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
永乐坊的坊正像往常一样打开坊门。
一抬头,整个人就僵住了。
坊门外,黑压压的全是马车。
马车的帷帐上绣着各家的族徽。
太原王氏、弘农杨氏、范阳卢氏、荥阳郑氏、京兆韦氏、河东裴氏、博陵崔氏......
每一个都是响当当的名号。
为首的马车是一辆黑色的四驾马车,车身上绣着“太原王氏”四个大字。
“某乃太原王氏,还不让开?”
坊正吓得一哆嗦,连忙侧身让到一旁,腰弯得比平时低了好几度。
“是是是,贵人请进,请进!”
那中年男子放下车帘,马车缓缓驶入坊门。
后面的马车一辆接一辆地跟上来,鱼贯而入。
坊正站在路边,看着那些马车一辆接一辆地从眼前驶过,心中唏嘘。
这些人肯定是朝高阳县府去的。
除了高阳县府,永乐坊还有谁家能让这么多世家大族同时登门。
高阳县府。
天还没亮,周福就带着人忙活开了。
今日的高阳县府更是中门大开。
周福站在门口,阿冬跟在他身后。
他的脸上带着几分苦笑。
他知道今天来的都是贵客,按理来说,自家小郎君应该亲自来迎接的。
谁料小郎君却说......
“今天来的这些人,哪个比他们尊贵?”
温禾指了指坐在正堂里的六小只。
李恪、李泰、李佑三个都是亲王,李愔虽然没有爵位,但好歹也是皇子,正经八百的皇室血脉。
契苾何力头上顶着的也是可汗的名头。
至于杨政道,身份确实差了一些,但好歹也是前朝血脉。
周福无言以对。
所以即便温禾没有出去迎接,那些人也不敢说什么。
何况他今日都同意开中门了,这应该够给他们面子了。
不久后,前面的车队停下了。
最前面的马车在府门口停稳,车帘掀开,一个中年男子从车上下来。
他整了整衣冠,目光扫了一眼敞开的府门,迈步上了台阶。
身旁的小厮连忙上前,从怀中取出一份拜帖,双手捧着,递到周福面前。
“我家郎君是太原王氏王侍中长子,通事舍人、太原王崇基,今日前来拜访高阳县伯。”
“原来是太原王氏。”
周福叉手行礼,态度恭敬而不卑微。
“王郎君远道而来,有失远迎,我家小郎君正在正堂等候,请王郎君入内。”
王崇基点了点头,算是回礼了。
他的目光在周福身上停留了片刻,见周福虽然是个管家,可气度从容,不卑不亢,心里暗暗点了点头。
什么样的主人,养什么样的仆人。
温禾能调教出这样的管家,说明他自己也不是一般人。
他却不知道,周福当初是秦王府的人。
周福连忙让人将王崇基迎进去。
一个仆役侧身,做出“请”的手势,引着王崇基穿过府门,沿着甬道朝正堂走去。
紧接着又来了一个中年人。
“弘农杨氏观国公之子,杨思训,前来拜访高阳县伯。”
周福回礼,让人迎他进去。
“杨郎君请。”
杨思训点了点头,迈步走进府门。
杨思训才进去,对门的武士護便急匆匆地走来。
走在他前面的一个人被他超了过去,那人脚步一顿,当即不满地哼了一声。
“一个商贾出身的,也敢越了某去?”
那声音不大,可语气中满是不屑。
武士彟闻言,顿时不满地回头,正要呵斥,顿时愣住了。
他连忙拱手行礼。
“原来是卢公啊,在下一时着急,多有冒犯,还请卢公恕罪。”
武士護心里清楚,他虽然是大唐的应国公,可他的出身是商贾。
在卢渊这种百年世家的眼里,商贾就是商贾,国公的爵位也不能改变他的出身。
所以即便卢渊是个白身,他也不敢得罪。
卢渊面色沉沉,连正眼都没看他一眼。
他的目光越过武士護,落在高阳县府敞开的府门上。
“高阳县伯今日不在府中?”卢渊的声音冷冰冰的,带着几分不满,几分质问。
他当然知道今天温禾在。
他这话里的意思是在质问,为什么温禾没有亲自出来迎接他们?
温禾一个县伯,就算有太子师的身份,就算有陛下的恩宠,也不能这么托大。
周福站在门口,面色平静,语气从容。
“启禀卢公,我家县伯正陪着四位殿下,是伯实在抽不开身,还请卢公见谅。”
他这话里的意思是说温禾在陪皇子,你卢家什么脸面敢比皇子重要?
卢渊果然没说话,只哼了一声。
“你范阳卢氏好大的派头啊!”
就在这时,只听得一声冷笑,从身后传来。
卢渊大怒,猛地转过身,正要发作,一看到来人,到了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脸上赫然出现几分忌惮。
李道宗大步流星地走过来,他的身后跟着两个年轻人,一看就是世家子弟。
周围的人纷纷让开,躬身行礼。
“见过任城王。”
卢渊也不得不行礼拜见。
李道宗走到卢渊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嘴角勾起一个不屑的弧度。
“之前那个卢子业,当初也不敢在温禾家放肆,你卢渊是想继其后路?”
这话说得毫不客气。李道宗是在提醒卢渊。
你们可别忘了,几年前范阳卢氏上一任主理人是怎么没的。
特别是卢子业在路上被人截杀的事,虽然被人压下来了,可上层人谁不知道?
当时不少人都在议论,说范阳卢氏薄凉。
此刻被李道宗当众提起,卢渊的脸色也很是难看。
他的脸青一阵白一阵,强忍着怒意,拱了拱手。
“多谢任城王教诲,老夫记下了。”
“不敢。”李道宗哼了一声,语气中满是不以为然。
他转过身,对着周福指了指身后的两个年轻人。
“这二位是京兆韦氏的,本王带着他们进去就好了。”
那语气熟稔得就好像这里是他自己的府邸似的。
不过也没错,毕竟李道宗来温禾这儿,和去自己家没什么区别。
周福笑着躬身。
“多谢任城王。”
李道宗不以为意地摆了摆手,朝着里面走去。
后头的武士護见状,连忙上前来攀关系。
“任城王,某武士護!应国公武士護!”
他的声音又急又快,像是怕李道宗走远了听不到。
他这应国公在朝堂上,位置一直很尴尬。
李道宗是他为数不多能说得上话的人。
李道宗停下脚步,回过头来,看了武士護一眼。
“哦,应国公啊,好久不见。”
“是是是,多年未见了。”
武士彟脸上堆着笑,凑到李道宗身边。
“任城王风采依旧。”
“好说好说。”李道宗笑了笑,语气不咸不淡。
他和武士護不算熟。
说来也巧,他来温禾这儿这么多回,武士護明明就住在对面,他们也只见过寥寥几面。
每次都是匆匆打个招呼。
不是他不想,是武士護这个人,太热情了。
热情得让人有些招架不住。
而就在他们去正堂的时候,温禾这边已经和最先进来的王崇基以及杨思训见面了。
正堂里,温禾坐在主位上。
李恪、李泰、李佑、李愔、契苾何力、杨政道分坐两侧。
王崇基和杨思训走进正堂的时候,第一眼看到的就是这几位殿下。
他们的脚步顿了一下,连忙上前,躬身行礼。
“臣王崇基、杨思训,拜见卫王殿下、汉王殿下,楚王殿下、六皇子殿下。”
王崇基和杨思训的礼数很周全。
他们对温禾可以不给面子,可对皇子谁都不敢怠慢。
被他们称呼为“六皇子”,李愔不忿地撇了撇嘴。
这个称呼他听了就不爽。
凭什么李恪是汉王,李泰是卫王,李佑是楚王,他什么都没有?
李佑忍不住笑出了声来。
王崇基和杨思训一脸茫然,不知道李佑在笑什么。
温禾摆了摆手,笑道。
“二位不必介意,这孩子今天早上起来脑子被门夹了。。”
李泰和李愔当即爆笑了起来。
王崇基和杨思训尴尬地站在原地,笑也不是,不笑也不是。
这话他们可不敢接。
说李佑脑子被门夹了,那是温禾说的,他是先生他有资格说。
他们只能站在原地,脸上挂着僵硬的笑容。
温禾看他们那副窘迫的模样,笑了笑,指了指旁边的空座。
“二位请坐。”
“多谢高阳县伯。”
二人说了声谢,各自找了个位置坐下。
他们看了一眼彼此,都下意识地摸了摸袖子。
温禾自然将这两个人的小动作看在眼里。
王氏和杨氏今日来的都是嫡长子,便足以说明他们的诚意了。
两家都是当朝最顶尖的世家,还都派出了最核心的人物,两家都想在岐州的项目中分一杯羹。
对于王崇基温禾也只知道他是王珪的长子,除此之外便不知道了。
但是另一个杨思训,温禾便很有兴趣了。
历史上这位是被他的好友慕容宝节毒死的。
关于他被毒死的原因有两个说法,前者是杨思训责备慕容宝节养小妾冷落正妻,惹怒了小妾被下毒。
另一说是慕容宝节想拉他谋反,他不敢答应被灭口。
不过温禾觉得前面那个理由实在有点抽象了,第二个的可能性应该很大。
毕竟小妾毒杀客人这种事情,怎么都感觉不符合逻辑。
不过,杨思训的脾气确实有些急。
等王崇基坐下,他屁股还没沾到椅子,杨思训便率先出手了。
他站起身来,从袖中取出一份文书,走到温禾面前。
“高阳县伯,此乃我杨氏的报价。”
“家父说,修路是利国利民的好事,杨氏不敢怠慢。”
王崇基屁股才落到椅子上,闻言顿时弹了起来。
心中大骂杨思训不要脸。
王崇基的反应极快。
他见杨思训已经把报价递上去了,连忙也从袖中抽出那份揣了一路的文书。
“高阳县伯,我太原王氏也带了报价,家父说岐州之事,王氏愿为朝廷分忧。”
王崇基一边说,一边不动声色地往前走了半步,比杨思训的位置更靠近温禾一些。
温禾看着面前两个人,忍不住笑了一声。
“二位不急,人还没到齐呢,再议论也不迟。”
王崇基闻言,连忙笑着附和,顺势把文书收了回去。
他看向杨思训,睨了一眼,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
杨思训倒是没觉得不好意思,脸上依旧挂着一副从容的笑容。
他收回文书,重新揣进袖子里,不紧不慢地坐回椅子上。
就在这时,外头传来一个洪亮的声音,隔着老远就传进了正堂。
“小娃娃,本王带着韦氏的人来了!”
是李道宗。人还没到,声音先到了。
温禾抬眼望去,只见李道宗大步流星地走进正堂,身后跟着两个年轻人和武士護。
王崇基和杨思训连忙站起身来,对着李道宗躬身行礼。
“见过任城王、应国公。”
李道宗摆了摆手,大咧咧地说道。
“这是在高阳县府,本王可不想喧宾夺主。”
王崇基和杨思训对视了一眼,都有些无语。
二人心中都失笑。
‘任城王啊你这架势可也不算是低调啊。’
刚才说话的武士護也只得讪讪的笑了一声。
温禾随即起身,李道宗冲他摆了摆手:“咱们就别来这一套了,不过小娃娃我可和你说啊,刚才那个范阳卢氏在你门口耍威风,本王看不惯,替你喝了他几句。”
得。
这李道宗刚才还说不喧宾夺主呢。
好家伙,他倒是先高调了一把了。
即便没有亲眼看到,温禾也能想象李道宗肯定让卢氏的人难堪了。
不过他倒是不怎么在意。
毕竟今天这些上门来的,可都是来求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