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
众人大吃一惊。
窦静的眼睛瞪得比刚才还大。
“十年,需要这么长的时间,那这花销………………”
他都不敢往下想。
他今年五十多了,再过十年,他就六十多了。
他都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再活十年。
“花销不用愁。”
温禾笑了笑,语气中带着几分狡黠。
“可以在沿路修建工坊、市集,吸引商人入驻,朝廷可以收取一些管理费,他们每单生意超过一定数额之后,便要上交一部分钱,当做管理费。”
温禾嘿嘿一笑,那笑容中有几分得意,几分狡黠。
是的,这是管理费,可不是商税哦。
后世的一带一路就是这么起来的,修路、建港、开市、通商,带动沿途发展。
他这算是照抄作业了。
当然了,还是要进行一些适应这个时代的改变。
房玄龄在沉吟。
他在脑子里把温禾的方案过了一遍又一遍。
长孙无忌也在思索。
李世民摸了摸八字胡,目光在殿内扫了一圈,看到殿内一片安静。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在争论,每个人都在思考。
李世民的手指在桌案上轻轻敲了两下,目光落在静身上。
“窦卿以为如何?”
窦静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来,对着李世民躬身行礼。
“启禀陛下,此事前所未有,臣一时间,也不知该如何取舍。”
“可以先试试。”温禾笑着说。
“如何试?”房玄龄看了过来,目光中带着几分探究。
温禾起身,看向李世民。
“臣想借陛下的关内道舆图一用。”
李世民闻言,点了点头,看了一眼江升。
这次江升手脚倒是麻利,跑得飞快,没多久便拿了关内道舆图来,在案上展开。
李世民起身,走到舆图前面。
殿内的众人见状,连忙起身,纷纷围了上去,把舆图围了个水泄不通。
温禾伸手,指了指舆图上的一个点。
“岐州治所雍县,长安至此地,不到三百里,可以先修一条从长安到雍县的道路,同时修建工坊、市集,吸引商人入驻。”
“等一年后,再看结果,如果效果好,就继续往西修,如果效果不好就停,反正只修了三百里,花不了多少钱,也耽误不了多少事。”
李世民闻言,倒是点了点头,目光中带着几分赞许。
“嗯,几年前的分牛之法实行前,也是如此,先在一地试行,效果好再推广,此法稳妥,朕以为可。诸卿以为如何?”
他转头看向众人。
阎立德是第一个表态的,他上前一步,拱手道:
“臣附议,臣在工部多年,深知修路之难,高阳县伯的提议,既稳妥又可行,臣赞成。”
阎立德心里清楚,这件事办成了,他立德日后便是青史留名的人了。
一条从长安到河州的驰道,一千三百多里,沿途的工坊、市集、城池,都是工部主持修建的。
他的名字,会跟这条路绑在一起,世代流传。
温彦博紧接着附议。
“臣附议,高阳县伯所言,有理有据,可行,臣赞成。”
王珪沉吟了片刻后,也附议了。
他的声音不大,可态度很明确。
“臣附议。”
还有今天毫无存在感的崔敦礼,也站了出来,拱手道。
“臣附议。”
这三位可是士族出身,自然看得出这里面的巨大利益。
长孙无忌沉吟着,目光在舆图上扫来扫去。
他正犹豫的时候,忽然感受到李世民的目光。
他赫然明白,这是李世民要他表态的意思,深吸一口气,拱手道。
“臣附议。”
房玄龄捋着胡须,缓缓开口。
“试试是可以,但是这钱…………………
窦静这个时候开口了。
“不如先招标,价低者得,谁出的价最低,谁就中标。
李世民不禁失笑。
他觉得自己该找个时机将窦静调走了。
要是再让他守在民部,怕是这国库就连他这个皇帝都插不了手了。
这个窦元休,什么都好,就是太抠门了。
他正这么想着,忽然感受到窦静的目光。
窦静抬起头,看着李世民,目光中带着几分询问。
“陛下,不知如此可行否?”
李世民沉吟了片刻,问了温禾。
“嘉颖,你以为如何?”
温禾闻言,带着几分豁达的大声说道。
“既然要试,那便大胆去做,不要怕犯错,只有不做事的人才会不犯错,做事的人,难免会犯错。”
他说话的时候还故意清了清嗓子。
众人闻言,都不禁失笑。
这竖子,说话一套一套的。
李世民点了点头,正要拍板。
“那就......”
“陛下且慢。”
温禾忽然开口,打断了李世民的话。
“臣还有一个请求。”
“说。”
“可否将此事交由工部全权?”
李世民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阎立德。
阎立德站在一旁,面色平静,看不出什么表情。
可他的心里,已经感动得不行了。
温禾这是在替他争权。
窦静有些不满。
“这出钱的可都是民部啊,工部管钱,那民部干什么?”
“民部管审核。”温禾笑道。
“工部花钱,民部审核,这样一来,工部不能乱花钱,民部也不能卡工部的脖子,互相制衡,互相监督。
窦静想了想,觉得温禾有些针对民部了。
这样一来成何体统。
只是还没等他开口。
李世民已经点头了。
“匠造之事,工部精通,那此事便由工部全权负责吧,所需钱财,民部无不准,亦无需上疏。”
窦静赫然只觉得心累。他此刻都想告老还乡了。
要多少给多少,不用上疏,不用请示,不用审批。
这不等于把国库的钥匙交给了工部吗?
他想说什么,可看着李世民那张不容置疑的脸,又把话咽了回去。
算了,不说了。
说了也没用。
“行了,此事便这样定下了,诸卿都退下吧。
李世民摆了摆手,语气中带着几分疲惫。
众人齐齐躬身,鱼贯而出。
39
温禾和阎立德刚刚离开两仪殿,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高阳县伯。”
温禾停下脚步,转过身。
只见王珪正快步朝着他走来。
“王公。”
温禾叉手行礼。
这还是他铲除崔氏后,王珪第一次主动来和他搭话。
之前王珪见了他,恨不得绕着走,躲得远远的,好像他身上有什么传染病似的。
今日,王珪主动开口了。
不过他也明白这是因为什么。
看来王珪是心动了。
他是太原王氏的人,手中握着大量的资源和财富。
这么一块大肥肉,他怎么可能不心动?
“高阳县伯,不知两日后可有空闲?”王珪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温禾眨了眨眼,心中已经有数了。
“王公有话直说。”
王珪捋了捋胡须,微微一笑。
“老夫想请高阳县伯到府上一叙,有些事,想跟高阳县伯当面聊聊,老夫府上的厨子,做得一手好菜,高阳县伯若是有空,不妨来尝尝。”
王珪在向他递出橄榄枝。
温禾正要拒绝,一个声音从他身后传来,带着几分急切。
“叔玠兄如此着急,怕是不妥吧。”
温彦博从殿内走了出来,步伐很快,几步就走到温禾身边。
他笑眯眯地看着王珪,轻咳了两声,转头看向温禾。
“嘉颖啊,半个月后便是老夫的寿辰了,你可一定要来啊。”
王珪的眉头微微蹙起。
“彦博兄,半个月后的事情,现在说,有些着急了吧。”
王珪很清楚温彦博想要做什么。
就像是温彦博也知道王珪想要做什么。
而此刻,走在众人后头的崔敦礼长长的叹了口气。
他抬起头,看着前面那些人的背影。
可惜,他崔氏如今连个正三品的都没有。
这一次修路的事,这么大的工程,这么多的利益,他崔氏怕是很难取得先机了。
不过也不能让温氏和王氏占了这便宜啊。
崔敦礼心中暗自琢磨了起来。
博陵崔氏势弱,可如今五姓七望......哦不,应该是五姓六望若是联合起来,势力也不容小觑。
更别说还有山东士族,江南世家......
那些人知道这个消息的话,一定会像看到腐肉的秃鹫一样涌上来。
到时候各家争抢,各显神通。
谁能在温禾面前说得上话,谁就能分到最大的一块肉。
果然第二日,这个消息便在长安城内不胫而走。
消息传得很快。
不到半天的时间,整座长安城都知道了。
不过这本就在温禾的意料之内。
准确地说,这个消息就是他放出去的。
所以他并不在意。
消息传得越快,对他越有利。
知道的人越多,参与的人越多,竞争就越激烈。
竞争越激烈,朝廷就越占便宜。
而就在这个消息传遍长安之时,冬试的殿试即将开始了。
地点就在大兴宫的太极殿内,李世民亲自主持。
这本来就是一个大消息。
可惜和修建那条大路比起来,好像又小了一些。
其实殿试按照原本的计划,应该还有五日。
可现在,李世民决定提前了。
这便传出了一个讯号。
这一批冬试学子,入住之后,所行之事定然和修建驰道有关。
这批冬试学子学的是新学,正是修路需要的人才。
李世民提前殿试,便是打算提前让他们入住,为的就是让他们参与到修路这件事中来。
可别小看了这修路。
这可是政绩。
修一条一千三百多里的路,沿途修建工坊、市集、城池,带动沿途发展,促进商贸往来,巩固边疆防务。
这样的政绩意味着,这些人是皇帝亲自为他们铺路。
日后这些人便是大唐的中流砥柱。
可谓是羡煞众人了。
长安城一座酒肆内。
此刻酒肆二楼的雅间内,崔敦礼和荀珏对坐在一张棋盘前。
崔敦礼的手指夹着一枚白子,悬在半空中,迟迟没有落下。
他的目光落在棋盘上,又落在脸上。
过了一会他才终于落子了。
白子落在棋盘中央,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
“这是博陵崔氏的机会。”
荀珏紧接着落了一子,黑子贴着白子的边,紧咬不放。
他抬起头,看着崔敦礼,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也是五姓六望的一次机会。”
闻言,崔敦礼抬头看了他一眼,自嘲地笑了一声。
那笑容中有几分苦涩,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自嘲。
“五姓六望......如今连你也这么说了。”
这才半年多的时间,大家就适应了。
清河崔氏没了,五姓七望变成了五姓六望,好像从来就没有过清河崔氏似的。
世人的适应速度,真快啊。
荀珏沉默了片刻。
“曹魏之时,我颍川荀氏比之清河崔氏名望更盛,若非当年永嘉之乱与南渡断根,天下士族誉满天下者,何止五姓。”
荀氏兴于汉末,盛于曹魏,荀彧、荀攸、荀顗、荀勖,哪一个不是名动天下的人物?
可衣冠南渡之后,荀氏在江南失去了根基,一蹶不振。
到了唐朝,荀氏已经没落到连一个四品官都出不起了。
荀珏眼中泛着热,那热度不是愤怒,是不甘。
在崔敦礼落下一子后,他紧接着落了一子,动作很快,像是在发泄什么。
崔敦礼抬眸望了他一眼。
他能够感受到荀珏话语中的野心和不甘。
说起来,当年荀氏兴盛的时候,博陵崔氏不过只是博陵郡一个二流家族罢了。
荀氏在朝堂上呼风唤雨的时候,博陵崔氏还在博陵郡种地。
到了北朝之时,博陵崔氏才开始崛起。
而那时的颍川荀氏因为衣冠南渡,在江南失去根基后,便彻底没落了。
说起来,也不禁让人感到唏嘘。
风水轮流转,谁也说不准明天轮到谁。
“子璋意欲何为?”崔敦礼落子问道。
荀珏紧随着落子,语气笃定。
“新学、冬试、太子,以及这条长达一千三百多里的路。”
崔敦礼看着棋盘上的局势,白子和黑子纠缠在一起,你中有我,我中有你,谁也看不出谁占了上风。
他的目光从棋盘上移开,落在荀珏脸上,眼中多了几分审视。
荀珏虽然没有明说,但是他已经听出来了。
荀珏的意思便是,日后颍川荀氏的子弟将会学新学,参加冬试,并且彻底为太子站位。
还有他们将参加未来这条一千三百多里路的投标。
荀珏这是在赌。
崔敦礼不禁失笑,摇了摇头。
“子璋不怨恨他了?”他轻笑了一声,说道。
当初荀珏和温禾初次交手便一败涂地,还因为被范彪借故羞辱为“狗王”,这个名号早就在长安城内传开了。
对于像荀珏这样的人,就是一种羞辱,是刻在骨子里的耻辱。
他恨温禾,恨得要死。
他不信荀珏能放下。
“恨。”荀珏几乎是咬牙切齿地吐出这个字,嘴唇哆嗦了一下。
他的眼中有火,有恨,有不甘。
可那火烧了片刻,便熄灭了,像是被什么东西浇灭了。
他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情绪,语气恢复了平静。
“但一人之辱,与家族兴盛相比,无关紧要。”
“荀氏能借此机会重新站起来,才是最重要的,何况在下并非投奔他。”
荀珏的意思是想借着温禾起势,但并非投靠过去。
崔敦礼笑着摇了摇头。
“与虎谋皮啊。
“自古以来,得势者无不是与虎谋皮。”荀珏的语气很平静。
崔敦礼手上的动作停住了。
他看着荀珏,眼眸微微沉了沉。
他在想这个人,变了。
从前的荀珏,眼高手低,好高骛远,不切实际。
可现在的荀珏,务实、冷静、知道自己要什么。
这种变化,不知道是好是坏。
只见荀珏向着他叉手行礼,语气郑重。
“安上兄,半月之后在下便要去工部任职了,虞部员外郎。”
虞部,工部的四司之一,掌山泽、苑囿、草木、薪炭、供顿等事。
修路的事便是归虞部管。
荀珏去虞部,明摆着就是要参与到修路这件事中来。
这背后一定有人在帮他。
崔敦礼将手中的棋子收回到棋奁中。
“这局棋,怕是下不完了。”
他的目光落在棋盘上,看着那些黑白交错的棋子。
局势还在胶着,胜负未分。
可他没有心思再下了。
荀珏闻言,神色有些落寞地站起身来,整理了一下衣冠,对着崔敦礼行了一礼。
“下官告退。”
他没有去看那盘还没下完的棋。
他也明白,崔敦礼这句话的意思是什么。
从此之后,他们二人便是不同道了。
荀珏没有说话,转身离开。
等他走后,崔敦礼无奈地叹了口气。
“天下大势啊。”
他其实明白,为什么荀珏有这样的变化。
春闱的举荐制度,士族门阀可以死死地压制住下层的士族。
你学问再好,本事再大,没有门阀的举荐,你连考试的资格都没有。
可冬试不一样,不要举荐、不问出身、不看门第。
只要你有本事,就能考。
只要考上了,就能做官。
天下的人,被重新拉回到了同一条起跑线上。
这是温禾的手笔,也是陛下的心意。
他们要让寒门子弟有出路,要让士族门阀不再垄断仕途。
荀珏看明白了这一点,所以他不等了。
不久后,厢房外传来敲门声。
“进来。”
崔敦礼整了整衣冠,坐直了身体。
来人是一个小厮,他从怀中掏出一封信,双手捧着,恭恭敬敬地递到崔敦礼面前。
“启禀郎君,主家来信,拜访高阳县府。”
崔敦礼顿时蹙起眉头,接过信来。
听着小厮的话,他不禁自嘲地笑了一声。
“果然啊,司马公曾言: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
“博陵崔氏,也不能免俗。”
他明白这是族中也想掺和修路之事。
博陵崔氏在河北道经营了几百年。
他们想要从修路这件事中分一杯羹,想要借着这个机会赚一笔,想要扩大自己的势力。
崔敦礼无奈地叹了口气,连信也没看,只淡淡地说了一句。
“知道了。”
他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头街道人来人往,神色不由地沉了沉。
过了许久,他才吐出八个字。
“养虎为患,与虎谋皮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