
【先生,我梦见自己在深井里,四周全是镜子,镜中人皆非我。我喊先生,镜中人也喊,声音叠在一起,震得耳膜欲裂。我低头看手,手在化成灰……】
纸角还有一行小字,墨色稍淡,像是后来补的:
【阿兄说,人若怕影子,便该迎着光走。可我的光……在哪?】
温禾捏着纸,指节发白。
窗外,一株海棠悄然绽开第一朵花,粉白花瓣被风卷起,撞在窗棂上,簌簌轻响。
他忽然想起昨夜李恪临走前,曾默默解下腰间一枚旧玉佩,塞进温柔手里。那玉佩温润无华,只在背面阴刻一“恪”字,刀锋凌厉如剑。
当时他只当是兄妹情深。
如今才懂,那是信物。是剖开胸膛递出的心,上面刻着名字,也刻着孤注一掷的赌注。
“去请孙道长。”温禾将桑皮纸收入袖中,声音恢复平静,“再传太医署正,带齐所有存档药方,半个时辰内,我要看到贞观七年以来,东宫所有汤药记录。”
一月领命而去。
温禾走到榻前,俯身,轻轻拨开李承乾汗湿的额发。少年睫毛轻颤,像濒死蝶翼。
“别怕。”他声音极轻,只有自己听见,“井里不止有镜子,还有我。”
话音未落,殿外忽传一阵骚动。
“让开!都让开!”
是李泰。他胖乎乎的身影撞开宫人,冲进殿内,脸涨得通红,怀里紧紧抱着一个乌木匣子,匣盖缝隙里,隐隐透出金光。
“先生!先生你看!”他扑到榻边,手忙脚乱掀开匣盖——
里面不是金子。
是一叠叠黄裱纸,每张纸上都用朱砂画着密密麻麻的符咒,中间压着一枚青铜虎符,符纸边缘焦黑,似经火燎。
“我……我偷听高大监和舅公说话!”李泰喘着粗气,眼睛亮得吓人,“他们说……说太子哥哥的病,是被‘魇镇’了!要请终南山的老道做法!可我觉得不对!我就去翻了太史局的旧档……先生你看这个!”
他抖着手,抽出最底下一张泛黄纸页。上面墨迹漫漶,却依稀可辨:
【贞观元年三月,太史令傅奕奏:‘近查东宫夜漏,声似鬼哭,观天象,紫微垣有异光,主储君受制于阴祟。宜敕太常寺,停一切非正统乐舞,禁私造厌胜之器……’】
李泰仰起脸,额头抵着温禾手臂:“先生,是不是有人……在用声音害太子哥哥?就像……就像用轮子推他一样,只不过这次,推的是他的魂?”
温禾望着少年眼中纯粹的恐惧与信任,喉头一哽。
原来最锋利的刀,从来不在庙堂之上,而在稚子手中。
他抬手,重重揉了揉李泰的脑袋,动作近乎粗暴:“对。有人在用声音杀人。可这次……”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案头那半盏冷茶,扫过匣中焦黑符纸,最后落在李承乾苍白的脸上。
“这次,我们得用更大的声音,把他喊回来。”
殿外,春阳正烈。
风穿过千秋殿水榭,拂动薄纱屏风。屏风后,祖孝孙静静坐着,指尖无意识捻着一粒海棠花籽。花籽饱满殷红,像凝固的血珠。
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极淡,极冷,却让檐角铜铃无风自动,叮咚一声,碎在风里。
同一时刻,鸿胪寺后巷。
一辆青布小车缓缓停驻。车帘掀开,下来个青衫文士,面容清癯,腰悬一柄无鞘长剑。他抬头望了眼鸿胪寺朱红大门,嘴角微扬,抬步欲入。
守门小吏刚要拦,那人却已从袖中取出一物。
不是鱼符,不是敕牒。
是一块黑沉沉的铁牌,正面铸着狰狞饕餮,背面只刻两字:
“归藏”。
小吏浑身一僵,扑通跪倒,额头重重磕在青石板上,不敢抬头。
文士看也不看他,径直踏入寺门。
春风浩荡,吹得他衣袂翻飞,仿佛一柄出鞘未尽的剑,寒光凛凛,直指九重宫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