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禾话音落下,殿内安静了一瞬。
几个重臣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特别的是窦静。
他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一双眼睛瞪得滚圆,险些把自己的胡子揪下来。
那边陛下要修缮宫殿,这边温禾说要修路。
虽说抄了清河崔氏,从崔家的府库里抄出了三万万贯,充入国库,如今国库确实有钱了。
可再有钱,也不能这么花啊。
“高阳县伯啊,你......你这是又要修哪里的路啊?”
窦静的声音有些发颤。
去年温禾为了修建一条从贝州到辽东的路,足足花了三万贯。
虽说那都是陛下的内帑出的,不是国库的钱,可那些钱也足够他心疼好久了。
三万贯啊,够民部做好多事了。
可温禾眼都不眨一下就花出去了,好像那三万贯不是钱是纸一样。
此刻,他的心里甚至连辞官的心思都有了。
温禾看向他,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从长安到河州的。”
窦静以为自己听错了,他蹙着眉头。
“从长安到河州!哪个河州?是陇右的那个河州吗?”
他的声音中满是难以置信。
就在这时,一个沉稳的声音响了起来。
“从长安到河州治所枹罕,有一千三百余里。’
李靖缓缓开口。
“从长安出发,经凤翔、陇州、秦州、渭州,过陇山,穿渭河谷地,最后抵达枹罕,沿途有山地,有丘陵,有河谷,有戈壁。地形复杂,施工难度极大。”
李靖这不单单是说给在场的人听的,也是在提醒温禾。
他的意思很明确……………这条路,不好修。
他这话一出,在场众人都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一千三百多里,而且沿途还要翻山越岭,穿谷过河,这得花多少钱?
这得用多少人?
长孙无忌站起身来,面色冷峻。
“陛下,如此劳民伤财,而且不一定能够成功的事情,万万是不能做的。”
他顿了顿,又加了一句,语气更重了几分。
“大唐立国才十几载,天下百姓刚从战乱中缓过来,经不起这样的折腾,陛下三思。”
长孙无忌说完,目光冷冷地扫了温禾一眼。
那目光中带着几分警告。
房玄龄也站起身来,捋着胡须,面色凝重。
“臣附议,长孙尚书说得有理,臣觉得......此事应该从长计议。”
房玄龄的话说得委婉,可意思很明确......他反对。
窦静更是激动得不行。
他涨红着脸从椅子上站起来,声音中满是急切。
“高阳县伯,你知不知道修一条一千三百多里的路要花多少钱?你知不知道朝廷每年收上来的税赋有多少?”
他话音落下,李世民淡淡的看了他一眼。
“抄没崔氏的那两万万贯,朕可是一分没动。”
李世民的语气很平淡,像一盆冷水,浇在窦静头上。
闻言,窦静倒也没有慌乱,继续说道。
“当初杨广修建大运河,征发了数百万民夫,死了上百万人,多少人家妻离子散,多少人家破人亡,天下百姓怨声载道,各地起义此起彼伏,大的江山,就是被大运河拖垮的。陛下此举,和当初杨广何异?”
“窦元休,你放肆!”
长孙无忌猛地转头,冲着窦静呵斥道。
这静简直无法无天,竟然将陛下比作隋炀帝。
这是大不敬!
“陛下,窦静言语无状,污蔑圣君,其罪当诛!请陛下治窦静大不敬之罪!”
窦静冷着脸,脖子一梗,冲着长孙无忌冷哼一声。
那冷哼声中满是不屑,像是在说......你少在这儿吓唬我,老夫不怕你。
“今日老夫便放肆了!”
窦静的声音比长孙无忌还大。
“大唐立国才十几载,天下不过几百万户,这些年陛下南征北战,从东突厥打到高句丽,将士们流血牺牲,百姓们纳粮服役,大唐已经耗不起了!不能再折腾了!”
他转头看向温禾,目光中满是着急。
“高阳县伯,老夫敬你奇思妙想,但老夫知道你亦是爱民之人,你也不忍心看着百姓受苦,如此苛政若是实施,你可有想过要征集多少劳役?要征发多少民夫?会死多少人?”
窦静的声音有些沙哑。
他的眼眶泛红,不知道是气的还是急的。
温禾看着窦静,心里忽然生出几分敬意。
他承认自己以前确实小瞧了这位窦尚书。
从之前那次河北水灾,窦静来劝他将建造学堂的钱拿去赈灾这件事情上来看,他确实是个体恤百姓的好官。
他不是在为自己争,是在为百姓争。
温禾客客气气地向着静叉手行了一礼,姿态恭敬,语气平和。
“窦尚书稍安勿躁,容下官一一道来。”
窦静看着他,心中虽然恼怒,但因为之前对温禾的好感,他还是克制了下来。
他深吸一口气,坐回椅子上,端起茶盏喝了一口,目光直直地盯着温禾。
温禾见状,笑了笑,语气轻松。
“先说劳役和民夫吧,这事好解决......用奴隶。”
众人闻言,顿时错愕。
“用奴隶?”
房玄龄紧锁着眉头,语气中满是疑问。
李靖忽然笑了起来。
那笑声不大,可那笑容中带着几分了然。
“从去岁开始,夷男每隔两三个月便会送来数万奴隶。”
“这些奴隶,都是薛延陀从回纥、仆固、同罗等部落掳掠来的。如今回纥为了避开薛延陀的锋芒,已经深入漠北了。”
“回纥人走了,薛延陀没了后顾之忧,正谋划进攻西突厥。”
李靖顿了顿,目光扫过殿内众人。
这是属于兵部的情报,除了李世民和房玄龄还有他自己,其余人都不知道。
李世民轻笑一声,目光从李靖身上移开,落在温禾身上。
当初便是温禾和夷男提出用奴隶换取粮食、食盐的。
没想到如今竟然还能派上这样的用场。
难不成这竖子早就想到这一步了?
阎立德随即上前一步,拱手道。
“不错,之前这些奴隶,工部留了一部分用于充作劳役,另一部分发卖了出去,还有一小部分,去了东武的造船厂。”
李世民淡淡的“嗯”了一声。
“等后续的奴隶到来后,便不再发卖了,全部留用修路。”
阎立德闻言,连忙躬身领旨。
“臣遵旨。”
窦静的脸色虽然好了一些,但还是摇了摇头。
他的眉头没有松开,手指还在膝盖上敲着。
“不够,远远不够,修一条一千三百多里的路,不是几千人,几万人能修成的。要几十万人,甚至上百万人。”
“没错,确实还不够。”
温禾笑着点头,没有否认。
“所以下官打算采用招标的形式,就和之前修水利一般。”
“朝廷出钱,招募商人承包工程,他们可以自行招募工人,但必须优先雇佣朝廷的奴隶,朝廷的奴隶不够,他们再自己招人,这样一来,朝廷不用为人力发愁,商人也不用为劳动力发愁,各取所需,谁也不吃亏。”
他话音落下,殿中几个人的眼前都一亮。
王珪捋着胡子的手顿了一下,眼睛微微眯起,目光中闪过一丝精光。
温彦博端着茶盏的手停在半空中,茶盏贴着嘴唇,没有喝,眼睛却亮了起来。
一直在一旁当透明人的崔敦礼,头也抬了起来,目光中多了几分炽热。
当初朝廷招标修建水利,他们这些人的家中可都赚了不少。
将他们的神情都收入眼底后,温禾继续说道。
“这我将这段路分为十个区域,每个区域招一个总代理。”
“这个总代理有资格再分出十个名额,交给下一级的承包商。”
众人听到这,都明白了。
温禾这是把招标和他之前做的分销模式结合了。
“另外......”
温禾又加了一句,语气中带着几分意味深长。
“臣请陛下允准,那些获得招标资格的商人,可以在修建的道路附近修建房屋、开垦田地,甚至是修建城池。”
李世民闻言,没有急着回答。
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放下,目光转向房玄龄。
“玄龄,你怎么看?”
房玄龄沉吟了片刻,他朝着温禾看去。
“高阳县伯,老夫问你一个问题。”
“房相请讲。”
“若是那些商人修了路,开了,建了城池,吸引了大量的百姓聚集过去该如何是好?”
温禾看向他,笑了笑。
“那便设立府衙,派遣官员前去,无非就是大唐的疆域多了一些罢了,这样一来,大唐的田地、丁户不也多了吗?”
房玄龄捋着胡子,微微蹙眉。
他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目光在温禾脸上停留了许久。
他想起了什么,忽然问道。
“你这是要让百姓分家?”
温禾点了点头。
“也可以这么说,家里人口太多了,土地不够分,就让一部分人出去,到新的地方去,开新的土地,建立新的家园。”
“这样一来,原来的地方不会因为人口太多而土地不足,新的地方也不会因为无人耕种而荒芜,一举两得。”
房玄龄的眉头拧得更紧了。
“可我大唐律法规定,父母在世时,子孙擅自分家立户,可杖刑甚至徒刑。”
温禾闻言,不以为意地笑了笑。
“不是分家,只是让他们家中的人到别的地方去,而且......房相,这条律法,明摆着有问题啊。”
“大唐的田地政策,一个男丁分一百亩田地,女子可分三十亩到六十亩。”
“现在大唐的人口是不多,可以后呢?等到一个地方人口越来越多,土地却不会增加,朝廷就很难依照人丁授田。”
“最后的结果就是,百姓一户十几口挤在一起,分到的田越来越少,打的粮食也越来越少。”
“家里吃不饱,穿不暖,日子过不下去了,怎么办?他们只能将田地卖给大户,卖田卖地,卖儿卖女,卖到最后什么都没有了。”
“他们失去了田地,就成了佃户,成了流民,成了乞丐,而那些大户则趁机兼并土地,且兼并得越多。”
温禾顿了顿,声音拔高了几分。
可以说从汉朝开始,每一次人口大爆发后,便会迎来一次极其剧烈的土地兼并。
紧接着便是民不聊生,百姓流离失所。
然后,便是乱世来临。
等到有人安定天下后,人口已经锐减,十室九空。
然后新朝制定新的土地政策,分田分地,百姓安居乐业。
紧接着新朝迎来盛世,百姓休养生息。
几十年后,人口大爆发,土地兼并又开始了。
循环往复,永无止境。这就是历史的规律,谁也改不了。
殿内安静了。
李世民听着,眉头紧锁得更深了。
他的手指在桌案上轻轻敲了两下。
殿内的众人都不禁沉默了。
他们不是不知道土地兼并的危害,只是从来没有人像温禾这样,把这个问题说得这么透彻。
从汉朝到魏晋,从魏晋南北朝,从南北朝到隋朝,每一次改朝换代,背后都有土地兼并的影子。
隋朝为什么亡?
不是因为杨广修大运河,不是因为杨广征高句丽,是因为土地兼并已经到了不可收拾的地步。
百姓没地种,没饭吃,不造反等什么?
只不过天下大乱后,那些造反的农民被世家打败了而已。
特别是房玄龄、长孙无忌,还有李世民,他们知道温禾来自未来的身份,便更加觉得温禾所说的很有可能就是未来大唐将要面临的情况。
事实上也确实如此。
均田制的崩坏,导致了土地兼并的加剧。
土地兼并的加剧,导致了财政收入的减少。财政收入的减少,导致了府兵制的瓦解。
府兵制的瓦解,导致了募兵制的兴起。
募兵制的兴起,导致了藩镇割据。
藩镇割据导致了安史之乱。
安史之乱又导致了盛唐的终结。
从贞观之治到安史之乱,不过一百多年。
而到后面,所谓的开元盛世,那就是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罢了。
富的人富得流油,穷的人穷得吃土。
朝堂上歌舞升平,朝堂下饿殍遍野。
“那若是修路,可能解决此事?”长孙无忌问道。
温禾摇了摇头。
“不能,但是能暂缓,让关中的百姓都到西北、西南去,开发建设。”
“修路的同时开垦土地,开垦土地的同时修建城池,修建城池的同时发展商业。”
“商业发展起来了,百姓就有活干了,百姓有活干了,就有钱花了,有钱花了,日子就好过了,日子好过了,谁还愿意造反?”
“而且......新稻种虽然不耐寒,不能种在西北,但可以种别的啊,比如小麦,大豆,还有高粱和粟米。”
他顿了顿,声音更大了几分。
“另外,有了这条驰道,大唐未来便能借此更好地经略西域。”
“西域有广阔的天地,有丰饶的土地,有数不尽的财富,要想拿到这些财富,必须先有一条路,所以要想解决土地兼并,就必须让百姓走到更远的地方去,获得更多的土地,才能养活更多的人口。”
“西北等地之所以贫瘠,很大的原因就是人烟稀少,商贸稀少。”
“你们别看很多西域商人从那边过来,可他们的目的地是长安,沿途根本不会停下。”
“为什么?因为沿途没有可以交易的市集,所以,必须迁徙人口过去。”
“但强制迁徙,肯定没有人愿意,所以要给他们看到一条能让他们看到希望的路。”
温禾说完,长长地松了一口气,说得口干舌燥,嗓子都快冒烟了,也没有人给他端一杯水来。
李世民看了一眼江升,目光中带着几分不满。
江升没明白他的意思,还以为陛下是在看他,疑惑地眨了眨眼。
他的眼睛眨了眨。
李世民无语,压着嗓子说了一句。
“上杯茶。”
江升纳闷,心说陛下面前就有茶啊。
“给高阳县伯上杯茶。”
李世民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
江升这才明白过来,连忙垂下头,脸都红了。
他快步走到旁边的茶炉前,提起铜壶,倒了一杯热茶,双手捧着,小心翼翼地送到温禾面前。
“高阳县伯,请用茶。”
温禾接过,喝了一口,温热的茶水顺着喉咙滑下去,整个人都舒坦了。
他还特意吧唧了几下嘴。
李世民随即看向众人,目光从每一张脸上掠过。
“诸卿以为如何?”
殿内安静了片刻。
房玄龄沉吟了片刻,捋着胡须,缓缓开口。
“高阳县伯所言,确有道理。”
“从长安到河州,修一条驰道,不仅可以加强朝廷对陇右的控制,还可以促进商贸往来,带动沿途发展,好处很多,老夫不否认。”
“但是......若是修路的时间短了,怕是高阳县伯所言的那些好处,都是水中月,镜中花。”
房玄龄的意思是,温禾说的那些是建立在百姓有长久收益的基础上。
但修路这件事情时间并不长,你温禾又怎么确定那些百姓会自愿留下来。
温禾接过江升递来的茶水,喝了一口,放下茶盏,语气笃定。
“这个没什么问题。我计划用十年的时间,修建这条路。”
“十年,足够做很多事了。”