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点文学 > 穿越小说 > 大唐:开局为李二献上避坑指南 > 第699章 你昨夜是去做贼了?
    带着李承乾回了东宫,高士廉他们今日都没来。
    显德殿内空荡荡的,只有一月领着几个内侍在角落里候着。
    正好许久没给李承乾上课了。
    温禾坐在椅子上,翘着二郎腿,看着面前坐在轮椅上的李承...
    李承乾双手扶着轮椅扶手,指尖在黄杨木打磨出的温润弧度上缓缓摩挲,那木纹细密如绢,触手生温,竟比东宫新制的紫檀案几还要细腻三分。他仰起脸,眼睛亮得像晨星坠入清泉:“先生,这……真能动?”
    “试试不就知道了。”温禾坐在榻边,手里还攥着半截炭笔,袖口沾着墨痕,发尾微乱,像是刚从图纸堆里抬起了头。
    李世民早已按捺不住,蹲下身去,手指探进轮轴空隙,试了试轴承松紧——那是用青铜套环加牛皮衬垫制成的活络结构,转动时只余极轻一声“咕噜”,如春蚕吐丝,几不可闻。他抬头望向温禾,声音压得低,却掩不住胸腔里擂鼓般的震动:“阿兄,这……不是孔明车。”
    “不是。”温禾颔首,目光扫过李承乾膝下缠着的白绫,“孔明车是战时权宜之计,重逾千斤,须四马并驱。这轮椅,是为活人而造。”
    话音未落,李承乾已伸手搭上后推杆,自己轻轻一蹬地面——轮子无声滑出三尺,稳如舟行静水。
    他怔住了。
    不是因它能动,而是因它动得那样自然,那样……理所当然。
    仿佛这具身子本就该如此行走,只是被一场坠马暂时夺走了脚力,而轮椅不过是一双重新长出的腿。
    李世民喉结上下一滚,没说话,只默默站起身,退开半步,把位置让给弟弟。可他眼睛一直没离开那两枚铜轴——轴心内嵌一圈薄如蝉翼的牛皮环,与青铜套环咬合极密,又留出恰到好处的间隙,既不滞涩,亦不松垮。他见过工部匠作坊里最老的老师傅用锉刀磨青铜轴,磨三日才得一枚,而温禾递来的图纸上,连轴心公差都标得清清楚楚:正负零点零二分。
    零点零二分……那是肉眼不可辨,指腹不可感,唯有游标卡尺才能量出的尺度。
    李承乾又试了一次,这次他借着腰力一旋,轮椅竟原地调了个方向,停在温禾面前,仰着脸,鼻尖几乎要蹭上对方衣襟:“先生,若我坐着它,能上殿么?”
    温禾垂眸,看着少年额角未褪的青紫淤痕,看着他左膝下绷带边缘渗出的一线淡红血渍——昨夜又翻腾过了,太医说伤口愈合尚浅,再裂一次,怕要留下筋络牵扯之患。
    他没答话,只伸手,将李承乾鬓边一缕汗湿的碎发往后拨了拨。
    动作极轻,却让李承乾倏然屏住了呼吸。
    “能。”温禾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像一块沉石投入深潭,“但不是现在。”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李世民,又落回李承乾脸上:“你记得那日马厩里,称心是怎么教你控缰的?”
    李承乾瞳孔一缩,下意识想缩脖子,又硬生生止住。
    “他说,‘殿下不必怕,马认得主子,您抖一抖手腕,它就服帖’。”温禾声音平缓,像在复述一段闲话,“可你知道么?那匹马,是去年秋狝时,右武卫从陇西买来的烈鬃骝,驯了七个月,摔断三条腿,死了两个马倌,才勉强让它听人喝令。它不认主子,只认鞭子和饿。”
    李承乾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称心没告诉你这些么?”温禾问。
    李承乾摇头,手指无意识抠着轮椅扶手上的木纹。
    “那他也没告诉你,你左手腕内侧那道旧伤,是三年前在玄武门校场骑小宛驹时划的?当时你跌下来,手撑地,碎石割破皮肉,血流了一地,可你第二天照旧去练射,弓弦拉满时,伤口崩开,血顺着指缝滴在靶心上,像一朵朱砂梅。”温禾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那日,是你自己包扎的。你说,不能让阿耶看见。”
    李承乾猛地抬头,眼眶瞬间红了。
    他以为没人记得。
    那年他才九岁,阿耶刚登基不久,朝局未稳,每日召对至三更,他不敢惊扰,便躲在偏殿抄《孝经》,抄到手抖,血混着墨汁洇透三张纸。
    可温禾记得。
    他不仅记得,连那日他包扎用的蓝布条打了几个结、结扣朝哪边歪,都记得。
    “先生……”李承乾声音发颤,“您怎么……”
    “因为你是太子。”温禾打断他,语气不重,却像一道敕令,“你不是寻常孩童,你的每一次跌倒,都会有人记下日期、地点、马匹编号、随侍姓名、伤口深浅、出血量、敷药种类、换药时辰。这些记录,此刻就锁在内侍省秘档房第三排第七格铁匣里,上面盖着‘东宫事,慎言’的朱印。”
    李承乾哑然。
    “所以你怕什么?”温禾忽然笑了,眼角微扬,带着点少年人似的狡黠,“怕人笑你坐轮椅?可你可知,太常寺乐工里有个独臂的鼓师,打羯鼓能震落屋瓦;将作监有个跛足的画样匠,画的宫室图样,连鲁班尺都挑不出半分偏差;还有个瞎眼的老绣娘,在掖庭织了四十年云锦,闭着眼都能数清金线绕了几匝。”
    他俯身,指尖点了点李承乾膝盖上绷带:“你这条腿,是伤在筋骨,不是断在骨头。筋骨可养,可锻,可引气导脉,可借外力而行。而你心里那个总在喊‘我不行’的人……”他顿了顿,声音沉如古钟,“才是真正在拖垮你的瘸腿。”
    李承乾怔住,连呼吸都忘了。
    窗外风掠过竹梢,沙沙作响。一只灰雀扑棱棱飞过窗棂,翅尖带起一道微光。
    良久,他慢慢松开抠着扶手的手指,掌心已沁出薄汗。他抬起眼,直直望进温禾眼里,那里面没有怜悯,没有催促,只有一片沉静如渊的底色,映着他自己微颤的瞳仁。
    “先生,”他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我想学骑马。”
    温禾没立刻应。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扇支摘窗。初冬的风裹着清冽寒意灌进来,吹得他袍角猎猎。他望着远处太极殿飞檐上凝结的霜花,忽道:“明日辰时,马球场东侧围栏外,我会让人备好一匹马。”
    “什么马?”李承乾脱口而出。
    “一匹三岁的河西骟马,通体雪白,左前蹄有块枣核大的黑斑,性子烈,但不欺生。”温禾回眸,唇角微勾,“它叫‘惊蛰’。”
    李承乾心头一跳。
    惊蛰……万物复苏,雷动于野,蛰虫始振。
    “可它若踢我呢?”他下意识摸了摸左膝。
    “那就踢。”温禾答得干脆,“踢断你第二根肋骨,踢裂你第三颗牙,踢得你满地找牙——然后你爬起来,再摸它的鼻子。”
    李承乾愕然。
    温禾已转身,取过案上那卷尚未写完的《八国演义》残稿,随手翻了一页,指着其中一行:“你看这句——‘魏征立于阶前,甲胄未解,血染征袍,犹持剑指天’。你觉着,他为何不先包扎?”
    李承乾低头看去,纸上墨迹淋漓,字字如刀刻:“因为……那时天未亮,敌军尚在三十里外,他若包扎,便无人守关。”
    “对。”温禾点头,“所谓担当,不是永远不跌倒,而是跌倒之后,明知膝盖在流血,仍要先扶起倒下的旗杆。”
    他把书卷合上,搁回案几,声音渐沉:“你今日坐轮椅,不是软弱,是权宜;你明日上马背,不是逞强,是归位。东宫需要的不是一个完美无瑕的储君,而是一个……敢在泥里打滚,还能笑着拍掉裤腿上灰土的太子。”
    李承乾久久未语。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抄过千遍《论语》,握过丈二银枪,也曾在称心死时攥得指节发白。此刻它们摊在膝头,掌纹清晰,血脉微动,像一张未落笔的素绢。
    忽然,他伸手,一把攥住轮椅扶手,用力一撑!
    身体离座而起,左膝悬空,右足踏地,单膝跪在温禾面前,额头抵上对方靴面。
    “先生,”他声音哽咽,却字字凿地,“请授我骑术。”
    温禾没扶他。
    只静静站着,任那少年以最卑微的姿态,行最郑重的礼。
    风穿堂而过,掀动案上宣纸一角,露出底下尚未干透的墨字——“第八回 魏征夜巡马球场,遇白驹踏霜而来”。
    李世民一直没说话。
    他站在门边阴影里,看着弟弟跪下,看着温禾垂眸凝视,看着那卷《八国演义》上墨迹未干的名字。
    他忽然想起昨夜阿耶在东宫寝殿说的话。
    “辅机今日在朝上弹劾承乾,弹劾嘉颖,弹劾所有东宫属官……看似雷霆万钧,实则字字护持。他是在告诉天下人:太子之过,温禾担责;温禾之职,即太子之职;温禾之命,即东宫之命。”
    当时阿耶端着茶盏,指腹摩挲着青瓷碗沿,目光幽深如井:“朕让他做魏征中允,不是赏,是托付。托付他替朕看着承乾的脊梁,别弯下去;托付他替朕听着承乾的心跳,别乱了节拍。”
    李世民抬眼,看向温禾。
    烛火摇曳,映得他侧脸轮廓沉毅如铁,唯有眼底一点微光,温润似水。
    他忽然明白了。
    先生从来不是站在阿耶身后,也不是站在承乾身前。
    他站在中间。
    以身为界,隔开帝王的威权与储君的稚嫩;以身为桥,接续天家的冷硬与少年的热烫。
    他不是谁的臣子,亦非谁的附庸。
    他是——
    东宫的脊梁。
    就在这时,院外传来急促脚步声。
    周福的声音隔着门板响起,带着难以抑制的兴奋:“郎君!郎君!太医署孙真人来了!说……说要见您!”
    温禾眉头微蹙:“孙思邈?他怎会来此?”
    话音未落,门已被推开。
    一位鹤发童颜的老者立于阶前,素麻布袍洗得泛白,肩头落着几片未化的雪沫,手中拂尘轻垂,目光却如电,径直落在李承乾身上。
    “殿下膝下未愈,却已能自行跪立?”孙思邈声音清越,不带一丝波澜,却让满屋人皆是一凛。
    他缓步上前,不看温禾,也不理李世民,只盯着李承乾膝头绷带,目光如尺,似要量尽每一寸肌理。
    “老朽观殿下气色,面泛青灰,唇色微紫,脉象浮而涩,肝胆郁结未解,心火却旺——”他忽然抬眼,直视李承乾,“殿下心中,可是有恨?”
    李承乾身躯微震。
    恨?
    他恨称心么?恨那匹马么?恨阿耶当日杖毙数十内侍的决绝么?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
    孙思邈却已收回目光,转向温禾,深深一揖:“温公,老朽斗胆,想借殿下半月。”
    温禾神色不变:“借?”
    “非为疗伤。”孙思邈拂尘轻扬,指向李承乾左膝,“而是教他——如何与伤共处。”
    “共处?”李世民忍不住开口。
    “对。”孙思邈颔首,眼中精光湛然,“伤在肉身,病在神魂。殿下惧的不是腿疼,是怕再失控,怕再被人左右,怕自己终成他人掌中傀儡。老朽不治腿,只教殿下听懂腿的言语。”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轮椅,扫过案上《八国演义》,最后落回温禾脸上:“温公造此轮椅,是为代步。可老朽以为,此物当为‘镜’——照见殿下不愿面对之怯,照见殿下急于挣脱之缚,照见殿下真正想要驾驭的……从来不是马,而是自己。”
    满室寂然。
    连窗外风声都似凝住了。
    李承乾缓缓抬起头,第一次,没有看温禾,也没有看李世民,而是直直望向孙思邈那双阅尽生死的眼。
    “真人……”他声音沙哑,“若我随您去,阿耶可允?”
    “陛下已准。”孙思邈平静道,“三日后,太医署药圃旁小院,恭候殿下。”
    温禾静静听着,始终未置一词。
    直到孙思邈告辞离去,身影消失在月洞门外,他才缓缓踱至窗前,望着天边渐浓的暮色,忽然开口:“承乾。”
    “先生。”李承乾应声,依旧跪着,脊背却挺得笔直。
    “你记得《孝经》里那句么?”温禾背对着他,声音轻得像一片雪落,“‘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孝之始也。’”
    李承乾垂眸:“弟子记得。”
    “可你还记得下一句么?”
    李承乾一怔,随即默诵:“‘立身行道,扬名于后世,以显父母,孝之终也。’”
    “对。”温禾转过身,目光如炬,“你今日跪在此处,不是为孝,是为道。而你的道,不在宫墙之内,不在书卷之间,就在那匹惊蛰背上,在孙真人药圃的泥地里,在你每一次咬牙撑起的膝盖之上。”
    他走过来,亲手扶起李承乾,掌心温厚有力:“去吧。半月之后,我要看到一个能自己上马、自己控缰、自己摔跤、自己爬起的太子。若你做不到……”
    他顿了顿,唇角微扬,笑意却未达眼底:“那我就亲自去太医署,把孙真人绑回来,再给你讲一遍《八国演义》第八回——‘魏征立于阶前,甲胄未解,血染征袍,犹持剑指天’。”
    李承乾仰起脸,眼中有泪,却无悲戚,只有一种近乎灼烧的亮光。
    他用力点头,喉结滚动:“弟子……必不负先生所望。”
    窗外,最后一缕夕照穿过云隙,泼洒在轮椅锃亮的铜轴上,映出一道跳跃的金线,蜿蜒如龙脊,直指宫门方向。
    而此时的太极殿深处,李世民正伏在御案前,批阅一份刚呈上来的奏疏。朱砂笔尖悬于纸页上方,迟迟未落。
    案角,静静躺着一卷未拆封的密报——来自岭南道监察御史,标题赫然写着:《查粤西州县隐匿疫症,死者逾三百,疑为瘴疠,已遣医官赴查》。
    李世民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奏疏封皮,目光却越过殿门,投向东宫方向。
    那里,暮色正浓,灯火初上。
    他知道,温禾此刻定在灯下,或改轮椅图纸,或续《八国演义》,或……正与承乾相对而坐,讲着那些比圣贤书更锋利、比诏令更滚烫的道理。
    他忽然搁下朱笔,唤来内侍:“去,把朕那件玄色貂裘取来。”
    内侍躬身欲退。
    “等等。”李世民又道,声音低沉,“再取一副新制的鹿皮护膝……就说,给太子试戴。”
    内侍一愣,随即领命而去。
    李世民独自坐于殿中,四壁烛影摇红,将他身影拉得极长,投在蟠龙金砖上,如一道沉默的堤坝,横亘于天地之间。
    他望着那影子,忽然低声一笑。
    笑声很轻,却带着十二年帝王生涯淬炼出的、不容置疑的重量。
    “辅机啊辅机……你总说历史不可信。”
    “可朕信你。”
    “信你写的每一行字,信你造的每一寸轮轴,信你教给承乾的每一个道理——”
    “哪怕,那道理,是教他如何亲手折断自己的拐杖。”
    殿外风起,卷起廊下积雪,簌簌如雨。
    而东宫灯下,李承乾已重新坐回轮椅,双手紧紧握住扶手,指节泛白,目光却如淬火之刃,锋芒毕露。
    他不再看自己的腿。
    他只盯着窗外——
    那扇通往马球场的宫门,正被晚风缓缓吹开一条缝隙。
    门缝之外,星河初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